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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慶岳專欄】建築的態度:戰後台灣建築師群像系列六:漢寶德

【阮慶岳專欄】建築的態度:戰後台灣建築師群像系列六:漢寶德

【Column by Roan Ching-Yueh】 Architectural Attitude: Portraits of Post-War Taiwanese Architects VI - Han Pao-Teh

漢寶德除了身兼教學、著述與設計者的身分,終其一生,他的工作還涉及各種層次的管理與政治的公職,從博物館館長,大學校長到總統府資政,就某種角度而言,可以算是戰後在權位上站得最高處的建築人。

【簡介】

1934年生於山東省日照市,成功大學建築學士,美國哈佛大學建築碩士及普林斯頓大學藝術碩士。曾任東海大學建築系主任、中興大學理工學院院長、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館長、台南藝術大學校長,以及擔任漢光建築師事務所主持人等。

【概述】

漢寶德來自山東,在成功大學接受建築教育,是受美國影響的現代建築教育。所以,漢寶德對中國的理解,與王大閎、陳其寬、修澤蘭不同,不是從自身生活經驗,是從書本中取得的,而對西方的認識,只是透過知識抽象地理解,這也形成他觀點的概念性特質。

年輕的漢寶德透過對原典的閱讀,深受現代建築觀念的影響,相信理性是建築及時代價值的核心。所以在《建築》雙月刊創刊號,由他主筆的發刊辭〈我國當前的自覺運動〉,就明白地宣示只刊載「近乎水準之作」,「至於不負責任之作」則「不予注意」。依雜誌選刊的作品來看,所謂「近乎水準之作」,應該是合乎理性思考的;至於「不負責任之作」,則是過度感性的,如仿古或過度形式表現的作品,以致同時期如修澤蘭等那些具形式主義作風的設計,幾乎都沒被他的雜誌紀錄下來,這讓戰後台灣建築留下來的聲音顯得單調很多。

漢寶德熱衷辦雜誌、著述、教學,但也沒離開建築創作,高雄前鎮福音村難民住宅(1962,東建築研究室.陳其寬,已拆除),是他實質負責的設計,透過把當時流行的傘形構造單元反過來用,這設計展現了空間、形式與構造,得以整合一體之現代建築的樣態。其後,受到路康(Louis Kahn)的影響,設計更趨向於幾何與雕塑感,譬如救國團的洛韶山莊(1972)與天祥青年活動中心(1978)。

洛韶山莊。(黃健敏提供)

此外,漢寶德也研究傳統建築,他寫過《明清建築二論》(1972)、《斗栱的起源與發展》(1973),論述他個人的觀點,而不是戰前中國學者的翻版重述。他也是台灣早期參與從事傳統建築研究與維護的人(最早的人可能是蕭梅),如板橋林家花園的調查研究(1973)、彰化孔廟的研究(1976)等。早期,他把現代與傳統這兩方面的工作分得很清楚,設計講理性,傳統是研究。所以,《建築》雙月刊時期,他對仿古式建築極力批評,但在1980年代初,這兩道平行的路線,竟然搭接在一起。

大反轉出現在1983年相繼完成的彰化文化中心與救國團溪頭活動中心,兩個作品都有滿滿的傳統建築裝飾語言,這與他一向強調理性設計的堅持大相徑庭,這作法也從此成為其晚期設計的標竿。

1990年漢寶德發表《大乘的建築觀》,透過回顧自己的建築思考的歷程,詮釋自己由現代主義的社會性,到後現代的感性訴求,然後是大乘佛教的大眾性領悟,並且提出大乘的建築觀。這幾乎可以看作他的正式建築宣言,也說明他自彰化文化中心以降,設計風格改變的根源。

然而,為什麼大眾化的路線,須要採用傳統建築的語言?他沒說明,這有些耐人尋味。一般認為,羅伯.范求利(Robert Venturi)後現代主義的地域建築(Vernacular Architecture)觀,應該對他有很關鍵的影響。

漢寶德的大乘建築,如果與同時期李祖原進入後現代主義的傳統語彙比較,李祖原是轉化自中國大傳統的語彙,漢寶德則是台灣閩南式的小傳統。如果與王大閎、陳其寬早期的作品相比,前二人展現的是傳統空間構成的氣韻,大乘建築只是選擇用閩南式取代中國宮殿式的語彙,並且套在路康式幾何構成的量體上,而不是新古典主義對稱的量體。不過,相對於圓山大飯店、中山樓等大而無當的傳統式屋頂,漢寶德發展出小型屋頂群構的型式,讓屋頂與空間的關係更貼近傳統空間的尺度關係。中央研究院民族研究所(1985),應該是他的大乘建築系列中的代表作。

中央研究院民族研究所。(黃健敏提供)

漢寶德除了身兼教學、著述與設計者的身分,終其一生,他的工作還涉及各種層次的管理與政治的公職,從博物館館長,大學校長到總統府資政,就某種角度而言,可以算是戰後在權位上站得最高處的建築人。與同期的建築師相比,他的作為更像傳統的士大夫,建築是他入門的模式,文化人是他想要的身分,出仕才是他的理想。不過,晚年的漢寶德,在文化的敏感度上失去了年輕時期的銳利,與許多傳統的文化人一樣,觀點日趨保守,有點與時代脫節。

【阮慶岳╳王增榮談漢寶德】

台灣建築界在權力中心最核心位置

王:漢寶德青年時期時觀念相對激進,晚年的漢寶德,士大夫的傳統個性開始溢出,玩古物,講美感,對當下的建築表達意見,但觀念停留在青年時期的認知,對眼前的發展既隔閡又排斥。乍看之下,漢寶德與王大閎晚期有點相像,都變得保守。但是,王大閎是心有不甘的退讓,最後的不語是抵抗,而漢寶德則是真心的保守。

阮:漢寶德可能是對台灣建築整體上影響最大的人。他一生所鋪陳出來各個角色的涵蓋面,像是建築書寫者、教育家、建築創作者,當官等,對台灣戰後建築界都影響深遠。而且,他介入政策與權力中心的能力,也一點問題都沒有,儘管他沒有特別顯赫的家世背景。

王:我補充一下,他有個家世很好的太太,第一任太太的父親是台灣土地改革的推手。

阮:沒錯,漢寶德真正的建築設計發展,可能始於救國團活動中心系列,這當然是因為當時得到宋時選當年的信任關係。他自己的家世,和前面談過的幾位前輩來比,相對並沒有優越性,但是他反而不像他們的路途艱難,尤其介入到權力中心一點都沒問題,也能夠順利地一路發展上去,並且隨著時代快速轉換角色,一直切入到應該是台灣建築界在權力中心的最核心位置。

基本上在1972年以前,漢寶德鋪展出來的主要影響力,集中在知識性的追求與重視,他年輕時就不斷寫文章,並且不全然只停留在學術界的發表,更會針對社會大眾不斷發聲,甚至主動辦理雜誌,不依賴媒體的配合,建立與主導台灣建築當代知識的方向與價值。但是看起來輝煌,真正細看去,知識性的連貫性有些不足,比較是勤奮地看到什麼就寫什麼,思考脈絡顯得多元分歧。

聯合報第二大樓。(黃健敏提供)

引進各樣現代性建築思潮

王:登琨艷是大乘建築部份的主要參與者,因為他也有跟隨漢寶德參與古蹟維護,有關閩南式傳統建築元素的運用,無論形式、尺度等,他著力很多。但是東海建築系館沿續漢寶德大乘建築時期的現代主義風格,白牆、直率的牆面構成、明快的幾何關係、與戲劇性的主空間,有些評論者認為漢寶德現代主義時期的設計,猶如紙板的模型,缺乏細部處理,據我在漢光工作的理解,這不是缺乏處理,而是無意處理,漢寶德似乎喜歡這樣的直率。

阮:事實上,如果以王大閎跟李祖原對照來看,他們在思考如何將傳統轉到現代性時,都有發展自己的建築語言。但漢寶德似乎缺乏基本語言的建立,只有形式上的轉換,沒有看到語言鍛鍊的歷程。王大閎比如在木斗拱轉換成鋼筋混凝土構造,或是立面、欄杆、基台與屋頂的處理等,都可以讀出他的思考痕跡。李祖原就更不用說了,他把傳統建築轉化成現代性語言過程裡,應該是最用功也積累完整的,相對來看,漢寶德比較接近摘取與拼貼,並沒有想要發展演化成個人語言的企圖。

所以,漢寶德的生涯可分三階段來看,1972以前主要是論述與翻譯,雖然文章不一定有清楚的主脈絡,但對於台灣在非常封閉的時候,是非常有震撼力道。另外,大概在1972到1984間,應該是他建築設計的高峰,那時王大閎已經有點沒落無力,李祖原還沒完整出現,漢光事務所就是最閃亮的一顆星。只是到了1980年代中期以後,台灣後現代主義路線的發展,並沒有真正接續後現代對於現代主義的批判與反省,反而迅速落入廉價與拼貼的商業操作模式,開始受到建築界的質疑,也見到漢光自此的沒落。

但是漢寶德並不像王大閎那樣,一旦意識到時代與環境的時不我與,立刻姿態堅定轉身就走。他一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真正放棄與權力的合作,即使最後幾乎被政治權力邊緣化,他還是沒有斷然離開。

另外是他如何回應傳統與現代的問題,幾位前輩都在處理這個大問題,但他的特別處,是在引進各樣現代性思潮時,除了自己認真親自參與翻譯外,同時還會鑽研傳統建築與園林脈絡,並從知識面去做鋪陳。但我覺得漢寶德對待西方現代性跟中國傳統文化,一輩子在兩邊擺盪不定,沒有確定表明他思考上的最終位子。基本上,漢寶德後半段生涯,已經把重心放在更宏大的目標上,他可能覺得必須要辦大學、或當官制定政策、或是訂定公民美學的方向是什麼,才能影響整個社會走向,因此都在這個層面上思考。

大乘建築觀只是一個單篇文章,這觀點確實是在他寫過那麼多的文章裡,讓人最可以有些想像的核心,是有積極建構的可能性,可惜後續就沒有繼續談論。然而,我們還是可以討論的是,漢先生真的是大乘主義的實踐者嗎?他真的有積極入世嗎? 

大乘建築觀的建築宣言

王:我認為在大乘建築觀,漢寶德很嚴謹講述他對建築的領悟,也等於是一種宣言。但是就建築作品而言,我同意你的說法,就是設計品質有狀況,除了造型的中國傳統元素外,空間質感是鬆散的,沒有出現與造型呼應的張力,反而比較像失敗的現代主義。另外,我認為在戰後脈絡裡,漢寶德有一個特殊的特色,他是少數能論述自己建築觀的人。

阮:這其實也是核心價值的問題。假如說王大閎的執著比較像路康,李祖原就比較像菲力普.強森(Philip Johnson)。強森可以同時是美國的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以及解構主義的引領者,就是每個風潮他都全心投入不缺席,漢先生也是類似強森這樣的多重角色,只是他的「作為」與「信仰」,沒有強生或李祖原給人的確實感。

王:漢寶德的文章能夠提出自己的觀點,但設計上他不如黃永洪、李祖原有創意。他的設計像過去的文人畫,畫工也許沒有畫匠厲害,技術略遜,但是有意涵,能夠在建築裡傳達概念,這是他在那個時代的角色。可惜的是,他並沒有留下像王大閎的建國南路自宅、虹廬這樣個人特色的作品。

漢寶德早期堅守現代主義的現實主義,反對復古的形式主義,同時也從事傳統建築研究整修的工作,然後後現代似乎是反現代主義的,但是卻又讓他內在這兩條路搭在一起。我認為漢寶德的後現代,與李祖原的後現代語言各有創舉,漢寶德的大乘建築採用地方傳統、閩南式、回歸小型屋頂,李祖原是大傳統,尤其喜歡轉化傳統的裝飾語言。

阮慶岳( 19篇 )

小說家、建築師、評論家與策展人,為美國及臺灣的執照建築師,現任元智大學藝術與設計系教授。著作有文學類《神秘女子》、及建築類《弱建築》等30餘本,曾策展「2006威尼斯建築雙年展臺灣館」,並獲臺灣文學獎散文首獎及小說推薦獎、巫永福文學獎、台北文學獎等、2009亞洲曼氏文學獎入圍,2012第三屆中國建築傳媒獎建築評論獎,2015中華民國傑出建築師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