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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風景:金弘道的藝術世界與筆下朝鮮-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檀園金弘道—描繪時代」特展

人間風景:金弘道的藝術世界與筆下朝鮮-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檀園金弘道—描繪時代」特展

作為18世紀後半朝鮮畫壇的重要人物,金弘道的創作涵蓋人物、山水、花鳥、紀錄畫等不同領域,並長期參與宮廷繪事,在當時即以兼擅多種畫科而受到高度評價。 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於2026年5月推出的「檀園金弘道—描繪時代」特展,正提供重新理解金弘道藝術世界的重要契機。
人間風景:金弘道的藝術世界與筆下朝鮮-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檀園金弘道—描繪時代」特展
台北市立美術館

不只是風俗畫家

提到朝鮮時代畫家金弘道(1745-約1806),多數人首先想到的往往是《檀園風俗圖帖》中,生動鮮活的庶民生活景象,無論是摔角、書堂或街頭表演等場景,均使其成為韓國美術史最具代表性的風俗畫家之一。然而,風俗畫僅為其藝術成就的一部分,作為18世紀後半朝鮮畫壇的重要人物,金弘道的創作涵蓋人物、山水、花鳥、紀錄畫等不同領域,並長期參與宮廷繪事,在當時即以兼擅多種畫科而受到高度評價。

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於2026年5月推出的「檀園金弘道—描繪時代」特展,正提供重新理解金弘道藝術世界的重要契機。該展透過不同時期與不同題材的作品展示,呈現金弘道的創作與18世紀朝鮮社會間的密切關係,從文人文化、城市生活到地方記憶與自然景觀,其作品不僅記錄個別人物與事件,更反映朝鮮後期多元而複雜的文化面貌。

文人理想的傳承:姜世晃與金弘道

若欲理解金弘道何以成為18世紀朝鮮最具代表性的畫家之一,便不能僅自《檀園風俗圖帖》談起,而須回到其藝術養成源頭,對金弘道而言,影響其一生最深的人物,莫過於朝鮮後期著名文人書畫家姜世晃(1713-1791)。

圖1  朝鮮時代 姜世晃1782年作〈自畫像〉,絹本彩色,88.7×51.0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
圖1  朝鮮時代 姜世晃1782年作〈自畫像〉,絹本彩色,88.7×51.0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

展覽中的姜世晃〈自畫像〉(圖1),正是理解其思想世界的重要作品,畫幅上方所題「見心山林而名朝籍」,反映朝鮮士人追求精神自由與肩負國家責任之間的張力,此類兼具文化理想與社會責任的士人精神,亦為18世紀朝鮮知識階層的重要特徵。

據姜世晃《檀園記》記載,金弘道自幼便展現過人繪畫才能,七、八歲時即受賞識,經常出入姜世晃宅邸習畫。對出身圖畫署畫員家庭的金弘道而言,該段經歷的重要性不僅在於技法訓練,更在於得以接觸士大夫階層的知識世界,透過與文人群體往來,遂逐漸熟悉詩文、書法、歷史與經典,亦由此建立更開闊的文化視野。姜世晃晚年對金弘道給予極高評價,認為其人物、山水、花鳥創作皆足以自成一家,在前述評價中,風俗畫並非唯一受到關注的成就,對同時代文人而言,金弘道首先是一位兼擅多種題材的畫家,其後才以風俗畫聞名。

本次展出的〈西園雅集圖〉(圖2),則進一步展現金弘道與士大夫文化之間的聯繫。此作取材自北宋王詵(約1048—1104)邀請蘇軾(1037—1101)、黃庭堅(1045—1105)等文人在西園聚會的典故,該題材自宋代以來便被視為文人雅集典範,象徵學問、藝術與人格修養兼備的理想人生。對朝鮮士大夫而言,蘇軾不僅是重要文學家,更是理想文人象徵,故此〈西園雅集圖〉呈現的文人交遊,亦被視為士人文化理想的投射。

圖2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78年作〈西園雅集圖〉,絹本淡彩六曲屏風,91.5×62.3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
圖2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78年作〈西園雅集圖〉,絹本淡彩六曲屏風,91.5×62.3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

〈西園雅集圖〉完成於朝鮮正祖(17761800在位)即位初期的1778年,正祖繼位後即設立奎章閣廣延人才,試圖藉由文化政治與人才培養,在既有黨派結構上建立穩定的王權與學術網絡。儘管黨派對立並未因此消失,但知識交流與文人交遊的重要性即明顯提升。在此背景下,〈西園雅集圖〉描繪的文人聚會,已不只是對北宋文化的追憶,亦反映朝鮮知識階層對理想政治秩序與文化共同體的想像。此外,該作畫面上方的姜世晃題跋,更使其超越一般歷史人物畫範疇,不僅成為金弘道再現中國文人典故的重要作品,更是姜世晃肯定弟子藝術成就的重要見證。由此觀之,〈西園雅集圖〉既呈現18世紀朝鮮士大夫文化的自我投射,亦同時反映師徒二人透過書畫所建立的精神交流與文化認同。 從姜世晃〈自畫像〉到〈西園雅集圖〉,得以一窺金弘道藝術世界形成的重要背景,早年的師承經驗與正祖初年活躍的學術環境,逐漸形塑其觀察社會與理解時代的方式,亦為其日後描繪商旅、市井與庶民生活奠定基礎,使其作品不僅呈現人物與事件,更能反映18世紀朝鮮社會的文化樣貌與時代精神。

城市與社會百態:《檀園風俗圖帖》與《行旅風俗圖》

18世紀後半的朝鮮社會正經歷重要變化,隨著商業活動發展、貨幣流通增加與人口向城市集中,以漢陽(今首爾)為中心的都市文化日益活躍,同時知識階層對地方社會與民生日常的關注亦逐漸增加。此類變化不僅反映於當時學術思想,亦表現在文學創作之中,例如:18世紀廣泛流傳的《春香傳》,即以地方官員之子與妓生之女的愛情故事為主題,顯示社會現實生活已漸為文化關注的重要內容。

圖3  朝鮮時代18世紀後半 金弘道《檀園風俗圖帖.舞童》,紙本淡彩,26.8×22.7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
圖3  朝鮮時代18世紀後半 金弘道《檀園風俗圖帖.舞童》,紙本淡彩,26.8×22.7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

在前述背景下,描繪現實生活的風俗畫亦開始受到重視,《檀園風俗圖帖》即為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圖中人物大多不具明確身分,亦缺乏特定歷史事件作為背景,但金弘道並未置重點於個別人物,而是藉由人物互動與生活場景,呈現朝鮮後期的社會樣貌,〈舞童〉(圖3)中圍觀表演的人群、〈摔角〉(圖4)中聚集觀賽的群眾,以及〈書堂〉(圖5)中師生互動的場面,均展現畫家對日常生活細節的敏銳觀察。

圖4  朝鮮時代18世紀後半 金弘道《檀園風俗圖帖.摔角》,紙本淡彩,26.9×22.2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圖4  朝鮮時代18世紀後半 金弘道《檀園風俗圖帖.摔角》,紙本淡彩,26.9×22.2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值得注意之處,為《檀園風俗圖帖》的出現並非完全脫離宮廷文化環境,金弘道長期任職於圖畫署,其風俗畫雖以庶民生活為題材,卻仍保有宮廷畫家精準的人物造形與成熟的構圖能力,亦因此使得以往較少成為繪畫主角的庶民,漸入士大夫的收藏與鑑賞世界。朝鮮後期文獻已見「俗畫體」相關畫評,此處所謂「俗」,並非今日所理解的低俗或粗俗,而是相對於歷史人物畫、故事畫與文人畫而言,泛指以日常生活與社會風俗為主要題材的繪畫形式。此外,金弘道風俗畫獨具的幽默與詼諧特色,並非後世研究者的詮釋,徐有榘(1764-1845)《林園經濟志》即載,觀賞金弘道風俗畫時,「婦孺童孩一展卷,無不解頤」,足見當時社會已普遍認識其作品中的趣味性與娛樂性。

圖5  朝鮮時代18世紀後半 金弘道《檀園風俗圖帖.書堂》,紙本淡彩,26.9×22.2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圖5  朝鮮時代18世紀後半 金弘道《檀園風俗圖帖.書堂》,紙本淡彩,26.9×22.2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另就年代觀察,金弘道《行旅風俗圖》完成於1778年,而《檀園風俗圖帖》則咸認略晚於其後,兩者並置來看,可知金弘道對現實生活的關注並非突然出現,而是在不同作品中持續發展,例如:《行旅風俗圖》中圖像與題評相互配合的敘事方式,可能反映金弘道風俗畫發展的早期階段,而《檀園風俗圖帖》則見已將情節、人物互動與社會觀察濃縮於單一畫面之中。此外,《行旅風俗圖》極為特殊之處,在於金弘道與姜世晃共同參與作品意義的建構,前者描繪人物與事件,後者則藉由題評補充背景與評論,此類題評並非單純解釋畫面內容,而是在圖像之外建立另一層閱讀方式。

圖6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78年作《行旅風俗圖屏.醉中訟事》,絹本淡彩八曲屏風,90.9×42.7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圖6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78年作《行旅風俗圖屏.醉中訟事》,絹本淡彩八曲屏風,90.9×42.7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以〈醉中訟事〉(圖6)為例,若僅觀畫面,觀者所見即為地方官出巡途中受理百姓申訴的場景,然而姜世晃的題評則指出,「刑吏題牒,乘醉呼寫,能無誤決」,原本平凡的訴訟場景因此變為帶有諷刺意味的社會評論。

圖6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78年作《行旅風俗圖屏.醉中訟事》題評局部,絹本淡彩八曲屏風,90.9×42.7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圖6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78年作《行旅風俗圖屏.醉中訟事》題評局部,絹本淡彩八曲屏風,90.9×42.7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若進一步觀察畫面細節,跪地申訴者腰間繫有喪服絞帶,顯示案件可能與當時常見的山訟(註1)有關,畫面中的地方官本應肩負裁判責任,但出巡隊伍中卻同時出現妓生、婢女等非公務性人物,令人不禁懷疑究竟為公務出巡,抑或遊宴活動。姜世晃正是藉由題評點出此類曖昧而荒謬的情境,使作品從風俗描寫轉變為對地方行政與官場文化的批判。

圖6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78年作《行旅風俗圖屏.醉中訟事》局部,絹本淡彩八曲屏風,90.9×42.7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圖6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78年作《行旅風俗圖屏.醉中訟事》局部,絹本淡彩八曲屏風,90.9×42.7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同樣收錄於《行旅風俗圖》的〈過橋驚客〉(圖7),則展現金弘道對人物動作與情緒變化的掌握,畫中水鳥、騾子、旅人與僕從之間所形成的連鎖反應,即被姜世晃概括為「入神」之境(註2)。

圖7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78年作《行旅風俗圖屏.過橋驚客》,絹本淡彩八曲屏風,90.9×42.7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圖7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78年作《行旅風俗圖屏.過橋驚客》,絹本淡彩八曲屏風,90.9×42.7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除官場諷刺與人物情緒描寫,《行旅風俗圖》中亦不乏帶有幽默色彩的作品,例如〈破鞍興趣〉(圖8)便以極其克制而含蓄的方式,透過旅人與鄉村女子之間,若有似無的目光交流,描繪男女微妙的情感互動,展現金弘道對日常人情的細膩觀察。

圖8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78年作《行旅風俗圖屏.破鞍興趣》,絹本淡彩八曲屏風,90.9×42.7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圖8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78年作《行旅風俗圖屏.破鞍興趣》,絹本淡彩八曲屏風,90.9×42.7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畫中描繪一名長途旅行的男子騎乘瘦馬經過田間,目光卻不自覺地投向正在採摘棉花的年輕女子,而該女子亦擺出帶有幾分嬌媚的姿態,即便背對旅人,觀者仍能感覺到女子已察覺對方目光。

圖8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78年作《行旅風俗圖屏.破鞍興趣》局部,絹本淡彩八曲屏風,90.9×42.7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圖8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78年作《行旅風俗圖屏.破鞍興趣》局部,絹本淡彩八曲屏風,90.9×42.7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圖8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78年作《行旅風俗圖屏.破鞍興趣》局部,絹本淡彩八曲屏風,90.9×42.7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圖8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78年作《行旅風俗圖屏.破鞍興趣》局部,絹本淡彩八曲屏風,90.9×42.7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姜世晃題云:「破鞍贏蹄,行色疲甚。有何興趣,回首拾綿村娥」,字裡行間並未直接批判人物,而是透過帶有調侃意味的語氣,強調畫面的趣味性。

圖8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78年作《行旅風俗圖屏.破鞍興趣》題評局部,絹本淡彩八曲屏風,90.9×42.7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圖8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78年作《行旅風俗圖屏.破鞍興趣》題評局部,絹本淡彩八曲屏風,90.9×42.7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此類作品顯示,《行旅風俗圖》除〈醉中訟事〉所呈現的社會諷刺,亦包含對男女情感、人際互動與日常趣事的描寫,金弘道與姜世晃往往從平凡事件中發掘令人莞爾的瞬間,形成朝鮮後期風俗畫獨有的幽默與詼諧風格。 儘管風俗畫中的主角多為庶民,但主要欣賞者卻多為士大夫階層,此類身分差異使風俗畫既呈現庶民生活,亦同時反映知識階層對地方社會的理解與想像。故此,《檀園風俗圖帖》與《行旅風俗圖》不僅保存18世紀朝鮮社會的生活景象,亦留下當時知識階層重新認識現實世界的重要線索。

圖像中的社會記憶:從〈平壤監司饗宴圖〉到〈耆老世聯契圖〉

除風俗畫之外,紀錄畫亦為金弘道藝術作品的重要面向之一,以〈平壤監司饗宴圖〉(註3)與《耆老世聯契圖》為例,二者雖分別描繪平壤與開城兩座城市,卻不僅止於記錄特定活動,而是藉由人物與景觀的安排,呈現地方社會對城市空間與歷史傳統的理解。

圖9-1 朝鮮時代19世紀 傳金弘道《平安監司饗宴圖.練光亭宴會圖》,紙本彩色,71.2×196.6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
圖9-1 朝鮮時代19世紀 傳金弘道《平安監司饗宴圖.練光亭宴會圖》,紙本彩色,71.2×196.6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
圖9-2 朝鮮時代19世紀 傳金弘道《平安監司饗宴圖.浮碧樓宴會圖》,紙本彩色,71.2×196.6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圖9-2 朝鮮時代19世紀 傳金弘道《平安監司饗宴圖.浮碧樓宴會圖》,紙本彩色,71.2×196.6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平壤監司饗宴圖〉(圖9)描繪平安監司赴任後舉行的宴飲活動,畫面以大同江、練光亭與浮碧樓等平壤名勝為背景,安排官員宴會、樂舞表演與觀禮群眾等場景。此類作品原屬官方紀錄畫傳統,兼具紀念與展示地方盛況功能,但畫家並未將畫面侷限於官員與儀典本身,而是同時納入街道、江岸與周邊活動人群,觀者於觀看宴飲場景的同時,亦可得見百姓往來、群眾聚集等生活片段。

圖9-3 朝鮮時代19世紀 傳金弘道《平安監司饗宴圖.月夜船遊圖》,紙本彩色,71.2×196.6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圖9-3 朝鮮時代19世紀 傳金弘道《平安監司饗宴圖.月夜船遊圖》,紙本彩色,71.2×196.6公分,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圖取自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典藏資料庫。

故此,〈平壤監司饗宴圖〉的監司赴任活動,以及百姓、行旅與圍觀群眾,均共同構成平壤的城市景觀,作品藉由官府儀典與市井活動並置,使其超越單純的行政紀錄,亦使平壤作為朝鮮後期北方重鎮的繁盛景象得以具體呈現。

相較於此,〈耆老世聯契圖〉(圖10)的關注重心則為開城的高麗故都傳統,此作描繪開城64位耆老於松嶽山下滿月臺舉行契會的場景,畫面中央設置大型帳幕,耆老依序環坐宴飲,樂工與舞童於席前表演,背景則以松嶽山與滿月臺構成開城最具代表性的歷史景觀。據洪儀泳(1750-1815)於此作題文所載,契會發起人張後殷因見萬曆丁未年(1607)舊傳〈長老聯契圖〉,而興起重修契會之念,遂重新召集地方長者聚會,並委託金弘道繪製新圖,藉此延續開城既有契會傳統,「世聯」一詞即帶有世代相承之意。

圖10 朝鮮時代 金弘道約1804年作〈耆老世聯契圖〉,絹本淡彩,137.3×53.2公分,私人收藏。
圖10 朝鮮時代 金弘道約1804年作〈耆老世聯契圖〉,絹本淡彩,137.3×53.2公分,私人收藏。

此次契會規模遠超一般私人宴飲,畫中除64位耆老外,尚見大量隨從、僕役、樂工與觀禮群眾,總人數近300人,就其參與規模、場地安排來看,已為一場具有地方代表性的公共活動,而非單純私人聚會,尤其參加契會者多為開城地方仕紳菁英,背後亦與18世紀以來開城地方社會的發展密切相關:朝鮮王朝雖奉行重農抑商政策,但開城商人卻憑藉人參貿易,建立朝鮮最具影響力的商業網絡。此作值得注意之處,並非中央帳幕內的宴會主角,而是畫面周圍大量出現的風俗人物,可見頭頂送食者、席地飲酒者、醉酒跌倒者、圍觀群眾與乞丐等人物穿插其間,使畫面呈現濃厚生活氣息。此類人物並非契會活動的核心參與者,而前述場景亦未見於洪儀泳題文,推測相關細節極有可能並非委託人要求記錄的內容,而是金弘道主動加入的視覺安排,亦因此使得原本偏重紀念功能的契會圖,增添鮮明的風俗畫特色。

〈平壤監司饗宴圖〉與〈耆老世聯契圖〉雖分別描繪平壤與開城,卻同樣展現朝鮮後期紀錄畫結合地方空間、歷史傳統與集體活動的特色,前者透過宴會場景呈現平壤的繁華景象,後者則藉由契會活動重申開城作為高麗故都的歷史地位。18世紀以來,朝鮮士人均視開城為商業城市,《擇里志》等文獻甚至認為開城已鮮有真正士大夫,然而19世紀初編纂的《松都續誌》與《中京誌》,則開始強調開城作為高麗故都的歷史地位,以及當地的忠孝節義與文化傳統之重要性。兩件作品不僅保存特定歷史事件的記憶,亦反映地方社會如何藉由圖像建構自身的城市認同與歷史意識。

晚年的筆墨世界:《乙卯年畫帖.叢石亭圖》與《老梅圖》

本次展覽除《檀園風俗圖帖》與〈耆老世聯契圖〉等代表作外,《乙卯年畫帖.叢石亭圖》與〈老梅圖〉等2件晚年作品亦同場展出,使觀者得以自風俗畫之外的其他角度,重新認識金弘道在山水與花卉題材方面的創作面貌。繪於1795年的〈叢石亭圖〉(圖11)為《乙卯年畫帖》中少數現存作品之一,畫面描繪關東八景之一的叢石亭,玄武岩柱自海面聳立而起,遠景籠罩於飄渺霧氣之中,畫家以濃淡墨色營造岩石層次與空間感,下方海浪拍擊岩岸,成對飛鳥自浪間驚起,為原本靜止的景觀增添動勢。

圖11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95年作《乙卯年畫帖.叢石亭圖》,紙本淡彩,私人收藏。
圖11 朝鮮時代 金弘道1795年作《乙卯年畫帖.叢石亭圖》,紙本淡彩,私人收藏。

〈叢石亭圖〉並未刻意追求景觀細節的逐一再現,而是藉由筆墨經營呈現山海景色的整體氣韻,相較於《檀園風俗圖帖》中以人物活動構成畫面主體,此作則將關注焦點轉向自然景觀本身,展現金弘道駕馭山水題材的能力。

另完成於1804年的〈老梅圖〉(圖12),則為金弘道晚年花卉代表作,畫面僅見老梅一株橫亙畫面,枝幹粗壯虯曲,其間新枝萌發,花苞初綻,勾勒樹幹輪廓的筆觸奔放簡練,濃墨暈染則表現出樹皮的歲月質感,整體構圖極為簡潔,筆墨運用沉著成熟。

圖12 朝鮮時代 金弘道1804年作〈老梅圖〉,紙本淡彩,私人收藏。
圖12 朝鮮時代 金弘道1804年作〈老梅圖〉,紙本淡彩,私人收藏。

朝鮮後期有關金弘道「梅下醉酒」之逸事流傳甚廣,相傳其於某年春日賞梅飲酒後,醉臥梅樹之下,醒來時發現衣襟、鬍鬚均滿布落梅。此事真實性雖難以證實,但亦反映後世對金弘道晚年人格與藝術形象的想像,亦使〈老梅圖〉成為相關傳說的附會對象。 〈叢石亭圖〉與〈老梅圖〉分別代表金弘道晚年山水與花卉作品的重要成果,前者呈現朝鮮名勝景觀,後者聚焦自然生命形態,二者均顯示其創作並不限於風俗畫與紀錄畫,觀者可藉此作品得見一位兼擅人物、山水、花鳥與風俗題材的全方位畫家。

結語:金弘道的時代之眼

國立中央博物館此次以「描繪時代」作為展覽主題,其意義並不在於集中展示金弘道的代表作品,而是藉由不同題材的作品並置,呈現其創作活動的多元面向。長期以來,《檀園風俗圖帖》幾乎已成為金弘道的代名詞,但本次展覽所揭示者,乃為一位活躍於朝鮮正祖時期的文化環境中,持續回應不同創作需求的宮廷畫家,無論是文人雅集、風俗題材、地方紀錄或名勝圖繪,皆反映其於不同類型圖像之間靈活轉換的能力。就此角度觀之,金弘道的重要性不僅止於留下經典作品,更在於其創作本身即構成理解18世紀朝鮮視覺文化發展的重要線索。

(本文感謝이유정、명세라、陳怡融三位老師提供資料,特此感謝。)


人間風景:金弘道的藝術世界與筆下朝鮮

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2026/5/4-8/2

延伸閱讀
趙규희〈김홍도 필 〈기로세련계도〉와 ‘풍속화’적 표현의 의미〉,《미술사와 시각문화》第24號(2019),頁126-157。
李京和〈우리시대의 그림 풍속화:강세황의 비평활동과 김홍도의 행려풍속도〉,《미술사와 시각문화》第15號(2015),頁28-61。
변영섭〈스승과 제자, 강세황(姜世晃)이 쓴 김홍도(金弘道) 전기:「檀園記」·「檀園記 又一本」〉,《美術史學研究》第275、276號(2012.12),頁89-118。
유보은〈조선후기 西園雅集圖와 그 다층적 의미:金弘道 작품을 중심으로〉,《美術史學研究》第263號(2009.9),頁39-39。
張辰城,〈조선후기 士人風俗畵와 餘暇文化〉,《美術史論壇》No.24(2007),頁261-291。


註釋
註1 山訟(산송)為朝鮮後期常見的訴訟類型之一,主要圍繞墓地選址、葬地使用權與風水問題而生,由於墓地往往涉及宗族榮譽、繼承權與地方勢力分配,因此容易引發長期糾紛。16世紀以降,隨著宗族意識與風水觀念逐漸強化,相關案件數量持續增加,甚至成為地方官治理過程中最棘手的司法問題之一。畫中申訴者腰間所繫喪服絞帶,或可視為與喪葬事務相關的線索,但目前仍缺乏直接證據,證明畫面所呈現者必然為山訟案件。

註2  所謂「入神」,為東亞繪畫品評中的高度評價,通常與「神品」一詞相近,意指作品已超越外在形貌,而能充分表現對象的神采與精神狀態。有研究者據此認為姜世晃並非僅評價該單幅作品,甚至具有肯定整組《行旅風俗圖》的藝術成就之意。

註3  本次國立中央博物館展出者,雖長期歸入金弘道畫風系統討論,但目前尚無直接證據證明為金弘道親筆,學界咸認其人物描寫、場景安排與風俗表現,均與金弘道畫風關係密切,故常被視為理解朝鮮後期紀錄畫與風俗畫傳統的重要作品。

王明彥31 篇

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書畫藝術學系藝術史論組博士、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藝術史研究所東方藝術史組碩士。曾任職於中研院、故宮南院、文化部、史博館、十三行博物館、陳澄波文化基金會等單位,從事研究、教學、策展、教育推廣等相關工作。現任天主教輔仁大學藝術與文化創意學士學位學程兼任助理教授。研究領域為韓國藝術史、東亞藝術史、亞洲陶瓷交流與博物館研究,並持續從事藝術展覽與東亞美術相關評論寫作,西洋美術則屬研究興趣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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