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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酷異追擊10】 彈.跳.閃.現—漫威媽仔的身段與形象

【高千惠專欄—酷異追擊10】 彈.跳.閃.現—漫威媽仔的身段與形象

【Column by Kao Chien-Hui — Queer Focus 10】 Bouncing, Jumping, Flashing, Showing Up — The Marvel Mom’s Attitude and Image

過去女性在藝術裡的悲慘形象,無法滿足大眾對慈光普照的歡樂需求。兼具傳統的、理想的、未來的千手千能「媽仔」偶化形象,在當代具有更大的「心靈雞湯」撫慰力。透過誇大的、虛擬的、漫威式的形象製造,當代「賽伯格式的媽仔」形象,對泛眾提供了一種萬能版的人設演化。

從家畜、社畜到彈力女超人

當然,我有一個祕密身份。我的意思是,你在超市看到我穿這個嗎?誰想以「彈性女」的身份去購物?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彈力女超人巴荷莉(Helen Parr)

針對女性夾處傳統與現代的角色,葡萄牙藝術家寶拉.雷戈 (Paula Rego,1935–)以其插圖式描繪,運用了戲仿、戲劇化和講故事的策略,在充滿心理色彩的家庭場景中,強迫觀眾直接面對不舒服的人際關係。跨世紀之際,她將葡萄牙童話故事、迪士尼公主故事、藝術家哥雅(Francisco Goya)與杜米埃(Honoré Daumier)的諷刺畫,以及自傳式內容交織在一起,描繪了女性的「家畜」與「社畜」生涯。

葡萄牙藝術家寶拉.雷戈的女性生活之作《清唱劇》。(高千惠拍攝)

藝術裡的悲慘形象,無法滿足大眾對慈光普照的歡樂需求。兼具傳統的、理想的、未來的千手千能「媽仔」偶化形象,在當代具有更大的「心靈雞湯」撫慰力。透過誇大的、虛擬的、漫威式的形象製造,當代「賽伯格式的媽仔」形象,對泛眾提供了一種萬能版的人設演化。

來自80後哈利波特與電玩世代的世界認知法,2022年漫威式的科幻冒險電影《媽的多重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除了故事內容與各種電影技術使用外,其人設也呼應了漫威電影宇宙裡的一個原型—「彈力女超人」。2004年,由皮克斯動畫工作室製作,華特迪士尼影業發行的《超人特攻隊》(The Incredibles),即以復古未來主義的1960年代,所虛構世界觀為背景,講述一個超級英雄家族。此電影因動畫、劇本、動作、幽默、配音、主題、音樂,以及對不同年齡客群的吸引力,被認為是超級英雄系列的重要電影之一。(註1)

西方威漫超人世界的魅力女性:「彈力女超人」、「貓女」、「神力女超人」。(翻攝網路/高千惠)

在超級英雄過剩的社會,超級家族低調地著平淡乏味的生活,直到被捲入某個陰謀後,全家被迫採取行動拯救世界。劇中的「彈力女超人」媽媽,擁有以彈性為基礎的超能力,身體能以各種方式伸展和扭曲。這個人設,在於製作單位認為現代母親已被社會拉向了許多不同方向。(註2)「彈性」成為媽版女超人的重要能力。此「彈性武功」不僅基於小孩的想像,在男性與女性社會有關利己與利他的共同想望。

作為西方超人界最有魅力的女性之一,「彈力女超人」與「貓女」(Cat woman)、「神力女超人」(Wonder Woman)一樣,都保持了凹凸有致的身材,不同的是,彈力女超人是生過孩子的媽。她的彈性身體可以變成降落傘保護孩子,也可以變長或彈跳於室內外的家庭暨社會活動。如此溫柔能幹的典範母型,既能照顧孩子和先生,危險之際也能通過多年人際關係和生活智慧,幫助全家解決麻煩。此典型,自然滿足了已婚男性與女性、渴望與仰望母愛澤被的群眾,以及跨文化的母頌理念。

「亞洲女性,西方製造」的CP值

從弱勢出發,《媽的多重宇宙》所形塑的「俠女救世超級媽」,一方面藉當代「縮時社會式」的常見穿越劇、盜夢者行動、蟲洞元素,有了改變時間與命運的超能力量;另一方面在娛樂性與族群正確之外,也呈現出「亞裔女性西方想象」的文化脈絡與認知框架。

回溯近代文學與影視中的「亞裔女性形象」,在西方認知框架下,已具有意識型態與脈絡化的。從早期《蘇絲黃的世界》、《蝴蝶夫人》到《藝妓回憶錄》,呈現西方男性對東方女性的物化幻想外,1990年代華裔女作家譚恩美(1952–)與嚴歌苓(1958–)等人筆下的中國舊社會、文革、移民取卡的女性圖像,同樣製造出合於西方異國認知的女性樣態。

2022年漫威式的科幻冒險電影《媽的多重宇宙》。(翻攝網路/高千惠)

在族群被意識概念化中,譚恩美的小說《喜福會》(The Joy Luck Club,1989出版),於1993年拍成電影,以加州唐人街老派移民色彩的媽媽群,延續了張愛玲小說中的舊社會女性形象。劇中所陳述的華裔母女關係,也從1980年代的亞裔社會時空,穿越到民國感的華人社會。嚴歌苓在1989年赴美,1990年進入芝加哥市區的哥倫比亞學院就讀。其書寫的移民女性有很多來自現實生活人物的投射。她的「少女小魚們」都能在無原則無條件的寬容與忍讓下,以弱勢姿態感化強勢或猥瑣的大男人。而嚴歌苓曾經擁有的觀眾市場,亦証明這條人設還是有其喜好的族群。

屬於第二代菁英移民,並進入白人主流社會的蔡美兒(1962–),因撰寫《虎媽的戰歌》(Battle Hymn of the Tiger Mother,2011),曾引發有關「贏在起跑點」的華裔虎媽形象與行為討論。它也指出具有現實恐慌症的華裔,無論經濟是否匱乏,對下一代的未來設計仍然是電腦工程師、醫生、律師、會計等實用的發展領域。此外,取代過去唐人街式的認知印記,近年則開出了接近「美國亞洲美食」概念的「P. F. Chang’s China Bistro」式之賞味認同。(註3)

「P. F. Chang ‘s」式的亞洲文化概念,迎合了美式亞洲文化的進化版想像。改編自關凱文2013年同名小說,2018年的《瘋狂亞洲富豪》(Crazy Rich Asians),婆婆媽媽的形象精緻化,對西方觀眾展示了美籍華裔女教授與新加坡富豪準婆家的升級版灰姑娘故事。2019年,在第92屆奧斯卡金像獎獲最佳影片獎、最佳國際影片獎、最佳導演獎及最佳原創劇本獎的韓國黑色幽默驚悚劇情《寄生上流》,在亞洲女性形象中,則有了富豪嫩媽與貧家大媽的典型對比。這兩部影片改變了西方過去看待亞洲的異國情調角度,也展示其自身的階級追求與物質價值認知。

多元社會的存在,必須保持對文化差異的想像。2023年,比《寄生上流》獲得更多獎項的《媽的多重宇宙》,所形塑的「媽版女性」,則是泛亞裔意識型態的生活景觀。綜合1990年代到2020年代,亞洲女性在西方的影視形象,在抽離現實社會文本的參照可信度下,最能跨域滿足不同階層男女觀眾移情想像的角色,同樣是失敗者角色翻轉出的贏家人生。

《媽的多重宇宙》在移民弱勢、官民弱勢、家庭關係弱勢中,所提供的「美式亞洲CP值」,在於—個中年女性失敗者的感悟翻身、阿凡達加穿越劇的電玩式人生位移、對輪迴冤家的寬容與慈愛、從父權二元論的承認與意義中解放出來的新好男人出現,還有一些同志情感的接受等合於年代的價值觀。

在強調各色族裔都有機會雨露霑的奧斯卡獎中顯影,並不代表亞裔展演文化暫領風騷。它恰恰呈現由白種主流力量操控的奧斯卡獎遊戲規則,在族群制衡的輪替下,維持了其熱鬧與振奮族群區塊的年代回應。但值得注意的,喜歡《媽的多重宇宙》的東西方觀眾,究竟奠基於那些精神需求?在現代化又具地方性的社會結構下,21世紀的職業家庭女性,對己身又有那些普遍性的不滿情境?

賽柏格女神的功夫配備

回到故事本身,無論是《超人特攻隊》或《媽的多重宇宙》,在女性的超能需求上,都可以與唐娜.哈洛威 (Donna J. Haraway) 的《猿猴、賽伯格和女人》對話。因為,其潛伏的生理想像與心理需求,都因「殘缺感」而有了「武功配備」的慾望。

影視中《龍門客棧》、《臥虎藏龍》、《聶影娘》的女俠形象。(翻攝網路/高千惠)

「武功配備」是小人物們的共有幻想。如果周星馳的《功夫》能帶給庶民小人物那麼多歡樂的自我投射,功夫片中的女俠形象,則有性別意識型態下的造形脈絡。在武幻文本中,《龍門客棧》、《臥虎藏龍》、《聶影娘》等女俠形象,在感情江湖上多具正典化;金庸直男小說中的女俠,幾乎都是戀愛腦;周星馳《功夫》中的包租婆之「河東獅吼功」,則合於華人社會對強勢市井婦女的想像。相較之下,西方現代女性對「技術武功」的幻想,正是從格鬥遊戲開始。從《古墓奇兵》系列到《飢餓遊戲》系列,其武功除了身手敏捷,近來也推廣了射箭這項運動。

周星馳《功夫》中的包租婆之「河東獅吼功」形象。(翻攝網路/高千惠)

女子武功設計本身,即是一種具文化性的「賽柏格女神」的人身裝備概念。土耳其評論學者葛珊露(Leman Giresunlu)在《賽柏格女神:重訪主機》一文中,便曾使用哈洛威的賽柏格理論作為框架,研究當代科幻電影,如《古墓奇兵》(Tomb Raider)系列中的賽柏格女神新概念。(註4)《古墓奇兵》原是英國遊戲公司「Core Design」在1996年推出的一款動作冒險遊戲。女主角蘿拉.卡芙特(Lara Croft)的電影形象,前後由安潔莉娜.裘莉(Angelina Jolie)及艾莉西亞.薇坎德(Amanda Vikander)詮釋。蘿拉的人設是家庭富有、面貌與身材姣好、文武全才,是個能夠同時施加痛苦和快樂的女性形象。這些多維度的姿態,也綜合了經典神話中的「三美神」形象。

西方影視中《古墓奇兵》到《飢餓遊戲》的女武士形象。(翻攝網路/高千惠)

此「西方賽伯格女神」的人設,指向了「環球小姐」或「世界小姐」的審美品味。現在,在健美的加強版要求下,新女神的誕生條件已包括要有生化人體(Human)具有機器人(AI)的反應功能、具有超能異力的性感武功體質,或是擁有一些高科技輔具。然而,「賽伯格式」的女性製造,則多來自不滿與殘缺的身心修護需求。

失能者與復活者的再進化

在文學想像中,作家瑪麗.雪萊(Mary Shelley,1797–1851)1818年小說《科學怪人》與其1930年代的電影衍生物《科學怪人的新娘》,可作為生命再創慾望中,一個「愈創生愈創傷」的文本討論。

1995年,藝術家雪莉.傑克森(Shelley Jackson,1963–)的網路超文本創作《拼綴女孩》(Patchwork Girl),其原型即來自瑪麗.雪萊《科學怪人》書中的怪物。她部分是男性,部分是女性,部分是動物,已經175歲了。通過超文本技術,這個怪物被毀滅之後,又被瑪麗.雪萊自己縫回去,成為瑪麗的情人。此作品主題聚焦在怪異性、主體性和新的生產技術。當讀者或用戶打開超文本,會出現一張傷痕累累的裸女身體圖片,與一條虛線縫合在一起。點擊身體進入文本,按下「四肢」或其他節點,可連到文本的不同部分。

雪莉.傑克森1995年的網路超文本創作《拼綴女孩》。(翻攝網路/高千惠)

加拿大性別文學研究者希瑟.拉蒂默(Heather Latimer),將這個古怪的、不成比例的、傷痕累累的藝術物,視為唐娜.哈洛威的賽柏格產物。(註5)她非但不是進化版的美麗,更像是古老又揮之不去的一種哀傷。創作者與其創作之物成為形影的情人,反映出的是酷兒的、殘障的一種自我擁抱。由此看哈洛威的賽柏格宣言中的科技介入,也可以視女性賽柏格化的需求背後,具有一種「身心障礙」的修補概念。針對哈洛威的科技女性主義,西南大學性別研究教授卡芙(Alison Kafer)則在其《女性主義者、酷兒、殘障》(Feminist, Queer, Crip)一書中,用失能、環境生態與社群分離的批判概念,視科幻化的女性或女神形塑背後,有未癒的創傷意識。(註6)

另外,在科技年代,人們迷戀於用快轉或倒帶的科幻想像,在重返擲骰子的人生中,試圖找到更好的宿命發展,或尋找修補與釋懷的機會。茱蒂.威吉曼(Judy Wajcman)在《縮時社會:奪回遭科技控制的快轉人生》(Pressed for Time:The Acceleration of Life in Digital Capitalism)中,即提出了為什麼人們會將科技體驗,視為生活加速的主因。然而,人們還是會以自己設定的優先順序與參數作為選擇,未必利用機器作選擇設定。因此,選擇用「賽柏格解決方案」和「女神解決方案」的二元論,最終還是落入了典範化的設定陷阱,依舊是二元相對論的修補概念。

「變形」作為逃逸途徑;「轉念」作為心靈雞湯。在「媽的—宇宙」中,以二元論的母性倫常與生命法則向「媽的世界」致敬,不全然是對母體的虧欠與補償,其間也包含著期待這個偉大的、無敵的形象能再度被定格、加強、進化,以便繼續滿足與拯救巨嬰們的世界。


註釋

註1 《超人特攻隊》在第77屆奧斯卡金像獎獲得了兩項獎,也是第一部獲得雨果獎的動畫電影。
註2 參見Why Incredibles 2 director Brad Bird says cartoons aren’t just for children.(2023/03/16)
註3 「P. F. Chang’s China Bistro」,由Paul Fleming和Philip Chiang聯手於1993年創立,是總部位於美國的精緻型休閒連鎖餐廳,提供美式中餐以及其他亞洲混搭菜餚。2019年為私募股權公司 TriArtisan Capital Advisors收購,至2021年已有22個國家與超過300個據點,並有外賣點。
註4 參見Giresunlu, Leman., At the Interface / Probing the Boundaries, Brill, 2000, pp.157–187.
註5 參見Heather Latimer, Reproductive Technologies, Fetal Icons, and Genetic Freaks: Shelley Jackson’s Patchwork Girl and the Limits and Possibilities of Donna Haraway’s Cyborg, Modern Fiction Studies, 2011.(2023/03/16)
註6 參見Alison Kafer, Feminist, queer, crip,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13.

高千惠(Kao Chien-Hui)( 90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