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閱讀
【2022鬼月專題】神鬼交合:淺談日本鬼怪主題的獵奇春畫

【2022鬼月專題】神鬼交合:淺談日本鬼怪主題的獵奇春畫

【Feature: 2022 Ghost Month】The Union of Gods and Ghosts: Peculiar Erotic Paintings on Japanese Ghosts and Monsters

這些有時令人摸不著頭緒,甚至可能令人反感的鬼怪春畫,其實仔細觀察其時代背景,都有一定的文化脈絡與生成環境,也忠實表現出當時俗民文化蓬勃的江戶時代綻放的繁花盛景。透過這些畫作,我們也可以理解看似欲仙欲死的性愛,其實也可能充滿殘酷與怪異的黑色想像。

日本俗民文化中,最令當下觀者印象深刻的,想必是描繪江戶時代性文化的各種春畫。其中最聞名遐邇的,想必是葛飾北齋的《章魚與海女》(蛸と海女),畫面上大型章魚與海女交合的場景,令西方世界也驚嘆不已。對他們來說,章魚一直是帶有極高性暗示的動物,例如哲學家亞里斯多德在《動物誌》中,描述其嘴巴吸合,搭上腳部扭動的姿態,十分引人遐想,對《章魚與海女》有獨特的投射也不難想像。不過在日本的文化脈絡當中,這個圖像的脈絡來自於日本神話,當中的章魚其實是海中龍王的象徵,是日本俗民藝術中既獵奇又帶有黑色幽默的性愛狂想。

日本神話中,《章魚與海女》的取材原型為「海女取珠神話」,來自於《日本書紀》中,天皇允恭帝為了漁獲豐盛向島神祈願時,因為需要海底的珍珠供奉,委託一名海人到海中找尋,最後找到一個育有寶珠的大鮑,達成使命。而這故事在之後的日本傳統表演藝術,如能樂《海人》中,則是改成海女潛入海中,取走龍宮王寶珠的故事情節,也是日本傳統繪畫中是常見的主題。對古代日本人來說,龍與蛇是一體的,它們同時也是海中龍王的化身,而進入海中時,就成為了章魚。對照以上的情境說明,《章魚與海女》這幅畫旁所寫的文句,大意則是:「海女意欲奪珠卻反被大章魚捕獲,魚水交歡後,將把她帶回龍宮,但這隻大章魚是誰呢?」(註)而這幅畫其實就是將神話轉化成某種情色想像的具體呈現。

葛飾北齋,《章魚與海女》。(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百物語」啟發的春畫本《百慕慕語》

根據日本美術史學者鈴木堅弘的說法,江戶藝術史中,最初的鬼怪春畫應是1771年(明和8年)由勝川春章繪製的《百慕慕語》(百慕々語)。其標題由來,就是「百物語」跟當時指涉女性性器官的詞彙「慕々」結合後的一種文字遊戲。這也是擅長「役者繪」(歌舞伎演員浮世繪)的勝川春章,首次嘗試的春畫作品。所謂的「百物語」聚會,是當時庶民聚會時盛行的娛樂形式之一,據說現場會點100根蠟燭,每講完一個鬼故事,就會把一根蠟燭吹熄。如果講滿一百個故事,整個會場沒有燭光一片漆黑,就會有鬼怪出現。也因此,即使是當代援用百物語概念創作的作家,也只會寫99個故事,作家小野不由美的《鬼談百景》即是一例。

勝川春章也跟徒弟們參加了許多百物語的活動並且樂在其中,不過他觀察到,所謂的鬼故事、艷譚與笑話,其實界線非常模糊,因此讓他有把聽到的鬼故事內容畫成情色圖像的靈感。舉例來說,在《百慕慕語》的《八岐大蛇》(やまらのおろち)中,日本神話的神明素盞鳴尊,要與其妻奇稻田姬結婚的條件,是要退治吃人的八岐大蛇,在原版的故事當中,素盞鳴尊是用八個酒桶誘惑出這個妖怪,之後再趁它酒醉時將其斬殺。不過在春章的春畫版本中,八岐大蛇的頭卻變成了男性的陽具,貪婪地找尋女陰形式的酒桶,而原本要被當成祭品的奇稻田姬,看到這情景則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勝川春章,〈八岐大蛇〉,《百慕慕語》。(翻攝自網路)
勝川春章,〈一眼和尚〉,《百慕慕語》。(翻攝自網路)

其次的《雪女》中,雪女妖怪的臉卻變成了女性的性器,而旁邊一位武士手裡握著刀喊著:怪物退下!其中武士的臉孔則是標準「役者繪」的表現形式,是展現勝川春章老本行的圖像細節。接著《一眼和尚》中,在夜路驚嚇路人的一眼妖怪,手裡拿著琵琶,造型也是男根化的狀態,一旁驚恐的路人就喊著:天啊好可怕!而另外一件《殺生石》描繪了曹洞宗高僧玄翁和尚雲遊四海的故事,他來到了那須野,看到了九尾狐妖死後變成的殺生石,依舊吐出白煙毒殺週邊的生物,例如旁邊的陽具造型的鳥兒等等。而這位高僧便拿出鐵鎚擊破殺生石,那一瞬間,石頭變成了張開的女陰,噴出了性高潮時迸發的分泌物。最後《百慕慕語》值得一看的,則是描繪百鬼夜行的〈白氣夜行妖閧之圖〉是上述許多性器化妖怪的大集合,除了八岐大蛇、雪女、一眼和尚、殺生石外,還有長頸女妖,不過她半夜會飛出去的,不是一般傳說中的頭顱,而是陰部,另外妖貓的頭成了龜頭,也有一位臉部為女陰的女鬼抱著陽具嬰孩。由此可見,這些圖像與其說是恐怖,不如說是搞笑,一方面體現了前所述百物語聚會中艷譚、鬼故事與笑話混雜的論述情境,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當時春畫的市場競爭激烈,畫師們需要想辦法出奇制勝。

勝川春章,〈白氣夜行妖閧之圖〉,《百慕慕語》。(翻攝自網路)

勸世主題的鬼怪春畫

江戶時代的許多怪談,許多內容是雲遊僧透過苦行見到的詭奇見聞,他們也透過這些故事傳遞道德意涵,藉以達到勸世的目的,其中當然也有針對自身道德戒律的要求。常見的情節如心術不正的僧侶,因為被淫慾沖昏頭,被幽靈、狐狸、草木精怪,或者異界之人誘惑,遭到欺騙而得到懲罰。例如一幅作者不詳的《四季之遊》描繪了一個情景,女幽靈誘惑著正在念經的僧侶,不過原本應該守住戒心的和尚卻因此有了生理反應,而她也喃喃自語地講著:如果有和尚的臨幸,我應該可以早早成佛吧?(註)

佚名,《四季之遊》。(圖片來源:《とんでも春画 妖怪・幽霊・けものたち》)

除此之外,帶有強烈勸世意味的地獄圖,也在這脈絡之下,成了春畫師們的取材對象。例如由繪師親手繪製的佚名《地獄草紙繪卷》中,描繪了各種犯淫亂罪的男女的慘況。男子限定的「油鍋地獄」,原本由鬼差將罪人扔入的大油鍋,卻被描繪成了女陰,另外一個針山地獄,則可看見女犯們在充滿陽具的山上爬行受苦。而可怕的修羅道中,則必須與女陰鬼或燒紅的陽具刑具交合受苦。當然通過閻羅王裁判的善人,並不會受到這些可怕的懲罰,會由頭部變成龜頭造型的佛祖迎接,從此往生極樂。

佚名,《地獄草紙繪卷》〈油鍋地獄〉。(翻攝自網路)
佚名,《地獄草紙繪卷》〈針山地獄〉。(翻攝自網路)

上述這類肉筆的鬼怪春畫,因為數量稀少,所以顯得十分珍貴。其中最知名的,想必是勝川春章的弟子,勝川春英所繪製的《春畫幽靈圖》,這位徒弟常隨著春章參與百物語怪談會,因此得到許多創作靈感。《春畫幽靈圖》目前存有兩件雙幅絹本著色的畫作,一件是《進入蚊帳的女幽靈》,另一個則是《從棺桶逃脫的亡夫》,前者被認為是參考了《因幡怪談集》中的〈中村半兵衛妻子幽靈之事〉,講述死去的妻子穿越了蚊帳想與熟睡中的丈夫交媾。後者則是一名死去的丈夫為了解救被襲擊強暴的妻子,竟破棺桶而出,生動的畫面令人印象深刻而春英毫不遜色於師父春章的表現,也讓鬼怪春畫這特殊的題材,有著多采多姿的藝術實踐。

勝川春英,〈進入蚊帳的女幽靈〉,《春畫幽靈圖》。(翻攝自網路)

這些有時令人摸不著頭緒,甚至可能令人反感的鬼怪春畫,其實仔細觀察其時代背景,都有一定的文化脈絡與生成環境,也忠實表現出當時俗民文化蓬勃的江戶時代綻放的繁花盛景。不論是奠基於百物語的黑色幽默畫面呈現,各種勸世主題的情色地獄圖像,以及針對出家人的戒律想像,都緊密連結了人性、超自然與世俗文化間的關係。而透過這些畫作,我們也可以理解看似欲仙欲死的性愛,其實也可能充滿殘酷與怪異的黑色想像。


 鈴木堅弘,《とんでも春画 妖怪・幽霊・けものたち》,東京:新潮社,2017。

陳飛豪( 97篇 )

陳飛豪,生於1985 年。文字寫作上期冀將台灣史與本土想像融入藝術品的詮釋。藝術創作上則運用觀念式的攝影與動態影像詮釋歷史文化與社會變遷所衍生出的各種議題,也將影像與各種媒介如裝置、錄像與文學作品等等結合,目前以寫作與創作並行的形式在藝術的世界中打轉。曾參與2016年台北雙年展,2019年台灣當代藝術實驗場之「妖氣都市:鬼怪文學與當代藝術特展」、2021年國家攝影文化中心的「舉起鏡子迎上他的凝視—臺灣攝影首篇(1869-1949)」以及2020/2021東京雙年展。著有《史詩與絕歌:以藝術為途徑的日治台灣文史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