參觀今年的臺北國際書展,有幸從典藏藝術家庭的展位得到一本之前出版的翻譯書:James Hall的著作《藝術家的工作室:藝術產地×創作故事×行業祕聞的文化史》。這是一本針對西洋藝術的「創作空間史」的介紹,包含中世紀歐洲的繕寫室、金匠的工房,文藝復興時期達文西充滿娛樂與奇妙發明的工作室,以及20世紀包浩斯創辦人葛羅佩斯設計的開放式「實驗室工作室」等等。
雖然目前只讀到書本的前言,但覺得概念頗有意思,我不禁在想:臺灣美術史能不能有類似的主題?我們只了解歷史上臺灣藝術家產出的作品,卻不了解作品是於何處生產,以及怎麼生產。
究竟日治時期臺灣藝術家的畫室是怎麼一回事?不同藝術家的工作室的差異爲何?臺灣美術史最代表性的畫家——陳澄波,他的畫室又如何呢?

記者所在的位置是……日治時期臺灣的「畫室巡禮」
雖然要立刻發展成一本類似「臺灣藝術家的工作室」的著作並不容易,但所幸一百年前的臺灣報紙與我英雄所見略同,已經為我整理好了相關的材料。
1927年,臺灣即將舉行第一次的官方美展——臺灣美術展覽會(臺展),活動的宣傳從很早就已開始,臺灣第一大報《臺灣日日新報》為此策劃專欄「臺展畫室巡禮(臺展アトリヱ巡り,以下統一簡稱「畫室巡禮」)」。記者會參觀有意參加臺展的畫家們的畫室,了解他們的創作情況,以圖文並茂的報導,向大眾展示產生創作活動的私密場所。
雖說「臺展畫室巡禮」專欄並非首創,類似的專欄早在日治朝鮮半島的《京城日報》上早就出現過。就如同1927年「臺展」的制度參考了1922年朝鮮美術展覽會(鮮展)的規則,臺灣媒體也借用了朝鮮媒體的成功經驗。一直到1940年代太平洋戰爭爆發為止,《臺灣日日新報》、《臺日畫報》、《臺灣新民報》等媒體都規劃過「畫室巡禮」的專欄。
以1927年為例,或許是首次面對記者的採訪與攝影,不少畫家們顯得有些侷促和緊張。像是在大稻埕永樂市場開設畫室的蔡雪溪,坐在擺滿畫具的桌前接受記者拍攝,明明兩幅畫作都已裱框掛牆,但還是持握著毛筆假裝作畫(可能是記者要求),視線則面對前方,姿態不夠自然。

相較之下,身為《大阪朝日新聞》臺北支局局長的蒲田丈夫,不僅擅長攝影,同時也是一位業餘畫家(雖說是初學),他在接受「畫室巡禮」採訪時的留影就與蔡雪溪截然不同:雖說仍是擺拍(畫框都已裝裱但還是立在畫架,手持調色盤與畫筆,身上卻穿著西裝),但動作相對自然,且空間佈局經過精心思考,基於對鏡頭語言的嫻熟,呈現出具專業氣質的藝術家形象。

畫室即自我
或許是臺灣藝術家在各大展覽會取得好成績,慢慢習慣鏡頭和採訪,加上海外遊歷的過程逐漸增廣見聞,1930年代「畫室巡禮」裡的臺灣藝術家形象變得更加專業、自信且自然,與他們在臺灣畫壇的地位與影響力提高相呼應。
像是入選巴黎沙龍,從法國歸臺的畫家楊三郎,在洋溢著歐式風情的畫室接受《臺灣新民報》的記者採訪時,將畫作裱框後展示在畫室各處,姿態大方自然地迎向攝影鏡頭。選擇裸體人物畫與風景畫入鏡可以強調畫家對不同題材的掌握,畫室角落陳列的瓷器、書籍,則體現畫家的個人品味與作為知識文化人的面向。

另一位年輕的藝術家張昆麟,選擇在類似客廳的空間受訪——牆上有楹聯和傳統書畫,報紙稱之為「田中的臨時畫室」,推測是指他位於彰化田中的老家。考慮到他平時應該都在日本的宿舍跟教室作畫,因此照片中應該有不少是存放在老家的作品。
在拍照時,張昆麟特地將畫作與雕塑作品並列,呼應自身曾學習西洋畫與塑造的經歷,以此展示自己多樣的才能。只可惜,這位「作為本島出身的新進塑造家而將來受到矚目」的張昆麟,在受訪後的三年便因病早逝。

陳澄波的移動城堡
如果說張昆麟是在老家的客廳搭建起臨時畫室,那陳澄波則是沒有固定畫室的畫家。從1920-1930年間,他往返於臺灣、日本與中國三地,時常帶著畫具四處作畫,是十足的戶外派創作者。用《藝術家的工作室》的說法,大自然本身就是「寬廣的工作室」。
在陳澄波接受採訪的照片中,不少是在室外拍攝,例如1928年第二回臺展,或是1934年第八回臺展,可以看到陳澄波都是在戶外架設畫架接受記者採訪,從背景來看,推測是在街道上受訪,呼應他筆下的艋舺龍山寺或嘉義街道景色。

從1934年的照片,可以看到陳澄波使用透過鬆緊與插銷調整高度的畫架,方便畫家坐著或站立作畫,而同款的畫架也出現在其留下的遺物中。畫架本身木條瘦長,適合折疊收入袋中隨身攜帶。


由於時常外出寫生,陳澄波留下的遺物也包含畫板箱、畫框隔離夾等等,在這些器具上都能看到斑駁的油畫顏料痕跡,這也側面說明陳澄波的創作認真,且畫具用得很久,捨不得更換。畫板箱的側邊可以打開,可以嵌入多片木板。與隔離夾一樣,可以免於畫布疊在一起導致顏料糊掉。


除了畫布,速寫本也是陳澄波隨身攜帶的重要家私(ke-si),僅計算現存的速寫本遺物,就有三十幾本。結合陳澄波留下的畫筆、顏料訂購單等文物,可以發現陳澄波購買的畫具品牌十分多樣,並未限於一種,如Sakura(櫻花)、Holbein(好賓)、Winsor & Newton(溫莎牛頓)等等,都是他隨身使用的畫具品牌。陳澄波或是透過郵購,或是在日本的文具商、畫材行四處購買,豐富自己戶外作畫時的可用選擇。

話又說回來,除了戶外寫生照,陳澄波也有幾張在室內受訪拍下的照片,但考慮到陳澄波嘉義老家空間狹小,使他很難擁有自己的畫室——這或許是他時常在戶外受訪的原因之一。
據說早年記者造訪時,若想拍攝陳澄波與畫作合影,必須退到街的對面,才能將人與畫收入鏡頭,由此可見屋內空間淺窄。從這幾張室內照可以看到,與其說是畫室,不如說是存放、展示畫作的小角落,以供畫家寫生返家後修改、調整畫面細節。

所以陳澄波的畫室裡有什麼?
1930–40年代的陳澄波,幾乎以近乎辛勤勞動的狀態四處旅行,尋找參展、曝光機會,搜羅少見的畫題,到處吸收知識與技術。為此,他必須完善一套可隨時展開的創作模式,攜帶畫板、畫架、顏料、調色板、速寫本與畫筆,無論何時都能立刻作畫。
某次受訪時,陳澄波說:「我的畫室與其說在室內還不如說在大自然,亦即大致在現場完成創作,在家不過是偶然有些不滿意之處,略加修飾罷了,所以覺得幾乎不需要畫室。」這句話其實呼應了印象派畫家莫內(Claude Monet)的早期生涯——在搬到吉維尼(Giverny)的花園以前,莫內也曾數次表示:「我從來沒有工作室」、「我不理解把自己關在房間中」。可以說,戶外寫生的苦行,對他們而言恰恰是身為畫家的工作本質。

如果再給陳澄波幾年,或許他也能像莫內一樣,選好一處畫室,作為創作之餘棲身、靜下心來思考的空間,又或許我們能見證陳澄波新一輪的風格轉向,也說不定。但歷史並未給陳澄波這個機會,1947年二二八事件期間,陳澄波作為談判代表之一受到牽連,在嘉義車站前遭公開槍殺,享年53歲。

延伸閱讀|創造力的煉丹爐:藝術家的工作室
延伸閱讀|台灣藝術史的二二八切面
資料來源
- 顏娟英編著,《臺灣美術全集第一卷 陳澄波》,臺北:藝術家,1992。
- James Hall著、高文萱譯,《藝術家的工作室:藝術產地×創作故事×行業祕聞的文化史》,臺北:典藏藝術家庭,2024。
- 文貞姬,〈從報紙媒體探討京城畫家們的畫室〉,《藝術觀點》72(2017-10),頁32-44。
- 〈【寫生的故事】陳家的空間記憶〉,《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2026-02-22瀏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