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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們需要壞作品?壞作品真的是壞作品嗎?

為什麼我們需要壞作品?壞作品真的是壞作品嗎?

即使判斷的效力是主觀,卻有著客觀性的要求,我們會強烈希望所有人都會同意我們的看法。這也是為什麼,當別人在藝術上與你意見不同時,會讓人覺得如此挫折或受傷。

德國詮釋學大師高達美(Hans-Georg Gadamer)的美學名著《真理與方法》,最早是想用「理解與事件」當書名,但他後來發現有其他文集也採取相同書名而作罷。即使後來叫《真理與方法》,書名還是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高達美的哲學觀點,要先有藝術經驗(真理),關於判斷的論述才隨之發生(方法)。

高達美(Hans-Georg Gadamer)/圖源:維基百科

這些年我很常擔任各種評議或獎項的評審,常常發現委員之間的美學品味真的是天差地別。康德分析藝術判斷的特色,在於具有主觀的客觀性,意思是我們對藝術品好壞的判斷只有主觀效力,不可能成為一種客觀知識,以致於對所有人都有效。換句話說,我覺得這個作品很棒的這個判斷,最終只是我個人感受的表達,不可能成為一種知識,對所有人,甚至對下一代還有效。

即使判斷的效力是主觀,卻有著客觀性的要求,我們會強烈希望所有人都會同意我們的看法。這也是為什麼,當別人在藝術上與你意見不同時,會讓人覺得如此挫折或受傷。

評審場合往往就是如此,我內心覺得很猛的作品,你卻評得一文不值,難道是我瞎了眼,還是你有問題?

但是取得共識越來越不容易,標準一直在變,潮流的淘汰速度越來越快。世代差異可能是美學判斷的變化來源。

維根斯坦在《哲學研究》提到:「我們可以說那種必須被接受,被給予的東西,就是生活形式。」

攝影/Stefan Libiot(法國電影導演、攝影師)

生活形式是生活中普遍共享的點點滴滴,我們可以稱之為文化,是所有溝通的前提。有當兵跟沒當兵之間會講不通,不是因為語言不通,是沒有共享的生活形式。

在古代,生活形式的變化是比較緩慢的,可能一百年內穿著都沒什麼變動。但是工業革命之後,世代差異越來越快,以前是三十年就是一個世代,現在只要差三歲,彼此之間就有代溝了,因為成長過程的環境完全不一樣。

美國藝評家丹托(Arthur C. Danto)認為,所有藝術品在變成美的之前,都曾經是醜的。他以巴黎鐵塔為例,說明當初法國人都認為它醜得不得了,現在卻成為巴黎的象徵。那我們如何能夠肯定,現在看起來很爛的壞作品,幾年後不會被捧為傑作呢?

當然,我們不可能去否定自己真實的感受,但是否應該給予完全無法接受或厭惡的作品一點機會呢?包容壞作品的存在,在政治上也非常重要,因為藝術代表了表達的自由,是民主社會最後的防線。當年的納粹就把他們眼中的壞作品稱之為頹廢藝術,並加以燒毀,其中包括了畢卡索的作品。

壞作品可分為兩種,一種是形式的,另一種是內容。

形式的壞作品如同巴黎鐵塔,是美感判斷的差異。內容的壞作品則觸及道德底限,或是宗教與族群議題。

在21世紀之前,這種觸犯敏感議題的壞作品在引發爭議時,通常是立場不同評論家或藝術家在報刊雜誌上交戰,一般大眾只是隔岸觀火。但在這個網路時代,大多數的人並沒有時間深入思考,在媒體快速傳播與道德感的加油添醋,一件刻意挑釁並期待引發討論的藝術作品,可能就在道德魔人式的快速公審下,於象徵領域被燒毀。

我們需要壞作品,它提醒了我們在認識上的侷限。

我們需要壞作品,它是一個創造性事件,會在我們的世界打出一個洞,讓新鮮空氣進來。

如何接受壞作品呢?其實不是要把壞的說成好的,我們要的,只是給壞的多一點點時間,多一點點經驗,就會明白,有時壞不是真壞,只是使壞。

(更多精彩文章都在《哲學小分隊-暴擊藝術世界的45問》一書)


《哲學小分隊-暴擊藝術世界的45問》

耿一偉藉康德、巴迪歐、麥克魯漢與九鬼周造四位哲學家的哲學理論,交織出奠基45個提問的思考視野,並從五個面向來探討藝術的本質、藝術創作、策展機制、藝術與社會的關聯,以及當代藝術的未來與危機等議題,以通俗易懂的語言,邀讀者一同思考一些可能尚未被留意到的藝術問題。

耿一偉( 9篇 )

策展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戲劇顧問。(圖片攝影/法國炸影像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