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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詩入畫——許江的山水蹊徑

入詩入畫——許江的山水蹊徑

Poetry and Paintings – Xu Jiang’s Trail to Landscape

香港當代唐人藝術中心舉辦「一丘一壑:許江個展」,呈現出藝術家對於傳統美學的回望與凝思,從前人的詩文與山水創作中汲取養分,並藉以轉化為自身對於天地、自然的體認與理解。許江的「一丘一壑」昇華為「入詩入畫」的當代創作,在傳統的山水美學中走出了個人的蹊徑。

「……我在天台山會想到李白、謝靈運,在雁蕩山追逐潘天壽、黃賓虹的足跡,在富城江追懷范仲淹……,這些山水遊歷都是一次次的逐跡。」身為畫家,許江在訪談中提及自身創作新展「一丘一壑」的心境轉變時,提及了個人在遊歷浙江山水時,腦海裡浮顯的詩詞與水墨山水。

藝術家許江。(香港唐人當代藝術中心提供)

從謝靈運開始,浙江的山水始終是許多文人雅士留詩作畫的場景。從藝術家個人對於創作心境的描述中,我們似乎可以體會藝術家其藝術修養中那深深根植於傳統文人的教養功夫。從前人的詩文與山水創作中汲取養分,並藉以轉化為自身對於天地、自然的體認與理解。

若從中國藝術史上看許江的山水遊歷與體會,那麽可以發現其繼承了自北宋時期建構山水畫理論以來那「詩畫同源」的藝術意識,一如郭熙於《林泉高致集.畫意》中「詩是無形畫,畫是有形詩。」這樣的說法,「詩」與「畫」二者存在著美學本質的統一性,真正差別的乃是對於自然體會在表現形式上的差異。也因此,蘇軾才會留下了「…詩畫本一律,天工與清新…。」(註1)、「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註2)這樣的判斷與評論。也因此當雲靄繚繞山間時,許江能品味謝靈運「密林含餘清,遠峰隱半規。」(註3)這樣的詩句。許江的「一丘一壑」,毋寧更像是一個藝術家對於傳統美學的回望與凝思,並藉此重新踏入個人的藝術山林蹊徑。繼承了如詩如畫的傳統,許江的「一丘一壑」昇華為「入詩入畫」的當代創作,在傳統的山水美學中走出了個人的蹊徑。

「一丘一壑」展場一景。(香港當代唐人藝術中心提供)

油畫與山水

「山水畫」作為中國繪畫藝術精神的最高表現,總是給人黑白水墨的圖像印象。然則,若回望山水的歷史,「設色山水」事實上更早於「水墨山水」,也因此以「油畫」畫「山水」對於色彩的著重與體會,實則回溯了一個更為久遠的山水歷史,以及對於「自然」的體會與描摹。值得注意的是,許江始終強調中國的「山水」認識並非西方客觀視覺的「風景」。一如藝術家所言:「我們的祖先,他們畫山水……是將這個山水的觀看存在自己的心裡……」這一層認識,回應了苦瓜和尚《畫語錄》所謂:「蒐盡奇峰打草稿」此一自然意識與認識的傳統。而以油畫體現山水意境的努力,更可以說是中國繪畫篳路藍縷的百年行進,其中許江最為傾心的是趙無極與吳冠中兩位。從藝術家凝思的藝術家回望,我們似乎可以理解作品《湖岸蓮花》、《珠山》其隱然間對於承繼了吳冠中那擅長以「水平」佈局鋪排江南水景的特質,乃至於趙無極垂直流淌的抽象意氣。

許江,《富春山旅圖之三・有風南來》,布面油畫,138×90 cm,2023。(香港當代唐人藝術中心提供)

詩、畫與感性

許江說:「浙江的山水,從謝靈運開始……就留下了很多的詩作和故事……。所以每一個地方的遠望,我都會慢慢地變成一種逐跡,……一次次逐跡……總會有一份追懷」,在此可以看見,藝術家如何將知識教養與親身體驗在其審美遊歷的過程中結合起來。一如《畫語錄.變化章第三》:「古者,識之具也。化者,識其具而弗為也……故君子惟借古以開今也。」所言,真正的藝術家乃是繼承了傳統後,並跨出傳統的格局而自創其藝術視野。也因此,藝術家的浙江山水遊歷,與其說是追尋傳統藝術成就的逐跡行旅,毋寧更像是在傳統的指向上嘗試走出自身的藝術蹊徑。也因此,「古詩」與「古畫」並非藝術家尊崇的圭臬,毋寧更像是承繼「詩興」與「山水況味」,也因此許江在遊歷中寫詩、於賦歸後作畫,並藉此映照與前人成就的自我心得。恰是這樣的逐跡,讓《畫語錄.尊受章第四》:「受與識,先受而後識也。識然後受,非受也。古今至明之士,藉其識而發其所受,知其受而發其所識……」對於感受與知識二者對於藝術創作的陶冶關係,具體地實踐為以遊歷(感受)與古詩、古畫(知識)的對證,從而昇華為自身筆下的丘壑。對許江而言,古人寄情山水、喻心於景的情懷,在這數年的逐跡過程中,點點滴滴地累積成拓展自身藝術視野與表現的修為。

「一丘一壑」展場一景。(香港當代唐人藝術中心提供)

遠塵向山林

刻正於上海東一美術館展出的展覽「遠望者——許江作品展」涵括了許江20多年前遠眺上海歷史的「海市眺望」,是藝術家對於十里洋場的上海的紅塵凝望。而「葵園守望」則盡顯藝術家畫葵、頌葵的18年,那上千張的大葵、小葵、碩葵、殘葵、春葵、秋葵……,是許江對於他那一代人的凝視與刻畫。「公社是顆紅太陽,社員都是向陽花。」1960年代在中國廣泛傳唱的歌曲投射了一個時代的面貌。出生於1955年,許江是恢復高考後,所謂1977至1979年間入學的「新三級學人」,他們也是見證改革開放40年,屬於向陽花開的一代人。也因此,對許江而言,畫葵,畫的是他這一代人的情懷。畫葵即畫人,許江藉由中國繪畫詠物的傳統,將屬於他這一代人獨特的身世和歷史境遇、生命經驗與精神氣質,喻託在「葵」之上。許江說:「對我們這一代人來說,看到葵園就會想到向陽花開的一代人。我試圖把讓我們熱淚盈眶的一種敬意濃縮在葵花當中表達出來,這對我們這代人而言有很深的共鳴。」

許江,《谿山新旅圖・又見豁山》,布面油畫,138×90 cm,2023。(香港當代唐人藝術中心提供)

可以說許江早已畫盡了他們這一代人與解放後中國的滄海桑田,悲歡離合乃至於潮起潮落。藝術家或許早已不再迷戀「浮世繁華」與「紅塵名利」的人間萬千,也因此在這退休的年歲最適合走向山林。「山水美學」終究還是士大夫鐘鼎人生的精神桃花源,而「山水」乃是遠離浮生紅塵後,方能真正體會的一種藝術精神。從院長的職務卸任,許江開始有時間以悠閒的心情遊歷於浙江山水間。這純然的山水遠望經歷與感受,也就自然而然地成為新生命階段的表達。

「一丘一壑」展場一景。(香港當代唐人藝術中心提供)

遠離了繁華浮世與紅塵喧囂,許江於香港當代唐人藝術中心推出的個展「一丘一壑」不同於我們熟悉的藝術家,那是脫胎於近年對江南山水凝視寫意的「山水矚望」後,再闢蹊徑的廣闊氣象。

「一丘一壑」展場一景。(香港當代唐人藝術中心提供)

註1:蘇軾《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二首》其一。
註2:蘇軾《東坡題跋·書摩詰〈藍田煙雨圖〉》。
註3:謝靈運〈遊南亭〉《昭明文選·卷二十二》。

朱貽安( 112篇 )

大學學習西班牙文,後修讀中國藝術史,有感於前生應流有鬥牛士的血液,遂復研習拉丁美洲現代藝術。誤打誤撞進入藝術市場,從事當代藝術編輯工作。曾任《典藏投資》編輯、《典藏.今藝術&投資》企劃主編,現為典藏雜誌社(《典藏.今藝術&投資》、典藏ARTouch)副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