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曲一雙,金地設色,左右橫亙展開一幅碩大的景色。一木老幹蒼勁,盤虬錯落滿布畫面,新梅如雪,飄零漫天。右端身形佝僂、衣著襤褸,佇於林間的男子,名曰俊德丸,他自幼遭父親所棄,悲傷過度而目盲,然始終保有虔誠與清淨。他終於迎來了這一刻,於四天王寺春梅飄散之時,進行對日輪的觀想,深信自己已能再見光明,全心全意蒙受佛祖慈悲所賜之恩惠。面容恍惚,合十遙拜畫面彼端,沈甸甸的夕陽,餘暉璀璨。
畫家下村觀山(1873-1930)以生動的構圖再造能劇故事場景,並以絢爛的裝飾性展現其夢幻氛圍,不知大家是否同喜於極樂幻象,亦或感於絲絲滲出的哀情。

觀山自幼出生於能劇世家,早年師事狩野芳崖(1828-1888)及橋本雅邦(1835-1908),奠定其對於古畫的基礎。後就讀於東京美術學校(今東京藝術大學),同門為橫山大觀(1868-1958)及菱田春草(1874-1911),受岡倉天心(1863-1913)的指導下,三人掀起新時代日本畫的波瀾。其致力於東洋的「傳統」,諸如宋元繪畫、大和繪、狩野派、琳派等復興,同西洋繪畫折衷與再造,某種程度上體現天心的理想。


本次為關東地區久違以下村觀山為專題的展覽,跳脫以往同天心、大觀等人,作為近代日本畫革新的一個流派整體來理解,聚焦於其個人繪畫生涯的開展,並透過對歷史的理解與詮釋,及其與贊助者的關係等議題,更全面性地展現觀山藝術的多重面貌。
一、親臨歷史現場
觀山善於透過人物位置經營及其互動性,並細膩描繪其神情、姿態、乃至場景陳設與空間布局,增添畫面的敘事性,將觀者與現場連結,想像其畫外之音,感染現場氣氛。

1894年於東京美術學校的畢業製作〈熊野觀花〉,取材能劇〈熊野〉,表現平安時代晚期武家權貴平宗盛(1147-1185)及命其愛妾熊野,於春日賞花的故事。遠景山腰上,京都清水寺櫻色朦朧。前景市街熙來攘往,流利的線條勾勒人群摩肩擦踵,無論是面貌、神色、模樣各異,同時細膩刻劃衣著與器物的紋飾,並敷以斑雜的色彩。


眾目睽睽畫面中央戲劇性的一幕,著白袍的平宗盛正氣勢凜然,舉扇直指因思母而無心,卻須服從而遊的熊野。透過畫面布局男性對女子命令性的姿態,於熱鬧的春日市集裡,格外凸顯其深刻的哀憂。


1898年於日本美術院展出品的〈闍維〉,不同於傳統涅槃圖像描繪佛祖安詳側臥之姿,此作表現較具畫面張力的火葬現場,觀者同前景哀悼的佛弟子們,直視中央正煙雲沸騰、光芒四射的金棺,予人恍如置身其中,昇華宗教性的悸動。

隔年創作的金地二曲屏風,近身表現妝容玉砌、著華服袍的元祿美人,一方專注彈奏三味線,對側正含笑凝望,等待時機鳴琴合奏。陳設簡約古雅,營造一股寧靜沈穩的氣氛,透過人物隱約的互動性,彷彿耳聞三味線彈奏的聲響,賦予美人風俗圖像鮮活的氣息。
二、描繪空氣
1902年,作為第一位公費留學的日本畫家,遠赴倫敦進行畫學研究。在歐期間,積極於各國博物館、美術館見學與臨摹。


考量到媒材特性的異同,觀山以較近於日本畫的水彩進行臨摹,除了學習西方於明暗及空間表現的作法,從中亦掌握對西方顏料的使用,達成如日本畫薄塗仍能設色均勻,且更為飽和、彩度更高的效果,持續思考日本畫改良之可能。

歸國後,於首屆文部省美術展覽會的出品作〈林間秋色〉,杉、柏直挺蔥蔥鬱鬱,林蔭間蔓草叢生、光影斑駁,表現一幅生機盎然的林間即景。其中對秋草的描繪並以金箔裝飾的作法,被認為是近代日本畫相當早引入琳派風格之作。另巧妙於屏風金地營造色彩的漸層變化,表現光線瀰漫的氛圍,自林間縫隱隱洩出,予人靜謐且深邃的山林氣息。

將金色從裝飾性的顏料活用為空間的表現,亦見於1925年作的〈不動尊〉。畫面表現傳統的不動明王形象,左右隨侍童子,透過粗獷有力的線條,以及不同層次的色彩變化與暈染,表現空間深度與量感,同時傳達出火焰與岩石猛烈的動勢,予人無比的威勢與迫力。

三、傳統新生
觀山殷勤地研習無論東西的繪畫傳統,促成其繪畫成就的基石。古老的題材或圖像重新加以詮釋,為其常見的表現手法。


金地的屏風上,青色的獅子雄雌成對,尤以右隻青毛白身的雄獅最具威嚴,並以金泥裝飾其身細毛。其中雄獅的造型及設色,讓人直接聯想佛畫中文殊坐獅的圖樣,然而觀山加入雌獅成對,其或閒臥酣睡、或垂舔體毛等寫生姿態,使古老的圖像賦予鮮活野趣。

在西方臨畫的經驗,亦成為其爾後創作的泉源。〈美人與舍利〉(1909)繪於左聯懸浮於半空中的一具骷髏,與右聯相對一位黑髮搖曳的身著和服的女子,正惶惶凝望。一般認為這件作品表現〈源氏物語〉的典故,光源氏在外的情人六條御息所,其瞋恚的怨念致生光源氏正妻的死亡,最終也因內心的罪責與壓抑而逝。畫作簡潔構圖可能來自於西方繪畫的影響,將古典敘事性的題材轉化為生死、美醜的象徵性,流露神秘的氣息。

對西方的致意,更將蒙娜麗莎轉譯為印度式打扮的魚籃觀音。鮮艷的設色與明暗對比強烈的面容,使其與周遭壯碩而粗獷的男子與黑犬產生鮮明對比。如同其早年將牧谿柔和的白衣觀音,轉化為輪廓深邃、打扮亮麗的印度女子,將傳統宗教肖像加以轉化,引入異國情調的視覺元素,呈現出跨文化交織的表現特質。
四、根源的追尋
縱覽觀山的創作,有關日本的神話、歷史、文學、能劇謠曲、宗教等內容,為其不斷嘗試的題材,無論是暗示性地表現歷史所象徵的意義,或細膩地捕捉古典藝能的情感,在摸索傳統的同時,亦逐步確立其繪畫風格。


「大原御幸」為《平家物語》最終章〈灌頂卷〉的名場面,描述後白河法皇親赴大原寂光院,探視親歷平家榮華與覆滅後,隱遁出家的倖存者建禮門院。這場會面深刻體現了「諸行無常」的作品宗旨,展現淒美的歷史宿命。此段情節成為能劇經典曲目,亦為觀山多次詮釋,以大尺幅的畫面捕捉人物纖細的情緒,暗示其靜謐的幽居生活即將被外來者入侵的前夕。更以具有復古意味的繪卷形式,作六段情節於山林間一步步推移敘事的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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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倉山」位於京都嵐山一代,為和歌集《百人一首》的編纂地,而有其文學象徵意義。六曲一雙的金地大屏風,如〈林間秋色〉細膩描繪疏落有致的林相,於明暗及色彩的變化中,營造清晰的空間層次。秋葉色澤多變、姿態豐富,泛著赭色、橙色與洋紅諸色,並點綴幾片鮮紅,葉脈處飾以金泥,如紋樣般細密交織,或飄然落墜,予人秋日山林金風送爽之感。貞信公(880-949)著白袍裝束,悠然坐臥其間,或可想像千百年前,其感於小倉山紅葉之美的和歌意境:「小倉山的紅葉呀,若您有心,願於天皇再臨之際,且勿飄落。」(註1)


回到其代表作〈弱法師〉。構圖上可見〈小倉山〉的大畫面結構,透過人物的視角往遠處延伸,畫面元素簡潔明晰:陷入狂喜的俊德丸、前景象徵極樂的卒塔婆、張狂而盛放的梅樹,以及飽滿而略顯朦朧的落日,予人無限的遐想,並感染其優美而空幻的氛圍,淋漓展演了故事的張力。
五、與時代交織的觀山藝術

綜觀觀山藝術的特質,可見其細緻描摹的繪畫技巧,精湛地重新詮釋諸多傳統命題。然而在復古之外,可能有其更為積極的社會性需求有關。本次展覽亦呈現其創作受人際網絡依賴與委託的面向,如這幅描繪毘沙門天與弁財天的作品,為當時受三菱財閥岩崎家委託製作,用以致贈其政界合作對象松方正義的金婚祝福。

在時代的挑戰下,為重新思考新時代日本畫的創作,憑藉其古典的出生與豐厚的學養,亦遠赴西方研習畫藝,觀山為傳統注入了新生,萌發細膩而感性的認同與想像。於近代日本畫的革新上,扮演一位兼容東西,致力於歷史的重新挖掘與現代詮釋,有其積極的實踐及代表性。
參考資料
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編,《下村觀山展》,東京:日本經濟新聞社,2026。
古田亮,《近代日本画の歴史》,東京:角川ソフィア文庫,2024。
註釋
註1 貞信公即為藤原忠平(880-949),為平安時代的公卿。和歌原文:「小倉山 峰のもみぢ葉 心あらば 今ひとたびの みゆき待たな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