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閱讀
官二代空降桃美館館長未果,凸顯藝術行政官與新美術館群什麼樣的政治處境?

官二代空降桃美館館長未果,凸顯藝術行政官與新美術館群什麼樣的政治處境?

What Political Situations Involving Art Administrative Officials and New Art Museums are Highlighted by the Failed Appointment of an “Officialling” as Director of Taoyuan Museum of Fine Arts

放眼回顧直轄市與中央等級美術館之歷任館長在接任前,幾乎都具有一定程度的美術/視覺藝術創作、策展、評論、博物館學或藝術史研究資歷。因此,聽聞桃美館將迎來一位音樂家盧佳君,「跨域」接任美術館館長,自然引發美術館專業工作者的疑慮和不滿。

桃園市立美術館(桃美館)首任館長劉俊蘭於今年7月底任期屆滿,現為文化局副局長王麗娟暫時兼任代理,然而,也由於桃美館主場館預定在兩年後完工落成,因此,第二任館長將會秉賦開館重任,藝術界也十分關注接任人選。月前,藝術圈就有多管道盛傳:桃美館接任館長將由前文化建設委員會主委、公共廣播電視集團(公廣集團)董事長陳郁秀的二女兒盧佳君出任,此消息在本月13日上午「典藏藝術家庭」社長簡秀枝社群頁面,表示她聞訊後和鄭文燦市長本人聯繫後,獲得他的證實。

然而,耐人尋味的是,鄭市長在確認此人事消息後不到兩小時,即再次表示,「如外界有疑慮,我會請莊秀美局長再仔細評估一下,審慎處理!」再過一個多小時,鄭文燦表示:「既然外界有疑慮,暫時不會邀請盧佳君接館長,仍由文化局副局長王麗娟持續代理,等新市長出爐後再作全盤思考。」

現年44歲盧佳君為耶魯大學小提琴演奏碩士,青壯階段從事音樂教學和演出,也在30歲左右即出任白鷺鷥文教基金會執行長,2017年取得臺灣藝術大學(臺藝大)藝術管理與文化政策研究所(藝政所)博士學位,現為五度音弦樂四重奏團長、仁愛國中音樂班小提琴老師,亦為臺藝大音樂系兼任助理教授。專長是小提琴演奏、表演藝術跨界趨勢、文創商品研發推廣。

據了解,這項人事安排,鄭文燦市長對於盧佳君評價為「她曾到桃園音樂演出,在聆賞之餘留下深刻印象,於是列為接任桃美館館長的人選」,從簡秀枝13日上午和鄭文燦的來往訊息間,盧佳君任桃美館館長一事,可以說是只差最後的正式佈達。

鄭文燦表示:「既然外界有疑慮,暫時不會邀請盧佳君接館長,仍由文化局副局長王麗娟持續代理,等新市長出爐後再作全盤思考。」(本刊資料室)

美術館館長勝任疑慮

一位小提琴演奏家、沒有美術和視覺藝術直接經歷的人選,能不能擔任美術館館長?或許,基於某種「創意」可以帶來破格的視野,是任命音樂家跨界到視覺藝術界重要的六都等級市立美術館的原因。又或者,盧佳君有著臺藝大藝政所的博士學位(可惜其研究方向與美術館管理或視覺藝術研究主題,並無直接相關之處)和擔任父母創辦的基金會執行長,權充了這樣的學經歷可能是「勝任美術館館長」的證明?

又或者,一位日理萬機的直轄市市長,對於美術館館長的專業人選,可以這麼簡便地以「聽過演奏會留下好印象」、「具有藝術行政博士學位」等同於適任的想像嗎?盧佳君的人事案也讓藝文界重新檢視,桃園市升格六都後的文化治理人事佈局,目前8年任期的文化局長莊秀美,也查無實質有力的文化專業經歷,最直接相關的文化履歷,是前立委、黨外民歌歌手邱垂貞的妻子。

人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母親是執政黨內被尊為「國母」,並非盧佳君可以選擇,但顯見地,母親是陳郁秀,也許是她能獲得桃美館館長評估名單內最關鍵的履歷。

橫山書法藝術館建築外觀。(本刊資料室)

放眼回顧直轄市與中央等級美術館(臺北市立美術館〔北美館〕、國立臺灣美術館〔國美館〕、高雄市立美術館〔高美館〕、臺南市立美術館〔南美館〕、桃美館)的歷任館長,以正式館長名單列舉:北美館從黃光男、張振宇、林曼麗、黃才郎、謝小韞、吳光庭、黃海鳴、林平,到現任的王俊傑;國美館從倪再沁、李戊崑、林正儀、薛保瑕、黃才郎、蕭宗煌、林志明、梁永斐,到現任的廖仁義;高美館從黃才郎、蕭宗煌、李俊賢、謝佩霓,到現任也是經歷法人化程序的李玉玲;南美館則為林保堯、潘襎、林育淳。

這些歷任館長在接任前,幾乎都具有一定程度的美術/視覺藝術創作、策展、評論、博物館學或藝術史研究資歷。因此,聽聞一位音樂家將「跨域」接任美術館館長,自然引發美術館專業工作者的疑慮和不滿。

前述的幾大公立美術館的歷任館長,非公務體系出身的,只有吳光庭館長出身建築界;論公務體系出身的,只有謝小韞是以外交、新聞體系特考投入公職。然而,謝小韞加上吳光庭,在2010年前卸任/接任北美館館長時,便發生台灣美術館史重大醜聞弊案,謝小韞透過未熟悉美術館事務的吳光庭,運籌了特展廠商環球印象和環球策展,安插自己女兒在其中擔任藝術總監。此舉造成國際博物館界的譁然,荷蘭特展廠商對造還跨海提告,然特展廠商五鬼搬運,下游廠商數千萬倒帳求償無門。直到如今,北美館不敢輕易和民間廠商合辦特展。

當代藝術的特色是朝向所有可能的文本和形式開放,因而包納了許多新元素進入視覺藝術的領域裡,媒材的開放與當代的意識,也讓更多不同領域進入美術館的展演文本裡。唯獨在美術館的人事專業上,尤以總監/館長級的任命態度上,一向以專業資歷為最高依憑,舉世皆然。

今年3月,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國表藝)的新任董事長人選,一度已經談定由臺灣師範大學(臺師大)音樂學院前院長陳沁紅出任,文化部長李永得甚至已在公開場合透露陳沁紅的名字。但令眾人意外的,在半個月後改由義美董事長高志尚出任,原訂接任國表藝董事長的陳沁紅從董座被拉下馬成為一般董事。當時音樂界私下議論紛紛,認為此事件和媒體數年前報導有關,當時盧佳君兩度申請臺師大表演藝術所專任教師「被做掉」(註1),而時任音樂學院院長就是陳沁紅。

甫於三個多月前,因華視跑馬燈風波而辭任公廣集團董事長的陳郁秀,多年下來在政界以至於文化界的影響力不言可喻。然而,台灣正在步入另一個「大美術館時代」,除了桃美館本館表定後年開館,亦有在年底前也將開館的新北市美術館、三年後開館的臺中市立圖書館新總館台中綠美圖。如今桃美館即將迎來開館的館長竟是政二代接管,無疑是重挫所有當代藝術、美術館專業人員對政府的信任,所謂的「世代權力轉移」,也將淪為當權者階級複製的禁臠。

桃美館擋住了官二代的非專業性空降,然後呢?

攤開桃園市文化局的組織職掌,會發現在文化局裡有文化設施科主理硬體場館和設備的修繕,文化發展科則主推社區營造和地方文化館,表演藝術科則規劃經營如鐵玫瑰藝術節這樣的活動,也有文創影視科推動影視音產業、文化資產科推動古蹟和歷史建築與文化遺址保存等業務。唯獨原本的視覺藝術科,在2018年裁撤,改設了閩南及民俗文化科。當時文化局長在議會回應相關質詢:「因新設美術館、人力不足,因此原先在視覺藝術科負責三大美術業務的人員,歸給美術館,部分業務由閩南及民俗文化科支援」。(註2)

這也造成桃美館成立之後,還要輪值地景藝術節,兵疲馬睏。而像地景藝術節、富岡鐵道公共藝術或是國際雕塑展,又是由閩南及民俗文化科的員額來主辦,專業度又受到質疑。雖然桃美館在主場館未開幕之前,或有些許專業人員工作能量可供支援,然而文化局常設業務實不應以「拼裝車」的美術專業共用來設定,眼前的組織編制,就是在文化局少掉了視覺藝術科。桃美館在兒美館、橫山館陸續開設之後,相較四年前是少了多頭業務之疲困,但這不意味成立市立美術館等於美術館外得以裁撤視覺藝術科。

另一個桃美館遠景的妾身未明之處,也是另一具未解的「拼裝車宿命」是,桃美館到底在主場館兩年後開幕要走向「法人化」或「市立美術館」體制?前者涉及到桃美館未來經營方向的願景,後者事關市政府將來是否有決心想要給予美術館在地方自治裡,有特殊的專業文化工作者治理權?

有熟悉桃美館運作的受訪者表示,現存的市立美術館組織在公務人員職級上,普遍偏低,所以有著「意外的好處」:遇到關說,就讓文化局透過其它場館處理,美術館還是高度自治。因而,一位專業的館長人選是誰,才會如此重要。

而桃美館主館工程如火如荼進行,雖然桃美館內部有不少透過教育人員專業進用了藝術專才,然工務局蓋工務局的,即使桃美館在組織上已較其他各都新美術館來說,已屬「人事走在硬體前面」的特例,關於美術館專業定位,桃美館這台拼裝車,還有許多應解未解的政治宿議!

桃園市立美術館外觀模擬圖。(桃園市工務局提供)

註1 魏瑾筠,〈桃市文化局增科室卻「不務正業」 議員怒批是空殼〉,《自由時報》,2018年4月24日。

註2 劉昌松,〈不讓「盧佳君們」成為「闇黑條款」犧牲者 台師大教授控校長吳正己偽造文書〉,《ETtoday新聞雲》,2020年05月14日。

吳牧青( 103篇 )

藝術新媒體「典藏ARTouch」特約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