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頭涼到腳趾頭──消夏圖奇招大比拼

暑氣薰人，躺平為上

每當氣候溼熱，好像怎麼動都熱，無論是移動、勞動、運動，在高溫襲擊下，動輒揮汗如雨，此時不如躺平不動，緩下氣息與心跳，靜靜感受周遭的一絲微風，似乎就能涼爽得多。古賢深諳此道，如陶淵明有云：「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躺在窗邊享受一陣涼風，便能快活得有如無憂無慮的太古之人，連陶淵明都這麼說，夏日的躺平族大可躺得有理、躺得優雅。

消夏圖經典款，躺平不忘秀家私

劉貫道〈消夏圖〉（圖1）以全套配備為我們示範了文士如何風雅一臥。主人公赤足躺在臥榻上，一足交跨，舒展雙腳，鞋子則置於踏床上。別看他身後有屏風、方案，便以為這是室內，屏風旁有一叢生長在土裡的芭蕉，另一側也有竹葉婆娑，看來他是把整套配備搬到庭園中享受了。

文士身穿寬鬆的衣物，領口敞開，袒露胸肩，衣服為黑邊，一道如吊帶的白帶掛在肩頭，此種穿著謂之道袍，或稱野服、直裰，乃燕居之服，也具有隱逸的象徵。郭若虛《圖畫見聞志》說明這種服飾：「布衣大袖，周緣以皂，下加襴，前繫二帶，隋唐野服之，謂之馮冀之衣，今呼為直裰。」在描繪魏晉高士的作品中，經常可見此類穿著，於〈柳陰高士〉（圖2）可更清楚看到道袍的構造。穿道袍突顯瀟灑不羈的特質，任憑衣袖垂落，如此寬鬆開敞的衣著大概也是夏日最佳outfit。

〈消夏圖〉中生活器用與文房清玩齊全，主人公一手拿拂塵，一手持書卷，背靠「隱囊」，隱囊是用於靠伏的軟墊，一如今日的懶骨頭，後方還斜倚著阮咸。身後的案頭上的東西可不少，竹書帙包裹若干書卷，旁置銅鐘、荷葉蓋罐、盞托數碟，長頸瓶插滿靈芝。桌子前側黑色盆狀物，實為「辟雍硯」，是南北朝至唐初盛行的一種圓形硯式。地上的矮几上則放了冰盤，中央立著不小的冰塊，既能散發涼氣，又能冰鎮瓜果。

槐蔭之下，樂以忘機

〈槐蔭消夏圖〉（圖3）中一名高士將床榻、屏風、書案移至槐樹之下，槐樹枝葉濃密，成為涼爽的庇蔭。槐樹對於讀書人來說，具有特別的文化意涵。周代宮廷外有三棵槐木，三公朝覲天子時面向三槐，因此「三槐」被借代為三公，有官位的寓意。漢代長安城太學附近有一片槐林，每半個月舉行書籍、笙磬樂器買賣的市集，成為讀書人聚會貿易之所，而後「槐市」被用於借指學宮、學舍。此外，古時科舉考試多舉辦於秋天，是槐樹開花的季節，因此參加科舉考試也別稱為「踏槐花」。

這名文士想考取功名嗎？案頭上擺放的確實是文房用具，有辟雍硯、筆插、書卷，以及一個四腳魚造形的水滴。不過從主人公的姿態來看，真看不出絲毫努力向上的企圖，他將鞋子隨意地褪在床邊，翹起雙足，袒露胸腹，伸著慵懶的懶腰。雖然沒有冰盤消暑，一旁的屏風繪著雪景，聊以替代冰雪之職。在槐樹之下，文士擱下筆墨之事，不思汲汲營營，專於小憩。劉貫道〈消夏圖〉中的文士尚且是清醒的，頗有偶像包袱地持著「道具」，像是有備而來的擺拍；相較之下，〈槐蔭消夏圖〉的文士已全然放鬆，他陶醉地閉眼，掛著一抹怡然自得的微笑，享受度更勝一籌。

肥宅的白日夢，最佳慵懶獎

一名光溜溜的大叔，挺著圓滾滾的大肚子（圖4），僅用白巾遮住襠部（嗶嗶，再裸露就要報警了），睡得香甜無比，在中國繪畫中，你可看過比這更閒適的模樣？此圖出自北京故宮藏的陸曜〈六逸圖〉，全卷繪有六則漢晉任誕、隱逸的故事，「六逸」的典故分別為：馬融臥吹笛、阮孚借履、邊韶晝眠、陶潛漉酒、韓康賣藥、畢卓醉酒。這位熟睡的肥宅，便是邊韶。

邊韶是東漢桓帝時期的人，口才傑出，有數百位學生。邊韶曾經在白天打瞌睡，學生便嘲笑地說：「邊孝先，腹便便。懶讀書，但欲眠。」邊韶聽聞之後，應答曰：「邊為姓，孝為字。腹便便，《五經》笥。但欲眠，思經事。寐與周公通夢，靜與孔子同意。師而可謿，出何典記？」說他大肚子裡裝滿《五經》，即使是睡夢中，也在與周公、孔子論學，學生豈有嘲諷他的道理？

〈六逸圖〉的這一幕，即是做著白日夢的邊韶，為了呼應滿腹經綸的形象，畫家讓他頭枕著書卷，手上也捧著一卷書。他的雙腳跨於憑靠的架子「隱几」，隱几在兩宋時期稱為「懶架」，邊韶這架式可謂懶出精髓了。至於所躺的蓆子有點點斑紋，可能是瀟湘竹編成，美觀又涼爽。拋下世俗的眼光，邊韶這一臥，成了夏日最涼爽快意的躺平族。

美人睡芭蕉，最率真女主角

不讓男子專美於前，女子也能清涼一臥。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唐寅〈蕉葉睡女圖〉（圖5）繪仕女橫臥芭蕉葉，枕著手酣然入夢，梅花團扇被擱在一旁，櫻桃小口含著淺淺的笑意。從下半身的衣紋皺摺可看出，美人彎曲一腳，可真是舒服的睡姿。若是睡在床上也罷，這位女子別有眼光，選了一葉芭蕉來午睡。蕉葉大而輕薄，在夏季隨風晃盪，就如扇子一般，扶疏可愛，詩云「簷前蕉葉綠成林，長夏全無暑氣侵」，芭蕉光是種在門前便已足夠陰涼，睡在蕉葉上豈不是更加美滋滋？〈蕉葉睡女圖〉留白的背景，再沒有塵世的侵擾，彷彿能乘著芭蕉，飄到甜美夢鄉中。

浮瓜沉李，古人的冰涼菜單

休息足了，來點下午茶吧！炙熱的夏天，來點冰鎮水果甚是沁涼。古人描寫冰鎮的瓜果櫻桃，連今人都忍不住垂涎，如曹丕〈與朝歌令吳質書〉描寫與友人的夏日樂事：「浮甘瓜於清泉，沉朱李於寒水」；宋代劉學箕〈賓從集藕花堂分韻得園字二十韻〉記炎夏聚會，享用冰鎮的瓜果蓮藕：「房青子碧甘剝鮮，藕白條翠冰堆盆。嚼之清泠醒醉魂，猶可招邀慰文園。」唐代人更懂吃，他們將冰鎮的櫻桃淋上蔗漿，殷紅的櫻桃在玉碗裡彷彿寶珠，唐韓偓〈櫻桃詩〉：「蔗漿自透銀盃冷，朱實相輝玉碗紅」視覺饗宴，滿口酸甜。

眼見為憑，古畫裡真的可找到那些冰鎮瓜果。南宋〈宮女圖〉（圖6）中，小胖嬰充當洗瓜工人，玩弄著水盆裡的瓜果，而母親揀了一枚小的，正要剖開來品嚐。宋人〈宮沼納涼圖〉（圖7）繪貴妃於庭中納涼，她的袖子呈半透明紗狀，有利散熱。清風徐來，斗大的荷花隨風搖曳，不待女官搖扇便有陣陣涼風。一旁的冰盤裡盛滿桃子，連飲料都一齊冰鎮，稍後的點心豐富可期。明〈十八學士圖〉（圖8）則演示了男士們的夏日消遣，學士們在樹蔭下下棋，藉由對弈靜下心來。童僕在一旁準備茶飲，桌上也放了大冰盤，粉紅色的桃子鮮豔欲滴。

可口的冰盤，有時隱藏在意想不到的作品中，元人〈四孝圖〉（圖9）中便有這一幕。〈四孝圖〉描繪四則孝順典故，第二幅為三國時代陸績的故事，他即是二十四孝中「懷橘遺親」的主角。陸績六歲時隨父親拜訪袁術，袁術以橘子款待他們，陸績藏了二枚在袖子裡，與袁術拜別時不慎滾出，袁術問為何偷藏橘子？原來陸績的故鄉不產橘子，他想帶回去給母親品嚐，這種孝舉令袁術感到驚異。〈四孝圖〉將場景設於夏日，不僅袁術身後有消暑的雪景屏風，連橘子都浸在冰盤中，為故事增添了豐富的細節。

土豪都咋舌，不可思議的大冰山

古代沒有電冰箱，欲在夏日取用冰塊，必須於冬季採集冰塊，儲存於冰窖中，因此冰塊是相當珍貴的，多由皇室與達官貴人持有。在古畫中看到的冰盤，多屬於常識範圍的大小，然而吳彬《歲華紀勝》冊中的「結夏」（圖10），卻出現了不可思議的大冰山─高逾二層樓的大冰山，依傍在夏日別墅旁。傭人們鑿下部分，一些擺成「冰桌」，冰鎮瓜果飲料，一些置於室內，權充冷氣。如此規模的冰山，不知是如何貯藏與運送？被貧窮限制想像力的我們，為奇幻炫富感到嘖嘖稱奇。

唐代哈根達斯，好吃到落淚

除了天然的瓜果，古人不介意來點罪惡感的精緻甜品─酥山。酥山是古代的冰淇淋，其原料類似奶油、酥油，先加熱融化、拌入蜜糖，滴淋成山巒的形狀，再冷凍成型，最後插上花草裝飾。唐代王泠然〈蘇合山賦〉描述酥山的製作：「雖珍膳芳鮮，而蘇山奇絕。原其所營，妙實難名：味兼金房之蜜，勢盡美人之情，素手淋瀝而象起，元冬涸沍而體成。」有趣的是，酥山的製作還須透過美人之手，感覺特別好吃。最後成品「豈若茲山，俎豆之閒，裝彩樹而形綺，雜紅花而色斑，吮其味則峰巒入口，玩其象則瓊瑤在顏」。唐代章懷太子墓〈仕女圖〉（圖11）中，有一人捧著白色小山狀的菜餚，上面還插了紅綠色裝飾，據信所繪的便是酥山。

為心靈消暑──那些一想便清涼的景色

躺平與吃冰能夠實際降溫，是物理層面的消暑法，而古人除了為軀體降溫，也不忘從心靈層面消暑。在〈槐蔭消夏圖〉與〈四孝圖〉中可看到，擺設雪景屏風也是夏日消暑的一環，畫中的雪雖然僅是圖像，卻可由視覺牽動心靈的涼爽，大概就如現代人在夏天將電腦桌布換為碧藍海景一般。那麼，對古人來說，哪些景象具有心靈消暑之效呢？明代書家王寵的詩作〈五憶歌〉，便是很好的範例。

〈五憶歌〉的序言這麼寫道：「丙戌病暑，城居如甑，伏枕書空。游神六合，戲作五憶之歌，以解煩蒸，亦猶執熱者之思濯乎。」嘉靖丙戌年（1526）的夏日格外炎熱，都城裡熱得宛如蒸籠，被熱得受不了的王寵開始幻想起五種令人感到涼快的景緻，神遊瀑布、山林、飛雪間，企盼精神的涼快也能為體感降溫，這便是〈五憶歌〉的由來。

王寵神遊的五個景點，都是真實存在的名勝─匡廬泉、泰山松、峨嵋雪、渭川竹、黃鶴樓，各段皆以「我所憶兮□□□」為起始，歌頌各個風景的壯闊與寒涼，收尾則是「嗚呼我歌兮□□」，由剛開始放歌，逐漸唱得豪情、甚至配上舞蹈，排比的詩句呈現出韻律與層次。很幸運地，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有一卷王寵所書的〈五憶歌〉（圖12），乃是嘉靖戊子年（1528）夏王寵重新抄寫給友人明卿的禮物，可一窺其書法詩文風采。

王寵可能多次書寫〈五憶歌〉，王世貞便曾看過一卷王寵所寫的〈五憶歌〉，並提及卷後還有畫家文伯仁的配圖，他記錄：「〈王履吉五憶圖歌〉：履吉五憶歌雖昉自平子，而能用己意發之，後復有文伯仁系圖。伏日一展閱，如碧玉壺賜對，消得紫綾半臂矣。」王世貞首先評價王寵的〈五憶歌〉，言其體例仿自西漢張衡（張衡作有〈四愁詩〉，以東西南北各一個遠景抒情），但仍有新意，其書法配上文伯仁的繪畫，在炎熱的伏日觀賞此卷，消暑效果特別好。

也許是受到王寵的啟發，同樣活動於蘇州的職業畫家謝時臣創作出頗為相似的題材，從〈五憶歌〉中選景繪為四幅對，汪玉珂《珊瑚網》如此記述：「余向有樗仙（謝時臣）所畫乾坤四大景，為匡廬泉、泰山松、洞庭秋、峨嵋雪。」可見此套圖中三景同於〈五憶歌〉，很有可能是受到詩文啟發而來。謝時臣此套乾坤四大景雖然沒有流傳下來，但現傳世尚有不少謝時臣的相關作品，如南京博物院藏〈峨嵋雪〉（圖13），款識：「嘉靖戊午二月蘇郡七十二翁謝時臣寫天下四大景」，顯示此圖為四幅對的其中一幅，而這套「天下四大景」很有可能是「乾坤四大景」的相似之作。此外，各地博物館還散見相關之作，如史丹佛大學藝術博物館藏有〈泰山松〉、廣州美術館和安徽省博物館各藏一軸〈匡廬瀑布〉、南京博物院藏〈黃鶴煙波〉，俱與〈五憶歌〉相關。

在詩人與畫家攜手唱和、描繪之下，匡廬泉、泰山松、峨嵋雪、渭川竹、洞庭秋等，逐漸成為人們心目中經典的消暑之景。晚明的陳繼儒就是這幾個景色的忠實「信徒」，文獻中屢屢可見他思量這些景色為消暑之用，例如〈避暑作〉：「有箇人家，半藏山翠楓丹裏。獨坐屏風，消受香煙縷。檢點生平，默默常無語。何妨避暑，但思量，泰山松、峨眉雪、渭川萬竹、瀟湘雨。是誰共與嵇阮，眞爾汝。」可見陳繼儒避暑時獨坐屏風旁，焚香冥想泰山松、峨嵋雪與渭川萬竹。不僅是空想，陳繼儒索性將這幾景繪成屏風擺設，效果更佳：「廬山瀑布，峨嵋積雪，泰岱秦松，瀟湘竹葉，各繪一屏，左右陳列。簞文清涼，石几凝滑。捲簾看花，攲枕候月。蘭泉蕉風，新浴方潔。」

陳繼儒不但自己有此習慣，還樂於向人推薦他的避暑祕方。崇禎丙子年（1636）夏日，陳繼儒與朋友相偕遊白龍潭，在畫舫中，陳繼儒脱帽裸體，揮汗寫字給求書者，忙完之後盥洗一番、喝了苦茶，仍覺得炎熱，一名友人不禁感嘆：「非坐泖湖之月，對漴闕之潮，無以解此。」此話觸動了陳繼儒的想法，他隔日便寫了一幅金箋給這位朋友，曰：「左泰山松，右峨嵋雪，後匡廬泉，前洞庭月，中安晉高僧，七尺沉香板牀，投牀酣卧，以此避暑，樂不樂也。」正是陳氏私心的避暑居家擺設法。

看陳繼儒如此真情推薦，您是否對消暑屏風感到心動？這種消暑屏風實際看起來如何呢？雖然不是百分百確定，但東京博物館藏文伯仁〈四萬山水〉（圖14），或許便是此類題材的四幅對。〈四萬山水〉由四軸構成，分別名為〈萬壑松風〉、〈萬竿烟雨〉、〈萬頃晴波〉、〈萬山飛雪〉，並列時呈現明顯的疏密變化，視覺效果豐富。〈四萬山水〉乍看為四季山水，沒有標明確切地點，不過依主題來看，此四幅會不會依序是泰山松、渭川竹、洞庭秋與峨嵋雪呢？前文提到，文伯仁曾為王寵〈五憶歌〉配圖，肯定知曉〈五憶歌〉，那麼〈四萬山水〉或許便是以〈五憶歌〉為靈感所作的消暑四幅對。

從夏日躺平族到冰盤，從冰山到冰淇淋，古人力拼體感降溫；神遊六合，寄情四景屏風，為心靈與視覺圖個清涼。避暑奇招百百種，誰是您心中的消暑第一名？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陳慧慧〈士人風度：消夏、身分與趣味〉，《中華書畫家》2017年11期，頁84－88。
揚之水〈劉貫道〈消夏圖〉細讀〉，收錄於揚之水《宋代花瓶》，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2014，頁110－111。
傅立萃〈謝時臣的名勝四景圖─兼談明代中期的壯遊〉，《美術史研究集刊》第4期，1997，頁185－222。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358期〈從頭涼到腳趾頭──消夏圖奇招大比拼〉，作者：江采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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