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悶熱至極,即便是在傍晚的台中,仍然悶炙未消。我沿著台中的柳川,步行前往毛刺,而在街的這一頭,遠遠的就看到了三樓「涼風處」的招牌,那是在漸暗的街上,最明亮之處。而那是蕭其珩的作品,致敬林之助的作品「明天有明天的風吹」,一邊告訴大家三樓有冷氣,一邊又再告訴自己今天的煩躁將會被吹散的。
「Room In Room Out」是「福來爹繪畫教室」這個藝術團體的聯展,福來爹繪畫教室是由一群畢業於國立清華大學藝術與設計系(原國立新竹教育大學藝術與設計學系)的創作者組成。他們在學期間每週五固定在工作室聚會,進而演變成這個團體。團體組成人員並非完全固定,這次展出的成員有蕭其珩、吳聯吟、林君晏和林家佑。而這次,他們邀請了年輕策展人張碩尹合作了這次的展覽。

毛刺的展覽空間從二樓開始,樓梯走上二樓,馬上就會被林家佑的冷氣室外機所散出的熱氣,搞得很躁。他在二樓用養生膠帶(一種附有塑膠防塵膜的膠帶,可以在室內裝潢時阻隔灰塵)隔出一個明亮的空間,冷氣出風口會在那個塑膠膜隔出的空間中運作,但觀眾不被允許進入。
因此,我們處在室內但卻站在舒適空間之外,熱氣徘徊在我身邊。我看著那些冷卻冷氣用的廢水,沿著水管流入自製的水箱中,當累積到八分滿時,才會沿著另一根較高的水管流出,更強化了這個舒適成本轉嫁現況。

除此之外,林家佑也曾在這棟建築的牆面挖出一個洞,將以補土塑成的「眼睛」埋入其中,再將牆面完整復原,並將整個過程拍攝成錄像,於二樓展出。觀眾無法知曉「眼睛」實際被埋藏的位置,卻知道它確實存在於眼前的某處牆體之中。
這件帶有行為性質的錄像作品,與藝術家的冷氣作品相互呼應,在資本主義與勞資關係的脈絡之外,也透過一雙「看不見、卻確實存在」的眼睛,改變觀眾對現場建築空間的感知。
沿著樓梯上到三樓,總算到達有冷氣的樓層,也正是「涼風處」招牌所指向的樓層。向上的樓梯用夾具夾著數件林君晏繪製日本招牌的作品,也呼應蕭其珩對外的招牌,更有一種可愛的招呼感。而三樓的牆上展示著蕭其珩和林君晏的平面作品,蕭其珩的作品是他最近開始兼職後,一邊兼職一邊創作的。而林君晏的一系列作品,則是在日本打工度假時所繪製的,他們的擺放並沒有依照一個藝術家一區這樣的死板規定,反而呈現出彼此呼應,互相對應的敘事方式。吳聯吟的作品則是他一貫的雕塑,錯落在空間中,分別有一個電視,檔案櫃的家,以及他組成的摩天輪、二樓的桌腳雕塑和籃球面具。

然而,分別敘述完之後,我發覺事實上,這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
因為在展場,他們的作品彼此交錯,同時也沒有說明牌去區隔你的我的。在這個環境中,他們的作品並沒有需要被硬性指認的意圖,林家佑的空間裝置過渡到吳聯吟的雕塑,吳聯吟的鑰匙過渡到蕭其珩的繪畫在連結到林君晏的素描。在這個展覽中,分辨你的我的,似乎沒有那麼重要。
因為他們是團體,或是因為他們是好朋友?
友誼,藝術家個體變團體
當然,友誼並不是我們這代人新發明的東西,藝術團體一直以來都存在於台灣,從早期的畫會時代,進入到共同向體制衝撞、集體惡搞的同志情誼,再逐漸演變至現在Z世代的年輕藝術團體。
在我身邊,這個世代的年輕藝術家或策展人們紛紛集結成團呈現展覽,例如介力屋、石culpture、Nn̄g Project與摩登浩室等等。我觀察到,這些團體大多由大學或研究所時期就玩在一起的創作者聚攏而成,他們對體制並沒有那麼強烈的對抗之感,較多的是藝術實踐的協力合作,而學校則成為了許多藝術團體的起點,如:石culpture、摩登浩室與介力屋皆源自台藝大,Nn̄g Project和玄關一直是空的源自北藝大,而這次的福來爹繪畫教室則來自清大。
在和他們對話的過程中,我忽然發現,當代這些年輕創作者組成的藝術團體很像大學社團。在大學社團裡有一種魔力,當一群人一起熬夜、吃宵夜、喝酒、漫聊創作想法、彼此批判或在工作室把玩各種念頭,並一起實踐出來,而經過這樣的同甘共苦,如果有幸,就會進而催生出——我有點不好意思打出這麼老派的字眼——「革命情感」。
無論如何,顯而易見的,對這群30歲左右的藝術家們而言,能將大家凝聚在一起的核心正是友誼。儘管並非每段友誼都催化到如革命般不顧一切,但創作者們因為長時間的相處,可以在互相提出的靈感上疊加,並透過他們自己的方式坦誠的溝通、協商,讓最終的展覽發展出更自由且連貫的樣態。

一般在體制化的展覽中,如美術館、畫廊或雙年展等場合,作品歸屬於哪位藝術家在作品說明牌上都會寫的清清楚楚,如果是團體的,說明牌上則會以團體為主體。
在這次「Room In Room Out」之中,並沒有規劃作品說明牌,我們甚至能在林君晏的作品裡看到吳聯吟的痕跡,難以將彼此完全割裂。你要說這整個展覽就是他們團體的作品,也說得通。這次展覽就是始於共同的衝動與念頭,也從他們各自的角度觀察到了他們回應現在時代的情緒。換句話說,我也可以把這檔展覽看做是成熟的、更具備個人成長與視野,但同時還保留大學時期快樂友誼與共同努力的「社團成果發表」。

我姑且將這種創作方式稱為「默契」,無論是石culpture在「第三個願望」中,將得獎作品放置在工作室,讓其他人疊加的作品和小夜燈這樣隨著城市光影變化的題目;或者是摩登浩室「輕量級」中對家和展覽空間的混雜使用,以及把傢俱當成雕塑並覆蓋創作;還是這次「Room In Room Out」裡呈現的摩天輪、招牌和冷氣機等空間改造,無一不是基於長時間相處所建立的信任,以及對彼此美學理解的熟悉。
如同吳聯吟帶著他搬家時從家裡挖掘出的大量素材,到展覽現場與夥伴們一同試探、拼貼出大家共同喜愛的展覽樣態。而這樣的創作還有一個好處,正如上述所說的,團體作品之中並沒有那麼強調個人脈絡的情況下,可以開展出一個喘息的空間,讓一直被要求建立可辨識的個人創作脈絡的藝術家們,可以在團體展覽中展現一些些好玩的「支線任務」。
還有藝術家更坦白地和我說,這種集結也是對現實心理需求最直接的回應:一個人做展覽的壓力真的太大了。從懷疑自己是否能夠將整個展覽空間填滿,轉變為有一群夥伴能一起扛下布展的焦慮、分擔物質成本,藝術團體在此時便成為了一個兼具情緒與現實功能的友誼安全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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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朋友不見得可以一起工作吧?
我去年在「歡迎光臨介力屋」的展場,我和當時座談會的與談人陳彥伶聊起一個奇妙的話題:藝術團體內部不管如何在溝通協商上達到盡量公平,終究會有資源分配上的落差吧!
上述提到的展覽工作諸如:經費預算、空間、時間、勞力、人脈與聲譽等各種資源,儘管因為團體運作,不用一個人承擔全部壓力,但仍然需要被解決。
而在此次展覽中,策展人張碩尹就扮演了一個極為特殊的存在。作為藝術家們的共同朋友,他極強烈地實踐了一種陪伴型策展人的特質,凡事親力親為,身兼補助寫手、專案經理、貨車司機、佈展人員和可以談心的好朋友。這種親密性與猶如當代扁平化辦公室的工作方式,一邊可以用很柔軟的姿態協商展區分配,一邊更貼近需求地分配每位藝術家需要的資源,就我看到的,這樣的工作模式在年輕策展人中越來越容易被觀察到。
我覺得友情的可貴也在於此,可以讓展覽工作變得愉快且有趣,提供了這個藝術團體運作的支持以及內部溝通的彈性。

然而,有時候,最棘手的部分同樣也就是因為友誼。
資源分配或是付出多寡,在友誼強韌且默契十足的當下,創作者們能夠用彼此寬容體諒和彼此信任來化解,或是甚至拿來當日常的玩笑。然而,若友誼慢慢因為一些競爭、感情糾葛、爭吵或單純生活圈不一樣而疏於聯絡等狀態(我沒有在指涉或是八卦哪個團體內部有這樣的狀態,而是泛指你、我身上的每一段友誼,或多或少都會遇到的類似衝突狀態)而導致失衡時,往往團體就會出現裂痕與分崩離析。
這段話看似好像在說廢話,不合就不要當朋友,但其實不然。這樣的狀態恰恰好,就是這個時代的藝術團體的彈性哲學。
就我所知包含福來爹繪畫教室在內,很多Z世代藝術團的都是以彈性成員的方式在運作,動態的彈性其實真的的表現了友誼的真實樣貌,我們聚在一起,有人離開,有人來。離散與聚攏並不是失敗與成功,只是流動。
因為我們或多或少都知道,堅守一輩子的無時無刻都很親密的友誼是很不現實的,即便終將面對競爭與離散,在「Room In Room Out」這個展覽過程中,他們將彼此生活上各種情緒放在這裡,互相信任、支持、抱怨與一起喝酒所延續的友誼,無疑成了當代藝術團體最強大的凝聚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