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的「美國藝術三百年」(Three Centuries of American Art)是紐約現代美術館史上首次嘗試製作的海外展覽,企圖系統性地對歐洲公眾推廣美國藝術。展覽雖是美術館的自發產出,但有鑑於其所背負的國家大旗,美、法官員無不積極促成。因為宣傳色彩過重,「美國藝術三百年」的學術含量總為後世所疑,事實證明,藝術價值和政治運作並不互斥。1955年,紐約現代美術館推出「人類一家」(The Family of Man),以503張來自68個國家的照片,見證不同階級、種族、財富的人,在出生、愛情、工作、死亡等命運歷程前一律平等赤裸,反映全世界人類本質上的同一性。橫空出世的「人類一家」是攝影史上的里程碑,美國新聞處(United States Information Agency)的評估則認為其四海一家的視角十分正面,恰可作為冷戰時期傳遞民主理念、人道主義所用,於是決定金援美術館向國際推進。展覽在短短幾年走過30幾個國家,累積觀眾逾900萬人,成績之佳,其它攝影展都難以望其項背。

當哈佛學者喬瑟夫.奈伊(Joseph Nye)在20世紀末提出「軟實力」一詞時,美國的軍備確實已不如二次大戰後那般一枝獨秀,但美國因為是全球第一經濟體,而且還有龐大的軟實力,所以依舊是不折不扣的全球強權。奈伊的軟實力指的是文化、價值觀、意識形態等可以透過吸引與說服影響他國行為,使其降低敵意、向己靠攏的力量,比起威脅(軍事)、利誘(經貿)的硬實力更不容易察覺,卻也更容易深入滲透。如爵士音樂表演以即興為核心,強調自由、不受結構束縛,剛好可與冷戰時期蘇聯的僵化做對比,所以有一陣子是美國國務部推行文化外交的固定項目。
奈伊原文沒有提到博物館和美術館,不過文物和展覽一直都是軟實力中的頂級裝備,紐約現代美術館的範例正可說明其潤物細無聲的潛力如何能為國家所用,因此之故,政府在鼓勵美術館博物館向外幅射擴散、經營國際網絡之餘,有時也以更高層級或專門單位干預引導。例如轟動一時的圖坦卡門黃金面具美國巡迴展(註1),原先兩國文博單位談了很久仍無實質進展,但1974年美國尼克森總統與埃及沙達特總統的破冰會談需要亮點,埃及也需要儘快擺脫第四次中東戰爭後窮兵黷武的負面標籤,那還有什麼比超聚光持光的圖坦卡門面具更堪擔此重任呢?很快埃及就在尼克森訪問時,欣然將借展寫進兩國政府雙邊合約。同樣地,中國兵馬俑首次赴南半球執行公務,也是因為1982年中國與澳洲締結邦交十週年,中國重磅借出九俑二馬到墨爾本、雪梨以資慶祝。

2001年911事件發生,西方輿論出現對伊斯蘭教的極端評論,惶惶大亂中,法國總統席拉克以歐美社會亟需知道伊斯蘭文明的貢獻為由,邀請伊斯蘭教國家摩洛哥、科威特、阿曼以及亞塞拜然等國共同出資興建羅浮宮伊斯蘭廳,關鍵時刻,沙烏地阿拉伯王子所成立的阿瓦里德基金會(The Alwaleed Bin Talal Foundation)又挹注大筆捐款,歐洲最大也最重要的伊斯蘭教藝術典藏才順利得以常設專場形式呈現。伊斯蘭廳展區罩頂猶如一千零一夜中的飛天魔毯,是羅浮宮繼貝聿銘設計的金字塔入口後最大的擴建工程,當所有理論在宗教衝突前手足無措時,各國的協力構築代表了對藝術史「邊緣」角色的重新書寫,也彰顯了互動與互鑑的誠心重啟。


另一個訴諸文物展覽去汙名化的經典案例則是哈薩克政府。2006年,電影《芭樂特:哈薩克青年必修(理)美國文化》開出票房長紅,也讓哈薩克一夜「蒙羞」。《芭樂特》是嘲諷喜劇,劇中哈薩克極度厭女、反同性戀、歧視猶太人等的國情純屬虛構,不過因為片子刻意以實境秀機位拍攝,觀眾對偽紀錄片的內容幾乎照單全收。暴怒的哈薩克政府一口氣在紐約時報購買四頁廣告自證清白,但效果有限,最終哈薩克政府同意只有正面記憶可以對抗醜化嘲謔,轉而委託國內幾間國立博物館,梳理過去15年的考古發現,於2012年在美國史密森尼學會亞洲藝術博物館呈獻「遊牧民族與網絡」(Nomads and Networks),以超過150件黃金、角質、寶石和有機材料等製成的物件,揭示住在天山及阿爾泰山地區的山牧季移民族早在公元前就發展出具複雜遷徙、通訊、貿易網絡的文化。2020年,《芭樂特續集》意外上映,外界一度認為緊接著在英國劍橋大學費茲威廉博物館開幕的「草原黃金」(Gold of the Great Steppe)是哈薩克政府的貼身回擊,其實哈薩克學界已經就此籌備經年,無論電影有沒有續集,探索東哈薩克牧民馴馬和高超工藝生活的展覽都會依約前進歐洲。
相較於上述回應重大國際情勢的單次性矚目案例,有些國家更致力於以常設組織年復一年、不懈怠地推動館展交流。如創立於1972年,由日本外務省資助的日本基金會(Japan Foundation,又稱國際交流基金,現為行政法人),主理日語教育及文化藝術推廣,威尼斯雙年展的日本館就一直由其主辦;受前法國總統密特朗和日本首相鈴木善幸會晤鼓舞,日本基金會還另行在巴黎艾菲爾鐵塔旁自建日本文化會館,是基金會在海外的唯一多功能場館,非常適合自辦展覽。除了協助日本藝術家和博物館作品輸出,自2012年起,基金會又劃出一筆只供海外博物館美術館申請的「海外展助成事業」年度補助(註2),可用於日本相關展覽的展件運輸、圖錄印刷、人員往返等費用所需。

但在常設組織當中,最具野心、最具討論度的當屬韓國基金會(Korea Foundation,又稱韓國國際交流財團)。韓國基金會也是由外交部出資,為了突顯韓國與中、日文化的差異,在「自建韓國海外永久據點」和「增加海外館舍韓國露出」兩個傳統做法中,基金會不做選擇,果斷出手疊加成「在海外館舍內建立韓國永久據點」。1998年,韓國基金會和三星基金會攜手資助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成立韓國藝術展廳,接下來又斥資近千萬美金連續支持美國十餘間美術館,包括西雅圖美術館、波士頓美術館等,在館內設立單獨的韓國常設展展廳;大英博物館的韓國展廳亦是循此一途徑產生。由於各館韓國典藏相對有限,新展廳通常不像羅浮宮伊斯蘭廳一樣耗費上億歐元大興土木所成,但即使如此,前期協商想必仍得有相當投入,才能說動館方調度空間、打破舊式東亞敘事結構,韓國願意付出完全是考量專屬場域對於韓國走出中、日陰影,往前來到燈火輝煌人聲喧嘩之處,有莫大助益,可以說是韓國向世界申明我不附屬、我不缺席的終極主體性宣言。

因為韓國深知從藝術體系上游直接介入的效力,在外交部的資本門補助之外,2009年起,韓國文化部又撥款予其隸屬的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委由執行「海外韓國展廳支援計畫」(Overseas Korean Galleries Support Program),符合資格的海外館舍可視需求自行提出聚焦韓國文化藝術的申請,短期補助如出版、教育、修復、展覽、研究、數位化等最長可達三年;長期補助如展廳整修、人員僱用、大展舉辦、文物借展等最長可達五年。必須指出的是,朝鮮半島向有隱士王國之稱,流傳在外的韓國文物,遠比中日文物來得少,韓國藏家也有意識地在拍賣會上買回韓國古董,一味期待海外館舍壯大韓國古美術收藏,可能不切實際;加上近年韓流洶湧,現當代的衍伸活動更貼近大眾,所以支援計畫審核時採開放精神,主要以海外館舍的韓國學深化及可見度提高為目標。主責的中央博物館是韓國境內歷史最悠久的博物館,可追溯及大韓帝國最後一位皇帝隆熙帝於1908年所創的帝室博物館,由其統籌辦理,一方面專業能夠對口,一方面也能幫助中央博物館及其他韓國博物館創造未來「出海」機會。

韓國對海外獨立成區或有顯著韓國收藏的韓國展廳進行造冊及追蹤。截至2025年止,分布在25個國家總計70個展廳中,已有23個展廳經由申請取得此項補助。舉例來說,英國杜倫大學的東方博物館(Oriental Museum, Durham University)遠近馳名,館內韓國典藏基本來自英國教士理查.魯特(Richard Rutt)的捐贈。魯特在韓傳教20餘年,因正值韓戰結束,韓國全面躍飛,生活丕變時,他所收藏的常民文物分外具有歷史價值,可惜大學博物館多年來條件不足,無法妥善運用,所以東方博物館在2023年提出13萬美金的補助申請,規劃聘請一位短期研究員整理舊藏、策畫專展,也打算藉此擬訂將來韓國文物徵集方向、實踐文物用於校內教學的想法。
美國丹佛美術館的補助亦屬短期,但以系列展方式確保每年曝光率。繼2023至2024年介紹粉青沙器(Buncheong)陶瓷後,2025年又以市場大熱的白瓷月亮罐為發想,集合中央博物館及韓國許多私人美術館朝鮮時期藏品,同時展出韓國當代藝術大家金煥基、朴英淑等人的繪畫與陶瓷。
目前單項申請所獲補助最多者則是史密森尼學會的亞洲藝術博物館,共140萬美金,以四年為期程,破題之作為2025年三星集團前主席李健熙收藏精選的「韓國寶藏:收集、珍藏、分享」(Korean Treasures: Collected, Cherished, Share)世界巡迴初登場。因捐贈抵稅之故,李健熙質量驚人的典藏現已收入中央博物館及韓國國立現代美術館,既然要亮相歐美,韓方選件一定不輸人也不輸陣,19世紀金弘道所繪的〈秋聲賦圖〉(韓國第1393號寶物)及寓意朝鮮王權的〈日月五峰圖〉(註3)等巨作都在其列,果然創下亞洲藝術博物館個展觀展人數的紀錄。


雖然韓國總是以一種節制但熱烈的情感營造現場,不過實際上,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每年該項計畫的預算只有兩百多萬美金,韓國模式得以成功絕非單憑政府一己之力,而是繫於公私合作無間,相互聲援。一旦找到值得投資的夥伴,韓國特別擅長中央領航、民間跟進的能量聚攏,以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為例,從官方外交部、文化部的補助,非營利機構三星基金會的捐助,到跨國企業愛茉莉太平洋(Amorepacific)和現代汽車的贊助,從硬體、陳列到專款創立韓國藝術策展人職位,資源排列緊密,分配有序,因此才能綻放出猶如重瓣花一樣層次分明、飽滿華麗的韓國形象。愛茉莉太平洋和現代汽車贊助的實際數字沒有對外公布,但範圍都遠超韓國藝術展廳,金額應該頗為可觀,旗下品牌雪花秀全球大使Rosé(女團Blackpink主唱)還特地出席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的餐會,可見其陣仗。
政治學者安荷特(Simon Anholt)主張國家品牌由商品出口、觀光旅遊、文化遺產、人民友善、政府治理及投資與移民等六面向組成,善用文化遺產等軟實力能夠提升一國的國際評價與競爭力,而在韓國總統李明博任內成立之國家品牌總統委員會(Presidential Board of Nation Branding)的「二元(實際、觀感)八角(經濟、科學、基礎建設、政策、傳統文化、現代文化、人民、公眾人物)模型」中,文化比例又更突出。博物館和美術館的國際交流展覽初心雖旨在超越地理疆界展開對話,不過國家品牌中的各面向彼此互相牽動,文化可以創造產值、帶動觀光。倘若有政策主動導引,文物,尤其是古文物,還是打造國家認同、增加國家聲譽的重要符號,所以國立故宮博物院在2025年「甲子萬年:國立故宮博物院百年院慶特展」的「相遇寰宇」子題中,不免會講到早期赴外展覽身負建構中華民國正統的使命;法國國寶〈貝葉掛毯〉今年(2026)即將赴英展出一事(註4),亦成為英國首相與法國總統大打友誼牌的象徵性籌碼。創作需要被看見,而文物每一次的跨國之旅,不僅在承接過往,也是在新的脈絡及新的注視中,開啟知識生產、關係建構、藝術語彙多元化的下一步可能,政策論述的加入當然會影響感知和解讀,但文物本來就是多重意義的承載體,所謂純粹無非只是一種浪漫的情懷。

註釋:
註1 相關討論可參考黃心蓉〈誰擁有古埃及?埃及文物兩百年的全球文化主權之爭〉,典藏ARTouch網路專題【不曾離開的埃及】,2025年12月,網址:https://artouch.com/art-views/content-197624.html (2026/3/12查閱)
註2 於日本基金會官網可查閱各年度的「海外展助成事業」清單。
網址:https://www.jpf.go.jp/j/project/culture/exhibit/supportlist/supportlist_o_2025.html (2026/3/12查閱)
註3 〈日月五峰圖〉之於韓國的代表性可參見王明彥〈朝鮮政治地理中心,屏開日月五峰山:朝鮮宮廷繪畫《日月五峰圖》屏風的起源與意涵〉,《典藏.古美術》329期,2020年2月,頁126–133。
註4 2017年英國脫歐的公投打亂了英國和歐洲原有的夥伴關係,2018年法國總統馬克宏特別搶先透露出借貝葉掛毯(Bayeux Tapestry)予英國的規劃。黃心蓉〈國家的靈魂,關於文化外交的可能性〉,典藏ARTouch【黃心蓉專欄】,2018年5月,網址:https://artouch.com/artouch-column/content-376.html (2026/3/12查閱)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3期〈文物、展覽與外交──藝術如何成為國家軟實力的頂級裝備?〉,作者:黃心蓉(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藝術與造形設計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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