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筆，為張光賓寫一個讚！光老書法．傳承文化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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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華墨雨，點點簇簇，層層疊疊意境幽遠。厚實蒼樸的黑山白水是今人對張光賓山水畫的視覺印象，也是其獨特自有的藝術語彙，然而此於91歲創發的「焦墨排點皴」，即是因寫字後的惜墨之情所衍出，張光賓說：「每每寫完了字，毛筆上的墨總覺得浪費了可惜。既然墨還有，就在紙上繼續點下去，於是我就點出了現在的皴法。」就此角度觀之，張光賓的「畫」可說是由「書」特化而出，以毛筆蘸墨書寫更是最貼近生活的真實日課，「寫字對我來說就像是運動，早已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自學而來，篆隸楷書有真味

「我的書學經歷是自學而來的。初中畢業後開始在小學教書時，主要是臨摹漢隸黃初元年的〈受禪碑〉，民國三十四年於重慶國立藝專就讀時，文字學專家高鴻縉老師對我在書法方面有一些指導與啟發。藝專畢業時，同學送我一本漢隸〈曹全碑〉，我寫了二十年；後來我向書法家曾紹杰先生請益，我喜歡用羊毫寫字，但他認為不適合用來寫〈曹全碑〉，所以我改寫漢隸〈史晨碑〉和〈禮器碑〉。從故宮博物院退休後我才專心在草書上，因為我認為楷書、篆書、隸書練好後，一定要寫草書。因為楷書、篆書、隸書不易產生變化，而草書可以把靜態的文字一筆一畫變得有動勢，有速度感，可以充分表達個人內心的情趣！」

張光賓簡明扼要地自述了學書歷程。自18歲起學習方整典雅的隸書〈受禪碑〉，進入藝專後書法工篆、隸，期間向老師傅抱石借得《歷代名畫記》、《石濤上人年譜》、《摹印學》三書，以工整小楷抄寫下數萬言，透過「鈔書」可深刻閱讀、也有助於提升書法功夫，此書亦為今日可見張光賓最早的楷書；由1999年〈王荊公詩〉、〈陸放翁詩〉、2002年〈愛蓮說〉，可知張光賓楷書不從嚴謹的唐人規矩法度，而是更近於〈爨寶子碑〉、〈王興之墓誌〉、〈王丹虎墓磚銘〉等，樸拙天真，兼有隸意。篆書方面，由1979年〈朱柏廬治家格言〉、1983年〈唐太宗論筆法〉、1999年〈東坡赤壁懷古〉、2001年〈莊子人間世摘句〉，筆畫由恪守圓轉勻齊到隨勢藏露，字形由豎長轉為橫向方闊，頗有以隸書體融入篆書之感，漸次篆隸相參，樸真疏朗具生意趣味。考查其中，論者普遍以為影響張光賓最多的應屬「雍容和暢，清淳雅正」的楊沂孫《在昔篇》，並以此為據，上溯鐘鼎、秦權，尤以秦權詔版的方拙見聞。張光賓於68歲1982年時受邀至國立藝術學院（今台北藝術大學）任教書法，課堂上屢屢提及《在昔篇》，也與同學們分享其臨習之作。

篆、隸、楷三體，隸書是張光賓著力較深的書體。當年因請益曾紹杰而得知胡漢民〈曹全〉寫得好，用的是硬毫，因而改寫〈禮器〉、〈史晨〉等碑。張光賓於台北藝術大學教學時，常帶作品分享給學生觀摹，除有學自丁念先一類作品外，也有許多臨〈鮮于璜碑〉的書作。教學上張光賓除漢晉名碑墓誌外，亦曾以高翔、厲鶚、俞樾、李輔耀等清人的隸書作品作為輔助教材，涉獵極廣。漢碑書法風格繁多，何傳馨認為：「康有為《廣藝舟雙楫》區分為『駿爽』、『疏宕』、『高渾』、『豐茂』、『華豔』、『虛和』、『凝整』、『秀韻』八種，其中有一類波磔不明顯，書風樸茂雄渾的作品，尤為張光賓所好，晚年以後的隸書漸趨追求這一類隸書的形態，收斂波磔揚起的幅度，橫平豎直，運筆平齊，少粗細變化，追求生拙古樸之趣。」而此波磔不明顯、平直古樸之作則與〈張遷碑〉或〈衡方碑〉相近。趙宇脩述：「總括來說，張光賓先生的隸書有三個獨造的特質：一是參合篆法意趣，使結體多古意；二是筆法鬆放沉著，使觀看直趨本心；三是掩抑蠶頭雁尾，去雕飾而見渾樸。而三項特質都指向『任自然』。」

草書心法，字無百日功

草書是張光賓起步最晚，卻也是成就最高、最具代表性的書體。同時，張光賓是繼近代草聖于右任後，積極研究、推廣草書的重要人物。張光賓於55歲進入故宮書畫處，見歷代諸名賢書畫巨跡，然而對於書畫題跋的草書往往有著辨識困難之感，他便每日以小卡手抄寫于右任《標準草書千字文》十數字，約年餘即熟記千字草法，卻也發現其代表符號繁雜，即便強記，也無法舉一反三，且草字繁多，僅識千字難以應用。而後讀到米芾〈論草書帖〉：「草書若不入晉人格轍，徒成下品。」遂從晉唐法帖、〈十七帖〉、智永〈草書千字文〉、孫過庭〈書譜〉等入手臨寫。他自述：「1987年十一月自故宮退休以後，擯棄一切瑣務，專肆繪畫與書法，其於草書用力最深，臨寫〈十七帖〉、〈書譜〉、〈千字文〉都數十遍，而懷素自敘則背誦其文依自性隨意而書，凡大小卷軸、冊頁總百數十點，並隨意散出，同時更於草書雜鈔詩詞名著，定為日課，先後以冊頁完成唐詩三百首三遍、菜根談、東坡樂府、宋詞三百首、陶淵明集、四十二章經、歷代書論等；自信對草書書寫大有裨益。」最後經由東漢末崔瑗〈草書勢〉中兩句話：「抑左揚右」、「方不中矩，圓不副規」得到啟發，化繁為簡，於2002年正式發表僅182字的26條草書口訣，首句「抑左揚右存膚廓」即表示大量省略字的左邊筆畫，寫右邊外型，留取字形外面的輪廓，此七言口訣直指草書簡化原理的所有核心，當掌握了隸書過渡到草書的原則，就不太需要強記個別條目，讓學習與識別草書變得簡單好懂。張光賓生動的描述：「過去在台北新公園裡面，有一個剪影師，他拿一張黑紙，叫你坐在那個地方，就把你的外貌輪廓那麼一剪就像你，剪得很像⋯⋯大輪廓線要把它抓住，抓住了之後，還有把它有特徵的地方，就誇張一下⋯⋯按這個道理，草書就是這樣來的。」

字無百日功。張光賓其草書譜系，由明朝上溯晉唐，點畫從王羲之、孫過庭出，縱逸受懷素影響，後又加入幾分八大山人筆意，使線條得以飄逸律動，且蘊含高古氛圍。張光賓奠基於深厚的學識涵養，在大量臨寫草書及研讀理論後融會貫通並歸結出心得，化為口訣心法猶如武功祕笈。且更進一步地以草書抄錄流通廣泛的詩詞名著，如94歲時以近半年之功抄錄《唐詩三百首》，另有《宋詞三百首》、《東坡樂府》、《道德經》、《陶淵明集》等多達30餘冊的草書鈔本；有別於以往學習草書者多是從字數有限且文義較難的〈十七帖〉、〈草書千字文〉、〈書譜〉等帖著手，這些範本使初學者更覺親近好入門，不僅可作為習草範帖，也提供了草法豐富的參考資料。

蓋觀張光賓之書，趙宇脩說：「隸書為例，張光賓先生無意讓橫平豎直趨於整飭，也儘量讓蠶頭雁尾不露痕跡；草書遒勁自如的筆線下，沒有倔傲不可收的表情，也不作誇飾的結體；渾樸婉通的篆書，看不到排比整齊的結構，也沒有嚴肅如積點的行筆，其實都是精能之至而出之於『平淡』使然。」此「平淡」乃楊沂孫〈跋言卓林所藏劉文清公小楷〉時，所提到只有極少數書家能達到「有一種平平無奇，絕無可動人，而自詡能書者，萬不能及，益精奇之至，出以平淡」的境界。張光賓書法作品常鈐印有「任自然」，選句有抒發時事的「豆乾落花生青菜，牛蒡胡蘿蔔凍蒜」，有養生心得的「靜下來，放輕鬆」，有表達心跡的自況「我行我法我求索，不野不文不逐流」，有積澱凝練出的生命觀「盡其在我任自然，歸於平淡守心齋」，一切任自然。

對書法的熱情無私

「無私者自公，無我者自明」，張光賓對於書法的熱情，不在開宗立派，也非獨善其身的創作，他支持各書會與捐贈獎助金，於草書上銳意為「草書訣」。另有：1981年出版上自商殷、下至民國的《中華書法史》，即是以三年之力編寫而成，其資料詳細，考證嚴謹，為研究書法史的重要書籍，其中有言：「後學者若不探究其所致根源，但擬其形而遺其精華，此書法歷史之所以值得重視在此。」這與張光賓在教學上不拘書派，而是以書史書論作為實踐的依歸相謀合。另著有《書法藝術》、《最美麗的文字》專書，〈中國書道的特質及其發展〉、〈書法－特殊獨立藝術、審美實用兼具〉，以及〈故宮博物院收藏法書與碑帖〉、〈元玄儒張雨生平及書法〉、〈從王右軍書樂毅論傳衍辨宋人摹褚冊〉、〈試論遞傳元代之顏書墨蹟及其影響〉等數十篇學術性研究論文。

張光賓1981年〈書體衍變與書法之發展〉：「年輕的朋友，如果有志於書法，每天只要少看一小時電視，把心靜下來，拿著毛筆臨寫所喜歡的晉唐以下的法書，或秦漢以前的古文資料，既可以養其心志，又可以多一份藝能，何樂不為？」；2010年在獲行政院文化獎時發表感言：「現代人依賴電腦，不太寫字了，不妨把寫字當藝術，政府推廣識正書簡，在我看來，應該識正書草，培養手寫字的審美觀。」2012年創作〈讚〉，題識：「讚美漢字藝術，讚頌中國文化，博大精萃，源遠流長，歷久維新。」得之於心，運之於管，一筆一畫篆隸草，張光賓以手中的毛筆傳承推廣中華文化，這是他未曾改變過的熱忱志業，也且讓我們提筆為張光賓寫一個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