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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丁目的美術史專欄】密克羅尼西亞的芒果與蔣介石的畫像:日治時期日本畫家水谷宗弘(二)

【五丁目的美術史專欄】密克羅尼西亞的芒果與蔣介石的畫像:日治時期日本畫家水谷宗弘(二)

一位曾經轟動日治末期臺灣畫壇的日本畫家,為何今天幾乎從臺灣人的記憶中消失?來自東京的水谷宗弘,曾向川崎小虎習畫,1939年來臺。戰後留任臺灣省博物館,擔任繪圖員,受派繪製蔣介石與孫文肖像。這兩幅畫作,也意外留下他跨越戰爭與政權更迭的身影。
【五丁目的美術史專欄】密克羅尼西亞的芒果與蔣介石的畫像:日治時期日本畫家水谷宗弘(二)
空總
形狀藝術

前言

一位曾經轟動日治末期臺灣畫壇的日本畫家,為何今天幾乎從臺灣人的記憶中消失?

中日戰爭爆發後不久,來自東京的日本畫家水谷宗弘經歷一年多的海外遊歷,最終決定落腳臺灣。他曾向川崎小虎習畫,參加右翼政治雜誌《祖國》的編輯助理工作,1938年前往太平洋上的密克羅尼西亞群島旅行,用畫筆記錄當地的風土人文,直到1939年來臺。

來臺後,他接連入選總督府美術展覽會(府展),多次獲得特選。獨特的畫風使他的作品備受討論,臺北帝國大學的森下薰評價他是「在臺灣畫壇處於特異位置的人」。

然而像這樣一位如彗星般受到矚目的畫家,隨著日本戰敗,離開臺灣以後,名字也逐漸被人遺忘,離散在臺灣與日本藝術史的狹隙之間。所幸近年筆者透過對國立臺灣博物館藏品的田野調查,重新在這所歷史悠久的博物館藏中,發現了水谷宗弘遺留的作品。

水谷宗弘,〈蔣主席肖像〉(先總統蔣公遺像),1946年,國立臺灣博物館藏。(攝影/劉錡豫)
水谷宗弘,〈蔣主席肖像〉(先總統蔣公遺像),1946年,國立臺灣博物館藏。(攝影/劉錡豫)

蔣介石和孫文的畫像

遺留在國立臺灣博物館的水谷宗弘作品,並非他在日治時期聞名臺灣畫壇的日本畫,而是兩幅以蔣介石、孫文的畫像,以下根據典藏資料,將這兩幅畫稱作〈蔣主席肖像〉與〈總理遺像〉,先對兩幅畫的「外觀」,進行基本的描述與分析。

根據觀察,兩幅畫都是描繪在紙張上的畫作,有裱框。根據畫作角落的落款「中華民國三十五年六月」、「水谷宗弘謹造」、「宗弘謹造」,確認這兩幅畫都完成於戰後初期。

水谷宗弘,〈總理遺像〉(國父遺像),推測為1946年,國立臺灣博物館藏。(攝影/劉錡豫)
水谷宗弘,〈總理遺像〉(國父遺像),推測為1946年,國立臺灣博物館藏。(攝影/劉錡豫)

其中,〈蔣主席肖像〉描繪身穿軍裝禮服的蔣介石肖像。畫中蔣介石的造型,明顯參考其1940年代初期所拍攝的一張軍裝照。換句話說,對1946年繪製這幅畫的水谷宗弘而言,算得上是「近照」的參考。

至於〈總理遺像〉,參考孫文後代孫穗芳相關機構運營的網站資訊,推測是1911年在溫哥華的照片。比對兩幅畫與各自參考的照片,可以發現水谷宗弘未做太多的詮釋與更動,而是近乎平整、壓抑筆觸的表現方式。除了放棄日本畫重視的輪廓線,和傳統油畫肖像相比,也較為扁平、銳利,呈現出如同照片的質感。但或許是因為照片的精細度有限,畫家在描摹時,部分細節略顯生硬呆板。

問題是,身爲日本畫家的水谷宗弘是在什麼機緣下描繪這兩幅畫呢?

身穿軍服的蔣介石,1940年代。(Pubic domain)
身穿軍服的蔣介石,1940年代。(Pubic domain)
1911年的孫文,拍攝於溫哥華。(永載中華)
1911年的孫文,拍攝於溫哥華。(永載中華

留任時期的水谷宗弘

太平洋戰爭期間,水谷宗弘任職於臺北帝國大學醫學部,推測從事著昆蟲博物圖的繪製工作。戰爭時期,許多畫家都受僱於臺北帝國大學醫學部,包含石原光雄(石原紫山)、野村誠(野村誠月、野村泉月)、蔡文華(蔡雪溪之子)等。除此之外,也有像立石鐵臣、蒲地薫等,任職臺北帝國大學理農學部的畫家。這些畫家為何集體任職於臺北帝國大學,是否都從事學術論文插圖的圖繪工作,還尚待後續研究。

1945年戰爭結束以後,中華民國的行政長官公署來臺交接,絕大多數的日本人都先後遣返(引揚)。然而,由於戰後初期人力資源短缺,與因應過渡期的教學所需,原臺北帝國大學的多位日籍職員都得到留任。像是水谷宗弘所在的臺北帝國大學醫學部的森下薫、金關丈夫等教授都得到留任。

除此之外,部分技術官僚也獲得了留任。畫家方面有立石鐵臣轉任於臺灣省立編譯館,以及畫家兼建築師的夏秋克己,也任職於民政處的臺灣住宅營團。至於水谷宗弘,根據筆者先前的研究,確認留任臺灣省博物館(今國立臺灣博物館)留任,擔任繪圖員。根據館方公文史料,推測工作之一是繪製各種數據圖表。

觀察〈總理遺像〉與〈蔣主席肖像〉上的「中華民國三十五年六月」落款,推測水谷宗弘至少留任了一年以上。從這兩幅畫被收藏在臺博館來推測,水谷宗弘當時還擔任著該館的繪圖員,不難想像因此受派繪製領袖肖像畫。

實際上,〈總理遺像〉與〈蔣主席肖像〉的尺寸極大,都是160至170公分高的畫作,且背後有安裝金屬掛勾,推測用於懸掛在臺博館大廳這類寬廣的空間,只可惜目前沒找到相關的照片佐證。

迎接來臺的韓戰「反共義士」的隊伍,拍攝於1950年代的基隆港,可以看到大幅的孫文與蔣介石畫像作為遊行的道具。(Life photo collection)
迎接來臺的韓戰「反共義士」的隊伍,拍攝於1950年代的基隆港,可以看到大幅的孫文與蔣介石畫像作為遊行的道具。(Life photo collection

結語:二戰與冷戰之間的美術

從文獻資料來看,作為留任日人的水谷宗弘在臺博館被指派繪製政治領袖肖像畫一事,並非孤例。同一時期在新竹,也有一位被短暫留任的畫家福山進,他在戰後回憶自己協助新竹國民黨部進行接收工作時,曾被命令繪製孫文與蔣介石的肖像畫,但被要求不得簽名,原因是「不可洩漏是日本人畫的。」

相較之下,水谷宗弘卻在畫作上落款,這是否有影響此畫懸掛、展示的時間,同樣有待後續考察。無論如何,這兩幅畫之後就被深藏在臺博館庫房的一角。

在威權時代裡,孫文與蔣介石的肖像畫隨處可見,因此未被多加重視,直到近年研究才確認,這兩幅畫竟然屬於一位日本人之手,而且繪製於二戰結束後1946年的臺灣。相比水谷宗弘戰前備受討論的南洋畫作,〈總理遺像〉與〈蔣主席肖像〉只是他戰後短暫留任時期交差完成的工作之一,從藝術性與畫面表現來看顯得不那麼突出,但若考慮時代背景與畫家身分,還是具有特殊的歷史意義,提供我們了解戰後初期留任日人畫家的工作情況。

1960年代,郭雪湖旅居日本期間,最初曾暫居在水谷宗弘家中。根據郭雪湖之子郭松年著《望鄉:父親郭雪湖的藝術生涯》,郭家與水谷家的關係緊密。照片為郭雪湖(右)與水谷宗弘(左)出遊合照(郭松年,《望鄉:父親郭雪湖的藝術生涯》,臺北:馬可孛羅,2…
1960年代,郭雪湖旅居日本期間,最初曾暫居在水谷宗弘家中。根據郭雪湖之子郭松年著《望鄉:父親郭雪湖的藝術生涯》,郭家與水谷家的關係緊密。照片為郭雪湖(右)與水谷宗弘(左)出遊合照(郭松年,《望鄉:父親郭雪湖的藝術生涯》,臺北:馬可孛羅,2018,頁164。)

參考資料:

  1. 劉錡豫,〈【五丁目的美術史專欄】密克羅尼西亞的芒果與蔣介石的畫像:日治時期日本畫家水谷宗弘(一)〉,《典藏ARTouch》(2026-08-20瀏覽)。
  2. 劉錡豫,〈【名單之後】從南洋歸來之後:水谷宗弘與其筆下的帛琉風景〉,《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2026-08-20瀏覽)。
  3. 劉錡豫,〈戰後初期臺灣省博物館的留任日籍畫家及其作品:水谷宗弘〈總理遺像〉與〈蔣主席肖像〉研究〉,《國立臺灣博物館新自然史書寫計劃》,2025,未刊稿。
  4. 劉錡豫,〈戰後臺灣與日本美術交流視野下的遣返日人畫家:以吉野正明與福山進為例〉,《史物論壇》30,2023-06,頁83-112。
  5. 臺灣總督府職員錄系統(2026-08-20瀏覽)。
  6. 蕭亦翔,〈野村泉月〉,《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2026-08-20瀏覽)。
劉錡豫( 58篇 )

台灣美術史的學徒,經營《書院街五丁目的美術史筆記》粉絲專頁,從事藝術與藝術史的非虛構書寫跟推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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