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我們熟悉泰國，卻未必理解泰國美術
對臺灣一般大眾而言，泰國是東南亞中最熟悉的國家之一。佛寺、宮殿、古城、美食、影視作品與宗教文化，共同構成鮮明的「泰國形象」。然而，我們所熟悉者多為現代泰國，至於今日泰國的文化與藝術如何形成，卻未必容易回答。若將時間推回千餘年前，在泰族王國與現代國界尚未出現之際，現今泰國境內究竟存在哪些族群、政權與文化？今日所謂的「泰國美術」，又在何種歷史過程中逐步形成？
2026年6月，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Korea）與泰國文化部藝術局（Fine Arts Department, Ministry of Culture of Thailand）合作推出「Amazing Thailand: Masterpieces of Thai Art」，集結來自泰國21所國立博物館的239件文物，年代橫跨史前時期至當代。展覽以「泰國之前的泰國」為開端，呈現泰族建立王國以前的多元文化環境，再循素可泰、阿瑜陀耶與卻克里王朝等不同歷史階段，梳理佛教藝術、工藝生產與王室視覺文化的發展。這些展覽代表作品將成為線索，從多元文化交會、佛教藝術的在地轉化，以及王權與宮廷文化的形成等面向，帶領觀者重新理解今日泰國美術的歷史面貌。
「泰國之前的泰國」：多元文化交會下的藝術世界
本次展覽將泰國美術的歷史推向泰族王國建立以前，以約製作於西元前300年至西元200年的班清文化（Ban Chiang culture，註1）〈幾何紋彩繪陶器〉（圖1）為例，器身以紅色幾何紋與水牛圖像裝飾，顯示今日泰國東北部的史前社群，已在製陶、燒製與彩繪技術上累積穩定的工藝知識，並逐步建立具有區域特色的造型、彩繪與裝飾傳統。
另件6至7世紀的〈青銅燈〉（圖2），則呈現遠方器物進入東南亞的另一條歷史線索。此作燈蓋裝飾希臘羅馬神話中，酒神戴奧尼索斯（Dionysus）侍從西勒努斯（Silenus）的面容，其造型源自地中海文化。儘管現有資料仍不足以重建器物的具體流通路線，但至少顯示東南亞與地中海地區之間，已存在長距離的交易網絡。
此外，佛教傳播亦進一步帶來新的圖像與信仰形式，以7至8世紀的陀羅缽地文化（Dvaravati culture，註2）〈石雕法輪〉（dharmachakra）（圖3）為例，此作以圓輪象徵佛陀教法的運行與傳布，法輪圖像雖源自印度佛教，卻在今日泰國中部的陀羅缽地文化中，發展為大型三度空間石雕，通常豎立於石柱與基座之上，成為宗教空間中的重要視覺標誌，部分同類法輪與石柱更刻有巴利文（Pāli）佛典內容，顯示法輪亦與佛教禮敬及宗教實踐密切相關。源自印度的佛教符號由此透過石雕製作、空間設置與信仰活動，形成陀羅缽地佛教藝術極具辨識度的表現。
另於13世紀的羅布里式（Lopburi style，註3）〈觀世音菩薩像〉（圖4），可見菩薩身體表面密布小型佛陀，呈現高棉大乘佛教藝術對當時泰國地區的影響。此類造型即與12世紀末至13世紀初高棉「巴戎式」（Bayon style）「放光觀世音」（Radiating Avalokiteshvara）圖像相近。巴戎式因吳哥巴戎寺得名，與闍耶跋摩七世（Jayavarman VII）時期大乘佛教的興盛密切相關。此類造像以眾多小佛遍布菩薩身體，表現佛陀自其毛孔化現、其身體包容宇宙的信仰觀念；這種形式在一般觀世音造像中並不常見，主要與巴戎時期及受高棉文化影響的區域有關。本件作品因而成為觀察高棉佛教藝術向今日泰國境內傳播的重要例證。
從展覽敘事的角度觀察，這4件早期文物分別記錄工藝發展、遠距交易、宗教傳播與區域藝術互動，儘管來自不同時代與歷史路徑，卻共同顯示泰族王國出現以前，今日泰國境內早已形成多元且彼此連結的文化世界。若以泰族建立王國作為藝術史起點，史前社群、陀羅缽地文化與高棉文化的藝術活動，遂極易退居為王朝形成以前的背景，但當其被納入泰國美術的發展脈絡後，工藝技術、宗教傳播與區域交通便成為理解後世藝術不可缺少的歷史條件。此類安排即擴大「泰國美術」所涵蓋的時間與文化範圍，藉由當代敘事，將分散於各地的歷史經驗，重新組織為可供理解的發展脈絡。
佛教如何成為泰國美術的共同語言
佛教進入今日泰國所在區域並非一次完成，除前述陀羅缽地時期與高棉文化，對今日泰國中部與東北部的宗教藝術產生影響，13世紀以後，泰族亦於不同地區建立素可泰、蘭納（Lanna Kingdom，約1296－1775）與阿瑜陀耶等王國，其中素可泰接受由斯里蘭卡傳入的上座部佛教，逐漸形成後世泰國佛教文化的重要基礎。在佛教長期傳播之下，佛陀造像、手印與佛傳故事逐漸成為不同區域共同使用的視覺語言，各地工匠依循宗教圖像的基本規範，藉由姿態、比例與輪廓表達自身對佛陀形象的理解，共同信仰提供跨越地域的圖像基礎，各地域的藝術製作則使佛教藝術持續獲得新的形式。
13世紀興起的素可泰王國（Sukhothai Kingdom，1238－1438，註4），在泰國佛教藝術發展中具有重要位置，以14世紀的〈行走佛〉（圖5）為例，可見匠工以一腳向前、身體微幅擺動的姿態，表現佛陀行進的形象，修長身形與連續曲線使靜態雕塑產生輕盈動勢，垂落的手臂、向前跨出的步伐與略帶彎曲的身體軸線彼此配合，使佛身呈現持續移動的節奏。以三度空間表現的行走佛，乃素可泰雕塑極具代表性的創造，向前移動的身體，連結至佛陀前往天界為母說法後，沿由三種珍寶構成的階梯返回人間的佛傳故事，使佛陀返回人間傳布教法的觀念，獲得具體且富有動感的視覺形式。
此外，素可泰藝術亦同時涵蓋陶瓷工藝，以燒成於14至15世紀的〈魚紋盤〉（圖6）為例，此作屬素可泰時期的宋加洛陶瓷（Sangkhalok ceramics），盤心以泰國河川常見的「Pla Ka」魚為主要裝飾，在當時具有豐饒與繁盛的象徵意義，魚紋自盤心沿圓形器面展開，使圖像與器形相互配合。素可泰陶瓷曾廣泛流通於東南亞與東亞，顯示王國透過區域貿易將地方工藝帶往廣闊的域外地區。
王權、信仰與宮廷文化：泰國美術的成熟與再詮釋
隨著王國的政治規模擴大，佛教信仰亦逐漸進入王權制度與宮廷文化，歷代國王透過修建寺院、供養僧團與製作宗教文物累積功德，宮廷儀式則將統治者的身分與權威，轉化為可見的器物與圖像。14世紀中葉建立的阿瑜陀耶王國（Ayutthaya Kingdom，註5），憑藉昭披耶河（Chao Phraya River）流域的交通條件，逐漸發展為重要的政治與商業中心，時至17世紀，首都阿瑜陀耶（距今曼谷北方80至100公里處）已聚集來自歐亞地區的商人與居民，長年跨域貿易帶來的財富則足以支持寺院建設、宗教供養與宮廷工藝。
15世紀的〈王室象徵物模型〉（圖7）將加冕典禮使用的扇、拂塵等王室儀仗均縮小製作，用以安奉於佛塔之中。器物縮小後，原有的儀式尺度與用途亦隨之改變，從加冕典禮中的王室標誌，轉化為安置於佛塔內部的宗教供養，王室身分與功德實踐由此匯聚於同一組器物。
以17至18世紀的〈戴冠佛〉（圖8）為例，可見佛陀頭部、胸前、雙臂與腰部均布滿宮廷式冠飾與珠寶等王室裝束，造像則維持盤坐姿態與右手觸地的降魔印（bhumisparsha mudra）。佛陀通常以右手越過右膝向下伸展，指尖朝向或接觸地面。此手印源自釋迦牟尼於菩提樹下修行的佛傳故事：魔王質疑其成道資格時，佛陀以手觸地，召請大地女神證明自己累世積聚的功德。故此，降魔印乃將大地作證的敘事情節，凝聚為固定的身體姿態。手印指向佛陀成道的宗教記憶，冠飾則帶入君王的尊貴與威儀，二種身分標誌同時存在，使佛陀呈現兼具修行者與神聖君王特質的形象，宮廷裝束由此進入佛像造型後，王室威儀成為表現佛陀崇高地位的視覺語言，亦具體呈現阿瑜陀耶時期王權與佛教的連結。
1782年，拉瑪一世（Rama I）建立卻克里王朝（Chakri dynasty）並以曼谷為首都，泰國歷史與藝術史亦由此進入「拉達那哥欣時期」（Rattanakosin period，註6）。此後，王宮、佛寺與首都空間則進一步重新整合，玉佛（Emerald Buddha）被安奉於大皇宮（Grand Palace）範圍內的玉佛寺（Wat Phra Kaew），使王權中心同時為重要的佛教聖地。
19世紀〈玉佛寺舊中門〉（圖9）原為通往玉佛寺內院中央門道的一部分，木門以高浮雕塑造神祇守護者，人物立於獅子之上，周圍布滿植物與裝飾紋樣，表面另施金箔與彩色玻璃。守護神的具體名稱與所屬宗教系統雖仍待考，但雙扇門扉的對稱結構則使其分列入口二側，當觀者穿越門道時，即由外部空間逐步進入玉佛寺內院，使門扉兼具控制進出、區隔空間與建立視覺秩序的功能。
此外，曼谷王朝的宮廷文化亦透過文學與表演藝術，轉化為身體、服飾與角色形象，以19世紀〈哈奴曼面具〉（圖10）為例，此為泰國傳統面具舞劇「孔劇」（Khon）之道具，用以表現《拉瑪堅》（Ramakien）中的神猴將軍哈奴曼（Hanuman）。面具以張口露齒、突出雙眼、繁複彩繪與高聳冠飾塑造超自然形象，演員佩戴面具後，個人面貌被遮蔽，身體則藉由程式化動作、音樂與吟誦轉化為史詩角色。《拉瑪堅》源自印度史詩《羅摩衍那》（Ramayana），傳入泰國後經長期改編，逐漸形成自身的敘事脈絡與表演傳統，面具亦由此凝聚外來史詩的在地改寫、宮廷工藝與表演語言，使文學人物轉化為具有鮮明視覺特徵的舞臺角色。
19世紀〈佛陀自忉利天返回人間圖〉（圖11）作為懸掛於寺院的大型儀式畫（泰國稱為帕博（Phra Bot）），忉利天又稱三十三天，是佛教宇宙觀中的天界之一。「三十三天」指帝釋天居於中央，其四方各有八天，合計三十三處天界居所。畫面以由3種珍寶構成的階梯連接天界與人間，將佛陀為母說法、返回人間與接受眾生禮敬的故事，組織於長幅畫面之中。由上而下排列的天界、下降中的佛陀與人間場景，將佛教宇宙觀中的空間層級，轉化為視覺化的垂直結構。帕博在儀式或特殊節慶期間懸掛，可使觀者沿垂直構圖閱讀完整的敘事。
結語｜「泰國美術」如何成為泰國美術
「Amazing Thailand: Masterpieces of Thai Art」使「泰國美術」重新成為一個需要追問其形成過程的概念，不同時代、地域與文化背景的文物進入同一展覽後，原本分布各地的工藝、圖像、信仰與儀式，亦被納入共同的藝術史敘事。以現代國家名稱收藏與分類文物，乃現代博物館整理文化遺產的重要方式，但亦可能使後來形成的國界被投射至更早的時代。在泰族王國建立以前，現今泰國境內已存在不同聚落、區域政權、交通網絡與宗教文化，王朝形成後，既有傳統仍持續參與新的藝術發展。故此，「泰國」乃是不同地域與時代的文化經驗，藉由長期交流、選擇與重新詮釋所建立的歷史歸屬。
註釋：
註1 班清文化得名於泰國東北部烏隆府（Udon Thani Province）的班清考古遺址，該遺址保存不同時期的聚落、墓葬、陶器與金屬製品，反映當地史前社會的居住、埋葬與工藝活動。故此，「班清文化」為涵蓋一組長期累積的考古遺存，並非專指本文所見之彩繪陶器。
註2 陀羅缽地文化約興盛於6至11世紀，相關遺存主要分布於今日泰國中部，包括聚落、佛教建築、石雕、銘文與其他宗教文物。「陀羅缽地文化」是依照特定時期與區域的考古及藝術遺存所建立的分類概念，範圍涉及多處聚落與宗教中心，不能直接等同於單一城市或政權。
註3 「羅布里式」為泰國藝術史用來整理，約11至13世紀部分建築與造像的分類名稱，名稱源自今日泰國中部的羅布里地區，相關作品亦分布於泰國中部與東北部其他地區，故此名稱主要指涉具有特定時代與造型關聯的藝術遺存，不代表所有作品均製作或發現於羅布里一地。
註4素可泰王國約於13世紀中葉興起於今日泰國中北部，13至14世紀為重要的政治與宗教中心，其勢力後來逐漸受到阿瑜陀耶王國制約，1438年前後已完全納入阿瑜陀耶權力體系。素可泰時期，上座部佛教獲得王室支持，與斯里蘭卡佛教傳統的交流，亦對宗教發展產生重要影響。
註5 阿瑜陀耶王國存在於1351至1767年，首都位於今日泰國中部，其古城核心坐落於昭披耶河、巴薩河（Pa Sak River）與華富里河（Lopburi River）環繞形成的島嶼上，並可循昭披耶河向南通往泰國灣，3條河流環繞的地理格局，構成阿瑜陀耶古城空間與水路系統的重要基礎。
註6 「拉達那哥欣」為泰國歷史與藝術史常用的時期名稱，以1782年拉瑪一世建立卻克里王朝、定都曼谷為起點。卻克里王朝仍延續至今，今日泰國王室即屬此王朝；而「拉達那哥欣時期」則主要用來指稱1782年之後，以曼谷為政治與文化中心的歷史階段。
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2026/6/23－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