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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森信男專欄】認同根莖:喀麥隆「RAVY 2023」雙年展側記

【高森信男專欄】認同根莖:喀麥隆「RAVY 2023」雙年展側記

【Column by Nobuo Takamori】Recognizing the Roots: Notes on Cameroon’s 2023 RAVY Visual Art Festival

今年的「RAVY 2023」為第八屆的雙年展,亦為疫情之後首屆,於7月3日至7月9日間舉辦。本屆由喀麥隆策展人藍迪.恩巴希(Landry Mbassi)招集並擔任總策畫,以《認同根莖》(Identités Rhizomiques)作為主題在雅溫德各機構展開一系列包括展覽、論壇、放映、表演及作品製作等包含各種跨領域形式的複合活動。由於這次經驗很有可能是台灣首次與喀麥隆現當代藝術圈進行交流和共製,特以本月專欄紀錄參與的過程及其觀察。

筆者於七月初部分參與於喀麥隆首都雅溫德(Yaoundé)所舉辦的「RAVY 2023」雙年展,由於這次經驗很有可能是台灣首次與喀麥隆現當代藝術圈進行交流和共製,故特以本月專欄紀錄參與的過程及其觀察。

「RAVY」全名為「雅溫德視覺藝術見面會」(Rencontres des Arts Visuels de Yaoundé)。非洲法語區雙年展喜歡使用「les rencontres」一詞,譬如位於馬利共和國的「非洲攝影雙年展」(Les Rencontres de Bamako, Biennale Africaine de la Photographie)。不同於多數國家想像雙年展為一擁有固定展期並長達數月的靜態展覽,「les rencontres」正如其義,強調如何在短時間內創造見面、交流及展演的機會。

「RAVY 2023」雙年展主視覺(© RAVY 2023)

今年的「RAVY 2023」為第八屆的雙年展,亦為疫情之後首屆,於7月3日至7月9日間舉辦。本屆由喀麥隆策展人藍迪.恩巴希(Landry Mbassi)招集並擔任總策畫,以《認同根莖》(Identités Rhizomiques)作為主題在雅溫德各機構展開一系列包括展覽、論壇、放映、表演及作品製作等包含各種跨領域形式的複合活動。

主展場展出來自阿爾及利亞的藝術家阿敏那.祖畢爾(Amina Zoubir)的錄像作品。(攝影/高森信男)

大街上的遊行人龍(caravan)

在雅溫德的納赫迪加爾大街(Rue de Nachtigal)上,我在長長的人龍中沿街爬坡而上。在殖民文學中常稱呼此種人龍為「caravan」(商旅隊),因為當時的殖民探險家上路探險時,往往會跟著一長串的科學家、翻譯、軍人、腳伕及廚子等,最後形成了一條長長的人龍。但今日街上的「caravan」並沒有幫殖民者搬運笨重行李的腳伕,而是由許多來自芳部族(Fang)的民俗樂手扛著他們自己的打擊樂器,伴隨著藝術家、工作人員、志工和如我這種亂入看客所構成的遊行隊伍。

納赫迪加爾大街(Rue de Nachtigal)上,彷彿「caravan」的人龍。(攝影/高森信男)

隊伍由來自芳部族(Fang)某部落的皇太后(Queen Mother)安妮.瑪莉.席尼武依(Anne Marie Shiynyuy)領頭,在紅土、灰塵和車陣所構成的烏賊黑煙之中引起了路邊小販、路人、警察和求乞者的圍觀。該場景超現實的程度,使我彷彿瞬間墜入了非洲現代文學所描述的世界裡。

同一天稍早,眾人先在納赫迪加爾大街的起點,知名的「太陽藥局」(Pharmacie du Soleil)集合。來自柏林的德國貝南裔非裔權利倡議者阿普德爾.阿敏(Abdel Amine)在此進行街頭導聆工作。阿普德爾.阿敏於柏林便曾多次舉辦街頭導聆工作坊,帶領民眾認識因為德國殖民歷史而產生的「不義街名」,並透過倡議要求官方更正相關的名稱。阿普德爾.阿敏驚訝的發現,在柏林原本紀念首任德國喀麥隆總督古斯塔夫.納赫迪加爾(Gustav Nachtigal)的納赫迪加爾廣場(Nachtigal Platz)已經改名,但喀麥隆卻還赤裸裸地紀念古斯塔夫.納赫迪加爾。

阿普德爾.阿敏(Abdel Amine)於雅溫德街頭所進行的後殖民導聆活動。(攝影/高森信男)

在阿普德爾.阿敏介紹殖民暴政及關於古斯塔夫.納赫迪加爾其人其事的導聆結束之後,一行人往上坡步行,來到位於市政廳前的獨立廣場(Place de l’Indépendance)。皇太后安妮.瑪莉.席尼武依透過翻譯,以族語發表宣言,要求德國學術及研究機構歸還(restitution)歷史上屬於該家族的20多件文物。為了祈求來參加「RAVY 2023」國際友人旅途平安,及其針對德國相關機構要求的歸還可以順利傳達,皇太后特地請來該部族的舞樂團於廣場表演傳統舞樂。傳統表演結束之後,喀麥隆藝術家克里斯謙.耶通果(Christian Etongo)則戴上面具沿著車道繞行廣場一圈,完成其行為藝術表演。

喀麥隆藝術家克里斯謙.耶通果(Christian Etongo)的街頭行為表演。(©Xizhuang/VG Bildkunst, 2023)

盤根交錯的後殖民壕溝戰

《雅溫德咖啡》(Café Yaoundé)計畫系列活動,起源於筆者所策劃的「海洋與詮釋者」計畫部分支持,並由柏林市議會(Berliner Senat)贊助。《雅溫德咖啡》由台灣藝術家致穎、德國藝術家格雷戈爾.卡斯帕(Gregor Kasper)及阿普德爾.阿敏所共同策劃,可視為亞、非、歐共同策劃及支持的成果。

《雅溫德咖啡》緣起於致穎與格雷戈爾.卡斯帕所共同拍攝的《多哥咖啡》(Café Togo),該作品描述盤據於柏林街頭的殖民主義遺骸。藝術家們計畫此次於街頭所組織的活動,未來將會搭配上虛構的場景,共同組構成一部新的錄像作品。本屆「RAVY 2023」活動期間,《雅溫德咖啡》便組織於當地的歌德學院播映《多哥咖啡》,並舉辦映後座談。

然而筆者並未預期到該次座談將會引起一連串直球對決般的討論:當天講者邀請德國非裔權利倡議者席爾維.恩糾巴底(Sylvie Njobati)來介紹其對於文物歸還議題的看法,但卻有觀眾表示為了安置歸還文物所設立的「國際規格」博物館本身也是一種殖民文化的引入。除了不少觀眾回應後殖民聽了這麼多、說了這麼多究竟和本地發展有何直接關係外,亦有人指出位於歐洲的倡議者們無非也是藉此創造一種「表演」。若是如此,則此種「表演」的界線跟盡頭何在?同場出席的喀麥隆泛非大學(Pan African University)教授恩索.克里斯多福(Nsoh Christopher)則是讚揚中國已從過去的半殖民處境中重新站起來,是值得非洲學習的對象。

獨立廣場(Place de l’Indépendance)上由部族自發帶來的傳統樂舞,藉以支援倡議德國的文物歸還議題。(攝影/高森信男)

在此砲火交鋒的後殖民辯論會中,隱約浮現了舊殖民主—歐洲人、歐化的非洲人、非洲的非洲人及偶爾出現的新玩家—中國人等,各方彼此之間糾結且複雜的競合網絡。正當我思索著身為台灣人要怎樣看待這個討論,還是可以自以為安全牌般的假中立時?在步出哥德學院的演講廳時發現庭院裡,白天因為被學生們圍繞而沒注意到的一座白色石柱其實是戰爭紀念碑。紀念碑形式簡單,以德、法、英三語銘文刻寫:「在此褒揚為德意志祖國捐軀的喀麥隆士兵」,其中德文版的「Deutsce Vaterland」(德意志祖國)一詞在今日反法西斯的新德國早已是罕用詞條。

德國於1860年代起開始探勘今日的喀麥隆地區,喀麥隆並於1884年淪為德國殖民地。然而隨著一次大戰結束,喀麥隆被拆解為兩塊殖民領地,今日大多數的領地歸為法國殖民地、西北部少數領地則由英國統治。1960年法屬喀麥隆獨立,1961年與原英屬地合併,組成今日「統一」的喀麥隆。統一之後的喀麥隆旋即上演後殖民時代常見的劇情,國內人口占少數的英語區因不滿法語區的強勢影響力,而於近年來產生不少衝突和小規模內戰。喀麥隆也因為其特殊和複雜的殖民史,甚而人們會出現比較不同殖民者,並討論何者較佳的聲音。

位於杜阿拉的殖民歷史城區。(攝影/高森信男)

之前提及的柏林納赫迪加爾廣場已改名為「滿家-貝爾廣場」(Manga-Bell-Platz)。魯道夫.杜阿拉.滿家.貝爾(Rudolf Duala Manga Bell)為杜阿拉國王,其擔任王子期間曾留學德國,王子除了可以講一口流利德語外,亦生活洋化、崇尚西方文明。孰料熟悉德國事務的滿家.貝爾在登基後因拒絕德國擴張其殖民條約,發起了武裝反抗運動而被德人所殺害。其一生從知德、親德到抗德,最後死於德人手下的經歷令人不勝唏噓。杜阿拉今日為喀麥隆第一大城,也是金融交易及國際商港的所在處。滿家.貝爾的直系後裔於當地殖民歷史城區,開設該國最重要的當代藝術空間「Doual’art」,並支持先祖於德國的相關展覽和紀念活動。滿家.貝爾後裔對文化藝術及轉型正義的支持,也可以算是某種持續之中的軟性抗爭運動。

當代藝術空間「Doual’art」一景。(攝影/高森信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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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旅行,要注意腳下的石頭」

皇太后安妮.瑪莉.席尼武依以諺語相送旅人:「如果你在旅行,要注意腳下的石頭」。「RAVY 2023」雖已舉辦至第八屆,但本屆不如疫情前的歷屆豐盛。「RAVY」主題展覽一向規模有限且以非洲藝術家為主,今年選擇於雅溫德的CIPCA藝術中心(Centre International pour le Patrimoine Culturel et Artistique、國際文資及藝術中心)舉辦。但過去「RAVY」被暱稱為「行為藝術雙年展」,其最重要的街頭行為藝術活動卻相對不足。策展人藍迪.恩巴希表示,過去主要的贊助方法國文化協會(Institut Français)到了最後一刻才確認補助,導致相關聯繫來不及執行,一切僅能從簡。

「RAVY 2023」主展覽於CIPCA藝術中心的開幕活動。(攝影/高森信男)
CIPCA於開幕時的盛況。(攝影/高森信男)

除了補助本身就具體體現過度依賴單一單位的後殖民處境外,喀麥隆官方的複雜行政程序亦令人生畏。筆者這次雖幸運獲得簽證,但另一名原訂參加的東南亞藝術家因苦無獲得簽證管道而放棄。旅德藝術家致穎則於登機時才發現簽證問題,因而延誤行程。於街頭表演、或是拍攝影片在該國亦是深水區:萬事皆須申請許可證,甚至皇太后因其部族本身政治身分敏感,她的出席亦須再另行簽呈。加上當地交通建設較為缺乏,藍迪.恩巴希忙於喬定各種許可的同時,小至協助外賓接送及換匯等事皆須身體力行;在此情境下一方面佩服其意志,另一方面亦感慨其常被事務性工作搞到分身乏術。

在法語國家舉辦的活動,法語自然成為「國際語言」。尤其此次「RAVY 2023」於當地法國文化協會所舉辦的國際論壇,全程僅使用法語;一方面反映了國情及與贊助者之間的臍帶關係,另一方面也意識到「RAVY」未來如何從國際法語圈(francophone)躍進為更具全球性視野的展演活動,仍有一定的挑戰要面對。但正如諺語所言,路途越遙遠,越要注意不要被腳下的石頭所絆倒。此次筆者參與「RAVY 2023」系列活動後最大的感想便是,大地之上沒有憑空建造虛幻樓閣的魔術師,只有勤奮打造藝術夢想的實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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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森信男( 85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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