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迴路轉—艱辛漫長的鑑定旅程
書畫鑑定的過程,如同攀登一座看似不可蹴及的高峰,
孤獨的道路上,旅程總是漫長而百轉千迴,
除了需要持續不斷地永保熱情、朝向目標執著奮進,
還得沿路尋找可能的標示指引,甚至蛛絲馬跡,
以試圖破解分叉路口的懸疑與難關。
傅申教授透過不同個案的分析,
為學子展示他一遍遍辛勤登峰的成果。
本文即以學界標準作品序列為基準,
佐以細緻的造型比對及重要史料的證明,
對於〈九珠峰翠〉的質地、風格、及個人筆墨特色,作出敏銳的比較判斷,
提出確認此畫為元代大師黃公望真品的關鍵報告,
也廓清了自1970年代以來,揮之不散的疑雲。
黃公望(1269~1354)是14世紀以來,最有影響力的中國山水畫家之一,但是他的名蹟〈富春山居圖〉卷(無用師本),只能代表他繪畫上的最高境界,並不代表他對後世的影響力。
當我們看17、18世紀時,許多臨仿黃公望的作品,都以立軸構圖為主。本文以台北故宮的〈九珠峰翠〉圖為中心來討論。
雖然〈九珠峰翠〉(圖1)在目前台灣學界接受為黃公望的真蹟,但是在1970年代仍然是有爭議的。至於如何能肯定其為無庸置疑的黃公望真蹟,可說是一個重要的鑑定個案。

〈九珠峰翠〉簡介及圖名解
此畫是水墨山水,畫在有雲鳳紋的綾上。高79.6厘米,橫58.5厘米。畫上並無黃公望的題款或印章,但是在右上角王逢的題跋裡,說明了這是黃公望「大癡尊師」所畫。〈九珠峰翠〉,是從楊維禎題詩的起句四字得來的。
乾隆詩中曾問:「九珠之峰在何所」,然後自答云:「老鐵分明為我語」。因為楊維禎句作:「九珠峰翠接雲間」,故知九珠峰與「雲間」(松江)相接。而松江素有「九峰三泖」之勝,黃公望與楊維禎均曾居此。故「九珠峰翠」所指均為松江的「九峰」。
從此畫的質地「綾本」來看
由於此畫的材質是「綾」,而「綾」常使用於晚明之後的畫。因此有學者認為此畫的成畫年代在明末清初。
但是,在宋代書畫已經有用花綾的例子,如台北故宮所藏的〈宋司馬光拜左僕射告身〉卷,以及上海博物館藏的黃庭堅〈華嚴疏〉卷,都是用的有花紋的綾。所以,在質地上不能否定為黃公望所作。
1〈九珠峰翠〉與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卷
若將〈富春山居圖〉卷比起〈九珠峰翠〉來,自然是精彩得多,不但用筆自由流動,而且墨色也富於濃淡變化。但是我們還是可以在不同之中,看出他們之間的相同之處。
(1)這兩畫的用筆都具有很濃重的書法的「寫」的方法,都有一種自由簡率的寫意的速寫趣味。
(2)兩畫對於水平線磯石和坡腳的處理方法是相同的。
(3)兩畫都沒有特大的主樹,且在姿態上都有左右倚仰或彎腰探水的變化。遠樹的直幹橫點,都出於同一匠心。
(4)兩畫中的屋宇不但造型和結構都相同,其布置也都在山窪叢樹之中。二者的木橋也相近。
(5)二者的主峰、平台、山石,不但造型類似,特別是主峰上那種圓潤、光直,快速的披麻皴,可以找到許多神似之筆。遠山的用墨、染法以及造型也極為神似。
雖然一為立軸綾本,一為手卷紙本,但是經過仔細的領略體會,感到這是出於相同筆墨修養和人格的畫家的手筆。
2〈九珠峰翠〉和臨本黃公望其他立軸畫蹟
在臨本黃公望畫蹟中,我們不要忘了一些保存在董其昌題跋鑑定過的王時敏畫〈小中現大〉冊裡的六幅縮臨本,其一對幅題語中所云:「子久論畫:凡破墨須由淡入濃,此圖曲盡所致,平淡天真,從巨然風韻中來,余家所藏富春山卷正與同參也。」(圖2,3,4)可見此圖的筆墨與富春卷是一脈相通的。

中:圖3 明代董其昌題王時敏畫〈小中現大〉冊第16幅,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右:圖4 明代董其昌題王時敏畫〈小中現大〉冊第18幅,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比較〈九珠峰翠〉和這些臨本立軸,其下半圖近景和中景的結構與處理手法和此幅是完全一致的。其構圖的形式變化,主要是取決於畫面的上半幅。
3〈九珠峰翠〉及其後期臨仿本
源自〈九珠峰翠〉的後期臨仿本,目前所知有二件,各仿此圖之左半及右半。
◆上海博物館傳黃公望的〈秋山幽居圖〉(圖5)
此畫為絹本,與〈九珠峰翠〉圖的右半結構全同,尺寸也相近。此畫上有款字:「至元戊寅九月(1338),一峰道人為貞居畫。

上博此畫,並不是一幅開門見山的偽作。尤其是倪瓚的題字,與他的真蹟可以說有相當程度的接近。〈秋山幽居〉的筆勢比較僵直不生動,披麻皴也太過規律、機械化,平板而失去了立體感。
在中景的樹梢上方有一層平台、後方又有山壁,這些母題在〈秋山圖〉中成了奇形怪狀不自然的懸崖,而且前後不分,〈九珠圖〉上方那一列礬頭、碎石組成的山峰和山谷,凹凸陰陽之感相當分明,但在〈秋山幽居〉中只是一片沒有起伏的結組。前景的處理減少了空間感,而且層次不分明。都顯示〈秋山幽居〉不是一幅元代黃公望的真蹟。
又〈秋山幽居〉的題字比較平正,用筆全是中鋒,筆劃粗細均勻而圓渾,上下字距較大。不是黃公望的真蹟。
再比較倪瓚的題跋與其書法。此題字形闊扁,筆劃間多提頓和粗細輕重變化。其紀年為至正己亥(1359),卻不符合倪瓚存世真蹟所見1359年前後的書風,而屬於1368年以後的風格。此題的落款為「懶瓚」,從存世紀年畫蹟款署懶瓚者,說明他到很晚年才開始有署款懶瓚的習慣,此題紀年既早在1359年,也說明此題不是真蹟。
◆香港私人收藏的半幅黃公望山水(圖6)
此畫與〈九珠峰翠〉的左半幅相同,是紙本,筆墨既不類絹本的上博本,品質又遠遜,故與上博本的關係,既非由同一本分裂,更非同出一手。如畫左村舍上方的山,像魚鱗片也像蝦背,太規律笨拙;這些都說明臨摹的人水準不高。

從〈九珠峰翠〉的題跋、藏印以及其流傳來證明
在〈九珠峰翠〉圖的同一幅綾上,有兩則畫家友人的題跋:一是畫面中央上方的楊維禎(1296~1370),一是右上角的王逢(1319~1388),三人互相為友。最年長的黃公望去世時,楊維禎已經59歲,王逢也已經有36歲,此二題為此畫乃黃公望真蹟的主要關鍵。
1 關於王逢題跋中的草玄道人
在王逢的題詩後(圖7),他說「梧溪王逢為草玄道人題大癡尊師畫」,黃公望號大癡,說明了他是為草玄道人題黃公望的畫,可見此畫至少在當時是為這個草玄道人收藏的。但草玄道人是誰?和畫家的關係又如何?前人不明。

實際上,草玄道人者就是楊維禎。但在楊氏傳中均未述及此別號。在前日本高島菊次郎收藏的〈次楊維禎原韻詩〉冊,其中張樞詩有小引云:「鐵崖先生落成草玄臺,是日宴集,先生有詩,遂次韻……癸卯(1363)清明後五日……」
可見楊氏在晚年68歲的時候新築草玄臺,並有宴集。因此,我們知道楊氏在松江的晚年又多了一個齋名和道號。
2 楊維禎的題跋
由上知此圖至少曾為楊氏收藏,或者黃公望就是為楊氏畫的。
楊氏題此畫云:「九珠峰翠接雲間,無數人家住碧灣。老子嬉春三日醉,夢迴疑對鐵崖山。鐵篴」。下鈐二印。
楊維禎(1296~1370)是黃公望的忘年交,頗多往來,「鐵崖山」是楊氏早年讀書之處。楊氏此書,筆法流暢,轉折自然,略有章草筆意,個性顯著,存世不少,到處可以找到比較的實例,是無可懷疑的楊氏真蹟佳作。
3 王逢題跋為真蹟及其重要性
由於畫上沒有作者的款印,而王逢的題跋是唯一說明這是黃公望的畫作:「為草玄道人題大癡尊師畫。」至關重要!
王逢(1319~1388)字原吉,在台北故宮找到至少還有三件王逢的書蹟:
(1)〈元明人詞翰卷〉中的王逢〈書五言古詩〉。
(2)題宋人畫〈問喘圖〉。
(3)題元代朱德潤〈林下鳴琴軸〉。
從各篇神氣、用筆,特別是名款「梧溪王逢題」,都可見同出一手。又「王原吉氏」、「儉德堂」、「茂林脩竹之所」、以及「梧下生」這幾方印章,其鈐印的位置、大小、印泥,都屬於同一套印章,為真蹟無疑。
4 楊維禎、王逢和黃公望三人間的關係
查王逢題此畫時,在楊氏草玄閣落成的1363年後,當時黃公望已經去世十年。黃公望去世時,楊氏已經59歲,王逢也已經36歲,而且三人間都是忘年交!因此,楊維禎和王逢二則題跋之為真蹟,互為交證,可以全盤肯定〈九珠峰翠圖〉為黃公望真蹟。
5 從題跋、印章和著錄看〈九珠峰翠〉的流傳歷史
茲作簡表如下:
黃公望(1269~1354)→楊維禎(1296~1370)→王逢(1319~1388)題詩在1363以後→趙禮用(藏印約1380)→趙彥和(藏印約1400)→邵寶曾祖(約1450~1462)→鄒光懋(1518)→邵寶(藏印及詩註1518~)→顧維岳(著錄:吳其貞1660在顧寓見,顧復在1692曾見此畫)→長白山索額圖(藏印,?~1703)→阿爾喜普(藏印,?~1708)→乾隆(藏印及1777題)→嘉慶→宣統→故宮(1924~)至今。
結論
首先以畫論畫,說明了此畫為台北故宮所藏唯一黃公望真蹟。此畫雖無款,但畫面上有黃公望的同時友人:楊維禎與王逢的真蹟題字,交叉證明了這是「大癡尊師」的畫,比起任何其他黃公望的畫蹟,更具有不可動搖的真蹟證據。此外只有〈天池石壁〉和〈九峰雪霽〉(兩圖皆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差可比擬。並且說明了以下各點:
(1)可證〈九珠峰翠〉此畫與〈富春山居〉同出黃公望之手。
(2)此畫能解釋依據此畫作成之臨本,並由臨本反證此畫為祖本。
(3)此畫之構圖模式能解釋黃公望其他相關立軸畫之存世臨本。
(4)比起其他公認為黃公望的立軸真蹟,此畫更能解釋後期摹仿黃公望畫風之作品。

傅申
1936年出生於上海,1956年進入師大美術系就讀,1965年中國文化學院藝術研究所畢業,後與江兆申同入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服務。1968年赴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攻讀博士,後應聘為耶魯大學講師、副教授等職。1979年任佛利爾美術館中國藝術部主任,1994年返台任教於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並兼任故宮、史博館審查委員迄今。著有《筆有千秋業》、《鑑定研究》、《挑戰古人的張大千》等英文著作。(攝影/藍玉琦。)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225期〈「珠」絲「草」跡:一個重要的鑑定個案──臺北故宮唯一黃公望立軸真蹟〈九珠峰翠〉圖〉,作者:傅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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