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敷，是一座至今仍保有白牆街景、訴說往昔風情的城鎮。江戶時代中期，這裡以瀨戶內海圍墾和新田開發為背景，發展為備中地區的經濟與政治據點。寬永十九年（1642），此地成為幕府的直轄地「天領」，隨著其晉升為物資集聚地，商人們日益富裕，自治風氣也應運而生。江戶時代後期新崛起的商家，被稱為「新祿」，大原家即為其一。大原家於江戶幕府末期成長為代表倉敷的豪商，進入近代後則經營倉敷紡績，並以此資本為基礎帶動倉敷的發展。其之象徵，便是日本第一座常設展示西洋美術的私立美術館─昭和五年（1930）開館的大原美術館（圖1）。
大原美術館除了西洋美術，亦收藏日本近現代美術、古埃及美術及中國美術等。在「倉敷大原家與中國繪畫」展中，首次集結並公開大原家歷代蒐羅珍藏的中國繪畫。大原家所藏中國繪畫，種類繁多，涵蓋「唐繪」中最受珍視的室町將軍家舊藏─即所謂的「東山御物」，及江戶時代渡海赴日的清代來舶畫人作品，乃至於近代日中交流鼎盛時期的同時代文人畫家作品。從中可以窺見跨越時代傳承下來那股對中國文化的敬慕之情，以及隨時代而變遷的日中關係樣貌。
大原家歷代中國繪畫收藏
首先，大原家第六代孝四郎（1833－1910）雖身處幕末明治動盪時代，但其生前為大原家納入收藏的，主要為清代來舶畫人的作品。大原家原先收藏有江戶時代文人畫家浦上玉堂（1745－1820）、青木木米（1767－1833）等人的名作，目前可以確認的是，孝四郎的原生家庭，即在岡山城下丸龜町經營「備中屋」的藤田家，與浦上玉堂有直接的往來，而此應是開啟其日後收藏的契機。在孝四郎當家時期，著名的來舶畫家胡鐵梅（1848－1899）曾前往造訪，當時他留在大原家的作品至今尚存。這次首度公開的胡鐵梅〈謙受堂雅集圖〉（1885，圖2），即表現了當年以造訪倉敷的胡鐵梅等人為中心所舉行的宴會情景。此幅出自胡鐵梅親筆的作品，仿效中唐詩人白居易（772－846）〈香山九老圖〉，畫出包括林孚一（1811－1892）、石阪堅壯（1814－1901）等七位倉敷在地賓客，連同身著中國服飾的主賓胡鐵梅及負責接待的孝四郎共九人所舉辦的雅宴。
流傳於日本的中國繪畫，按傳入時期之不同，可分為「古渡（中世）」、「中渡（近世）」及「新渡（近現代）」。在主導大原美術館開館的第七代傳人大原孫三郎（1880－1943，圖3）時期，其收藏已涵蓋各時期的精品。在「古渡」方面，佼佼者之一為曾屬「東山御物」且入列國寶的「錢選」印〈宮女圖〉（圖4）；此畫從川崎家流出時，已屆遲暮之年的孫三郎傾盡滿腔熱情將其購入，亦是曾經裝飾於其病榻床之間的珍品。
在「中渡」方面，有明末流行的「蘇州片」之一─仇英（款）〈上林賦圖卷〉，本次為其首度公開。而在「新渡」方面，則可見多件被譽為「中國最後文人」吳昌碩（1844－1927）的作品。致力於為大原美術館收集藏品的洋畫家兒島虎次郎，除西方美術，亦相當關注中國美術。他在四度訪華期間，收集了各類藝術品，尤其關注當時代表性文人畫家吳昌碩的書畫，如其典型之作〈牡丹玉蘭圖〉（1913）、〈墨梅圖〉（1914，圖5），以及為數甚罕的山水畫〈倣沈周僧庵山水圖〉（1912）等，凡此皆是兒島虎次郎訪問中國時，拜謁吳昌碩本人及其友人王一亭（1867－1938）等人時所購得。從兒島的〈菜果圖〉（1922，圖6）亦可看出，畫家本人對吳昌碩自由的用筆與設色極其關注，並將之轉化為自身所用。
戰後主掌倉敷縲縈（現為Kuraray，中譯可樂麗，為化學纖維大廠）的第八代傳人大原總一郎（1909－1968，圖7），自青少年時期起便受到兒島虎次郎對於東西方古文化思想的薰陶，並於日、中斷交的局勢下構思籌建「東洋館」這座以中國為主的東亞文物展示空間。他不僅與長廣敏雄（1905－1990）、水野清一（1905－1971）等京都大學的東洋美術與考古學者密切交流，也資助了具里程碑意義的豪華研究圖錄《雲岡石窟》之出版。在這類交流的過程中，總一郎購得董源（款）〈群峰霽雪圖卷〉及韓滉（款）〈五牛圖卷〉，納入大原美術館館藏。
〈五牛圖卷〉與張大千：調查結果綜述
此次是〈五牛圖卷〉（圖8）睽違十餘年的再度陳列。由於該畫卷後方的畫絹狀況欠佳，不利於公開展示，遂自2021年起耗時兩年進行全面性的修復。本次展覽為該作修復後的首度公開。
〈五牛圖卷〉是大原總一郎於1955年大原美術館成立25週年之際，為該館購入的作品。提及〈五牛圖卷〉，最負盛名者無疑是位列「十大傳世名畫」之一的名品─傳為唐代韓滉（723－787）所作的〈五牛圖卷〉（北京故宮博物院藏，以下簡稱「北京故宮本」），而大原美術館則收藏有被視為宋代摹本的另一本〈五牛圖卷〉（以下簡稱「大原美術館本」）。1975年，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的米澤嘉圃（1906－1993）於《水墨美術大系 第1卷 白描画から水墨画への展開》（講談社）的作品解說中，首度介紹這件作品，並將之視為宋代摹本。此作為絹本設色，高29.5公分，長233.0公分，較北京故宮本的尺寸大了約三成，卷末可見「韓滉畫」之落款。除了卷首一枚、卷末十二枚的「招撫使印」朱文方印，亦可辨識出傳元代趙孟頫（1254－1322）的「松雪齋」、「趙氏子昂」、「松雪齋圖書印」三印，明代項元汴（1525－1590）的「項元汴印」、「項墨林鑑賞章」、「桃里」、「子京父印」、「墨林山人」、「項墨林秘笈之印」，以及傳為乾隆皇帝的「虛朗齋」印等。
著手修復之際，館方因對畫絹狀態及「招撫使印」的鈐蓋存有若干疑問，遂對此畫進行了X光螢光分析、高解析度紅外線顯影、絹料斷面形狀測量等調查。首先，從拆除襯裡後的背面觀察（圖9），可發現牛的軀幹處平滑地塗抹了一層薄薄的白色顏料，這種背襯設色的處理方式與古畫迥異，予人一種違和感。透過X光螢光分析，在描繪牛隻本體的區塊背面，偵測到鈦元素的峰值，而背景留白處則偵測到砷元素的峰值。換言之，背襯設色的白色顏料被證實是所謂的「鈦白」，這一發現令人大感衝擊。畢竟金屬鈦的氧化物「氧化鈦」遲至1916年才發明出來並迅速普及，此般於背襯設色處平滑薄塗鈦白的做法，可視為充分發揮鈦白顯色優勢的表現。雖說在此階段尚無法排除近代補筆的可能性，但隨後運用最新數位顯微鏡，以絹料斷面形狀計測的方式來測量每一根絹絲的斷面，其結果顯示作為支持體的畫絹，係採用了粗細偏差不大的絹絲。按此調查結果來看，支持體和顏料有很高的機率都是近代產物。儘管目測難以得知，但透過使用最新的儀器，已幾乎可以確定大原美術館本為近代的製作。
在此值得注意的，是另行保存的張大千（1899－1983）跋文（1954，圖10）。關於此作，先前即存有可能出自近代中國繪畫「巨匠」張大千之手的偽作嫌疑。
於1991年美國聖路易斯藝術博物館「張大千回顧展」（Challenging the Past: the Paintings of Chang Dai-chien）中，傅申（Fu Shen, 1936－2024）將偽作與其他成品並列同觀，探討其在美術史上的意義，並將此畫卷列入圖錄的偽作清單。此外，在高居翰（James Francis Cahill, 1926－2014）過世後集結其研究成果的網站上，此畫亦被列入偽作清單。如今證實這些指摘是正確的。事實上，過去即有過類似案例：1962年，弗利爾美術館（現為史密森尼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應高居翰之請，對1957年購入的（傳）李公麟〈吳中三賢圖卷〉進行調查分析，結果檢測出鈦白，證實了其乃張大千的作品。
本次展覽將原先另行保存的張大千跋文合裝展出，其內容如下：「韓晉公〈五牛圖〉傳世有二本。一画在黃麻紙上，有趙文敏二跋。一絹本，前後「松雪齋」印、「趙子昂氏」印、「松雪齋圖書印」。此本是也。俱歷見著錄《式古堂》且雙載之。黃麻紙本聞近在香港，予未之見，妄意必為臨本移趙跋以儷之也。此卷画筆結構，一同漠高窟晚唐筆法。絹素雙絲而圓，尤為唐絹鉄證。憶冬心先生有詩云：『晋公遊戲画五牛，最後一匹金絡頭。不似田家晚晴後，野塘潭鼻野風秋。』正詠此卷也。甲午十二月張大千爰。」
「甲午」為1954年，即大原美術館購藏此卷的前一年。如將此畫卷視為張大千的作品重新解讀，其意圖便更形清晰。此卷顯然是以北京故宮本之存在為前提所製作的作品，並參考了清代卞永譽輯《式古堂書畫彙考》卷39中，有關紙本（北京故宮本）和現已佚失的絹本之記述。當時，北京故宮本因香港企業家吳蘅孫於1950年破產而被釋出，流入藝術市場。儘管張大千自云「未之見」，但其弟子孫雲生（1918－2000）舊藏的張大千粉本於近年公開後，其中赫然包含1946年北京故宮本的摹本，足見大千已掌握關於〈五牛圖〉的準確資訊。至於他稱此卷畫風與敦煌莫高窟晚唐窟相近，則顯示了擁有在敦煌莫高窟專心臨摹兩年七個月經驗的張大千，對設色畫的理解層次與其他專攻水墨的畫家實有天壤之別。
在上述前提下，如以張大千對北京故宮本的知識和敦煌臨摹經驗為上限，並以合裝之跋文（1954）為下限，可推斷其製作年代落在1946至1954年間，且其製作時可能參考了北京故宮本。唯進一步細究圖像細部，大原美術館本的圖像並非承襲北京故宮本的系統，而是與明清時期的摹本群相一致。據此推測，其直接的參考依據，可能是與張大千過從甚密的葉恭綽（1881－1968）所收藏之明代項聖謨（1597－1658）摹本（上海蘇寧藝術館藏）。
關於此畫與北京故宮本的關係，雖眾說紛紜，但期待能以本次展覽為契機，重新開啟對本畫卷定位的討論。
延伸閱讀及參考書目：
Fu Shen and Jan Stuart, Challenging the Past:the Paintings of Chang Dai-chien, Arthur M. Sackler Gallery, Asia Society, St.Louis Art Museum, 1991.
James Cahill, Chang Ta-ch’ien’s Forgeries – James Cahill – Professor Emeritus, History of Art – UC Berkeley(https://jamescahill.info), 2008.
倉敷大原家與中國繪畫
大原美術館｜2026/4/25－6/7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3期〈大原美術館特別展──「倉敷大原家與中國繪畫」展的邀約〉，作者：板倉聖哲（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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