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世紀朝鮮在經歷16世紀末由日本豐臣秀吉(1587-1598)策動,派兵進攻朝鮮半島的壬辰倭亂(1592-1598,韓語稱임진왜란,明朝稱萬曆朝鮮之役),與1627年後金(清朝政府前身)入侵的丁卯戰爭,和清太宗(1592-1643,1636-1643在位)1636年發起的丙子戰爭等戰役後,朝鮮除在政治、經濟、消費上受到影響,藝術創作亦因頻繁的戰事,阻礙了發展的進程與生產品質的維護。
然至17世紀末至18世紀初,隨著政局的穩定與文化復興的社會氛圍,涵蓋朝鮮白瓷在內等各式工藝創作再次回歸舊有精緻、白淨、莊重典雅的製作水準,其中包含白瓷、青花瓷與繪有四君子圖樣(梅、蘭、竹、菊)等器群,更因潔白的釉色與繪以文人題材的花草紋樣,而被視為儒學與君子品德的具體展現,18世紀廣受朝鮮王室與文人階級的重視。

於此時間段,器物表面帶有削角(모깎기)裝飾的白瓷,即被視為能以靜謐高雅的美感,傳遞朝鮮文士端莊、節儉、崇儒的思想精神,其自17世紀時出現,18世紀始大為盛行,並持續延燒至19世紀,為朝鮮官方窯場生產品中不可忽視的重要器群。2025年8月至2026年6月,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便以「稜角白瓷的故事(暫譯,각角진 백자 이야기)」為主題舉辦小型特展,精選館藏各式精美且別具特色的稜角白瓷進行展示,帶領觀眾深刻認識朝鮮晚期的王室品味與文人風雅(註1)。
朝鮮18世紀〈白瓷青花菊花紋角瓶〉

稜角白瓷指器物在拉胚成型後,於厚實的器壁上以刀具或刮刀等工具對器表進行削切,形塑八面,或偶見六或十面稜角的器型樣式。此類器式由於採器面刮削裝飾,故相比模塑或貼合成型器,其內壁仍可見圓潤與轆轤旋製的製作痕跡,故日本學界常以「面取」(めんとり),來形容帶有折面,並以鈍角切割形塑柔和與端正美感的陶瓷器類。旅居朝鮮官窯一代的在地文人李夏坤(1677-1724),曾於詩中提及「八面唐壺真好樣」,研究者們曾據此推測,此類於17世紀後期出現的稜角器,或許曾受「唐壺」即傳自中國的陶瓷器樣式啟發,並在進一步融合朝鮮王室審美喜好後,於官方窯址開始廣泛燒製的陶瓷類型。

本件〈白瓷青花菊花紋角瓶〉以纖細柔韌的線條,於朝鮮白瓷潔淨、高雅的乳白色胎體上,描繪象徵文人風雅的菊花紋樣。18世紀時,由於中國進口鈷料的短缺,朝鮮青花轉藉由大量的留白,與淺淡色系的青花藍釉,建構出簡素且獨具清雅之美的植物紋樣,在當時廣受文人雅士喜愛,於日本收藏界更獲有「秋草手」的美稱(註2)。
朝鮮18世紀〈白瓷青花梅花紋角瓶〉

〈白瓷青花梅花紋角瓶〉為本次特展的主視覺展品,其以玉壺春瓶為基底削切的白瓷角瓶,佐以菱花形開窗與獨立於其內的折枝梅花,協同圈足的削角,與朝鮮後期瓶式下腹漸趨豐滿的器式,以簡練的設計予人安定且端莊的視覺體驗。此類角瓶與近年備受關注的月亮罐,皆多由位於京畿道廣州金沙里的朝鮮官窯燒製。

本作於前後開窗的左右兩側,以青花鈷料題寫「醉裡乾坤,壺中日月」,除可參照本次一同展出的同型菱花窗角瓶亦書寫相同字句,足見此類式樣應頗受王室貴族喜愛,同時也暗示了此類稜角白瓷瓶於朝鮮時期曾作為酒水盛裝器使用(註3)。
朝鮮18世紀〈白瓷青花山水人物紋詩銘角瓶〉

朝鮮晚期從中國進口諸如《唐詩畫譜》、《新鐫海內奇觀》、《太平山水圖》等版畫開始大量傳入,相關的視覺圖像除啟發文人畫家的藝術創作,亦在主題與畫面構成上廣受瓷窯畫工們借鑑。〈白瓷青花山水人物紋詩銘角瓶〉其中一面即在典型的一河兩岸式構圖上,繪以江渚、鷺鷥、老僧、明月等中國繪畫習見元素;另一面亦以牧牛圖為主題,描繪吹笛馭牛人的閒適之姿。
在圖繪開窗間,本作題記朝鮮文臣金正國(1485-1541)詩句「雨後清江興,回頭問白鷗」,與上述瓶身一側的畫面主題相互呼應。今日所見諸多朝鮮瓷類,可見大量出現春、酒、月等意象,佐以歷代儒士與朝鮮文人的詩句,繪於大面積留白與胎釉潔淨的官窯白瓷器面,此一組合被認為著意強調朝鮮後期文仕追求高潔人格的君子志向(註4)。
朝鮮18世紀〈白瓷青花竹紋詩銘硯滴〉

相比稜角形酒器,諸如硯滴、筆筒等文房器具,更能在方正的多面切割下,彰顯儒士推崇端正與嚴謹的行事態度。自朝鮮晚期起,八角形硯滴開始逐漸盛行,今日於世界各大博物館,可見數件與〈白瓷青花竹紋詩銘硯滴〉高度相似的傳世精品,其以設置於各角的八個小足、頂面中央開設的注水孔、與側面上緣一角附設的出水孔為基本式樣。於貼塑的出水流嘴處,另可見工匠常以螳螂形、松鼠形、或如本作以葫蘆形裝飾的各式設計巧思。

朝鮮稜角硯滴多可見窯工將器腹周身的八個長方型切割平面,視為仿若屏風般的作畫或題字平臺,如繪以瀟湘八景或山水組畫,便是此類文房用器上常見的裝飾題材。本次展出的青花硯滴,除頂面繪製象徵文人高風亮節精神的竹畫,器身處則將朝鮮成均館大司成(執掌貴族子弟教育的官職)金昌協(1651-1708)《農巖集》書中詩句:「虛中受水,而時出之,於無有用,道其在茲」,以近似書法屏風的斷句鋪排,書寫於器壁八面。此外,詩文的截取內容,也以文士對道的追求,巧妙引導使用者聯想其似若硯滴出水的使用狀況(註5)。
朝鮮18至19世紀〈白瓷青花竹紋瓢形角瓶〉

瓢形角瓶為18至19世紀朝鮮白瓷開始流行的新興器類,其由近似玉壺春瓶式的頸部,與經削角的八面瓶身接合而成,並以淺色青花繪以草葉紋樣與題寫詩句於器腹。本次展出的〈白瓷青花竹紋瓢形角瓶〉上緣援引南宋理學家朱熹(1130-1200)〈康節先生贊〉詩句:「閑中今古,醉裡乾坤」,除可推測此類瓶式或許曾被視為酒器使用,另亦凸顯朝鮮文士對中國儒學的重視。而其於下器腹左右兩側所書「賢聖之具,百世清芬」,則不排除可能是在讚美朱熹的清雅之名外,同時寄託飲用瓶內酒水,即能通感聖賢美德,藉此與其同享百世高潔風範美名的無限想像。(註6)
朝鮮18至19世紀〈白瓷楪匙〉
朝鮮18至19世紀〈白瓷瓶〉


自18世紀起,以朝鮮士大夫階層為中心所舉辦的家族祭祀活動開始日益增加,人們為區別日常用器與祭器間的使用差異,開始選擇以高圈足,或器面削切成多面形的稜角器,來界定不同器群在相異施用場合的特定功能性。本次展出的〈白瓷楪匙〉即為儀式時用來放置湯匙或筷子的器皿,除可見盤腹與圈足的切面設計,盤心內以淺色鈷料書寫「祭」字,也在在強調了此類器群與祭祀活動的緊密聯繫。而展廳內陳設的朝鮮青花〈白瓷瓶〉,則是於八面稜角器瓶的器腹四周,書以「玄」字,藉此表明其作為「祭玄酒瓶」,即在祭祀中盛裝玄酒(朝鮮儀式中以清水替代酒所供奉的液體)的特殊用途。

註釋:
註1 余佩瑾、彭子程主編《朝鮮王朝與清宮藝術交會》,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23;Yeonsoo Chee, ed., Korean National Treasures 2000 Years of Art, Chicago: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2025, pp.160-161.
註2 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編集《中国.韓国.日本のやきもの: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館蔵名品選》,大阪:財團法人大阪市博物館協會,2011,頁44-45;林容伊〈關於「朝鮮王朝與清宮藝術交會」特展的朝鮮陶瓷〉,《故宮文物月刊》2023年第488期,頁50-60。
註3 이준광 편《조선의 백자, 군자지향 君子志向》,서울:리움미술관,2025。
註4 이준광《조선의 백자, 군자지향君子志向》,서울:(주)은행나무,2025。
註5 王明彥〈案現瀟湘八景圖:朝鮮青花的山水圖像〉,《典藏古美術》2024年第383期,頁80-85;김재열《백자 분청사기 II》,서울:도서출판 예경,2009,頁310-313。
註6 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編集《企画展「酒器に酔う-東アジアの酒文化」図録》,大阪:財團法人大阪市美術振興協会,2008,頁17、24。
각角진 백자 이야기(暫譯:稜角白瓷的故事)
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即日起-2026/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