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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岡博物館 「南張北溥 舊王孫──溥心畬書畫展」

華岡博物館 「南張北溥 舊王孫──溥心畬書畫展」

華岡博物館在大學博物館中藝術典藏質量居冠,書畫寶藏中最大宗即是溥心畬之書畫及手稿,悉數得自於溥家,彌足珍貴。2015年「王孫逸士─溥心畬書畫展」廣獲佳評,今年於10月1日至明(2019)年1月18日舉辦「南張北溥 舊王孫─溥心畬書畫展」,集繪畫書法、詩文著作、家藏古書、教學範本、雜稿手記、藏印與印譜等近百組件,展品數量較上回更多,規模宏大,面向多元,此中不乏此前展覽未見者。
「光緒二十二年丙申,儒生三朝,先帝命名曰儒。三歲上朝謝恩,先帝諭曰:『汝名曰儒,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溥儒(1896~1963),滿族正黃旗,字仲衡,又字心畬,宣宗道光皇帝的曾孫,恭親王奕訢的孫子,貝勒愛新覺羅載瀅的次子,在其《華林雲葉》中自述。
民國的到來,新了時代,舊了王孫。滿清貴冑的愛新覺羅氏溥儒,辛亥變革後將字輩為姓,這「舊王孫」的感慨,鈐印在詩文集、書畫作品,一生修身,則如其名,是為堅毅的君子之儒,博通經藝,澤及當世,受人景仰,留下豐厚的文化資產。在其哲嗣溥孝華辭世後,因無子繼承,由其親族故舊組成八人小組,在基於維護與推廣藝術的立場下,共同決議將溥孝華生前保管的溥儒遺作暨收藏,悉數分由國立故宮博物院、國立歷史博物館、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三大機構管理。
溥心畬「遄飛逸興溢毫端」,宗孝忱1962年題字。攝影/藍玉琦。
華岡博物館在大學博物館中藝術典藏質量居冠,書畫寶藏中最大宗即是溥心畬之書畫及手稿,悉數得自於溥家,彌足珍貴。2015年「王孫逸士─溥心畬書畫展」廣獲佳評,今年於10月1日至明(2019)年1月18日舉辦「南張北溥 舊王孫─溥心畬書畫展」,集繪畫書法、詩文著作、家藏古書、教學範本、雜稿手記、藏印與印譜等近百組件,展品數量較上回更多,規模宏大,面向多元,此中不乏此前展覽未見者。與張大千相關部分,有著鎮館之寶〈張大千溥心畬合繪山水十二冊頁〉,以及同時配合溥儒〈觀音像〉,而展出2016年孫家勤夫人趙榮耐所捐贈之敦煌〈安西榆林窟第五窟西夏文殊菩薩赴法會像粉本〉、〈安西榆林窟第五窟西夏普賢菩薩赴法會像粉本〉。該粉本上具大千題記,並以小字標註繪畫所需注意之處,完成作品現藏於國立故宮博物院。華岡之溥心畬書畫手稿作品在2010年出版為《溥心畬書畫》,被視為重要圖錄,惜絕版多時;今值展覽,再次出版《舊王孫溥儒書畫》,增補作品圖版,洵為美事。
溥心畬1963年作〈松〉,33×101公分。
溥心畬1955年作〈柳葉〉,30×39公分。
溥心畬1955年作〈柿鳥〉,30×39公分。
南張北溥,黃庭堅與蘇東坡合作山水
前三年才剛辦過溥心畬展,此次展覽得何機緣?華岡博物館館長劉梅琴話說從頭,侃侃而談。「先前展覽時,我剛到任沒多久,對於館藏認識還不夠清晰。當時展覽反應很好,加上現在更瞭解了,所以想說再辦一次展覽,展品內容也有所不同。不同之外,再加上『南張北溥』。館藏有溥心畬,也有張大千,這次展覽是以溥先生書畫為主。兩位的關係,我們不論在文獻資料或畫作上都可看出端倪。大千先生在1956年創作的〈大千狂塗〉雪景上題到:『並世畫雪景,當以溥王孫為第一,余每避不敢作;此幅若令王孫見之,定笑我于無佛處稱尊矣。』這裡大千引〈寒食帖〉中黃庭堅之『它日東坡或見此書,應笑我於無佛處稱尊也』句,大千以此來評比他和溥心畬的關係,就如同黃庭堅與蘇東坡。並於《四十年回顧展》〈自序〉文中讚溥心畬:『柔而能健,俏而能厚,吾仰溥心畬』,由可見推崇之高。1954年溥心畬題〈張大千贈臺靜農畫冊〉:『凝陰覆合,雲行雨施,神龍隱見,不知為龍抑為雲也。東坡泛舟赤壁,賦水與月,不知其為水月為東坡也。大千詩畫如其人,人如其畫與詩,是耶,非耶,誰得而知之耶?』可見兩位相互揄揚的相知胸懷。館藏的溥心畬、張大千〈山水合作冊頁〉12開,是1955年兩位大師在日本的合繪之作,當時的大千尚未揚名國際,就其中的筆墨可看出說,還是溥先生所主導。1963年溥心畬過世,八年間如兩位未再攜手合作,此作則是絕響。」
溥心畬、張大千〈山水合作冊頁〉12開,畫面簡潔秀逸,設色淡雅清醇,筆墨和諧。每開由溥心畬題五言詩句,鈐「溥儒」白文印,鈐「張大千」朱文小印。其中一開「江帆寒帶雨,渚時晚生雲」,左側岩壁下,兩高士立於路迴處,前者或望向遠方或向前徐行,後者臨江觀水。三艘江帆於右上天際,整體氣氛沉靜中捎來孤寂秋意。除了詩句,溥心畬題「乙未建子之月遇大千居士海上合作。心畬并題。」又,該冊頁另一單頁,溥心畬題「與張大千合作山水冊頁。十二頁。心畬記。丙申(1956)冬日畫於日本。已題鈐印。戊戌(1958)八月。寒玉堂自藏。溥心畬旅居日本於1956年6月27日返台,又如何能在冬日與大千合繪呢?據王耀庭〈南張北溥合作書畫〉研究:「就今日所見《山水畫冊》已裝成經摺裝,此頁並未裝在一起,而是另成單頁。據陳明湘館長見告,原件入藏時即是如此裝裱,是以此單頁上溥心畬釋題,應是另一冊,也就未一同裝入此冊。或是兩年後題此頁已記憶有誤,又案:本冊第二幅,題有『乙未建子之月遇大千居士海上合作。心畬并題。』是此冊作於1955年12月,至為確定。是年,溥心畬與朱家驊、董作賓赴韓國講學。溥心畬獲漢城大學贈予法學榮譽博士,轉赴日本。張大千此年12月於東京舉行『張大千書畫展』。『建子之月』是農曆11月引用周代『子月為歲首』記時,農曆11月大致是陽曆12月,是以兩人相逢海上,應是指『東京』。」不論是否誤記,都可證二人不期而遇的合繪藝事,難得且珍貴,溥心畬特地寫下「寒玉堂自藏」,其珍視之情溢於言表。合作畫多作花木蔬果等清供題材,山水畫難度甚高,畫者必須有相當功力,使畫面自然天成、融為一體,此套冊頁是為合作畫中之精品。王耀庭就筆墨風格視之,該幅「兩人物及山岡樹木遠帆,當出於溥心畬,下方土丘及山路,水中岩石及波紋,出於大千。」其他數開,觀者或可找一找何處是溥心畬筆墨?何處又是大千?
溥心畬、張大千1955年作〈山水合作冊頁〉12開之一,每頁29×18.8公分。
溥心畬、張大千1955年作〈山水合作冊頁〉12開,溥心畬題頁面一開「江帆寒帶雨,渚石晚生雲」。
《四書經義集證》、《寒玉堂千字文注釋》雙璧
在一般展覽中,較難看到溥心畬著述手稿。這些重要著述,底蘊深厚,正可謂是溥心畬承繼著中國傳統文人知識體系的見證,也是他終其一生的精神核心,展出有《寒玉堂集》、《寒玉堂文集》、《寒玉堂千字文注釋》、《靈光集》、《慈訓纂證》、《六書辯證》等手稿本。劉梅琴說:「溥心畬曾自述:『一生之學在經史,餘事為詩,其次書法,畫再次耳。』且言『如若你要稱我畫家,不如稱我書家;如若稱我書家,不如稱我詩人;如若稱我詩人,更不如稱我學者了。』展出的有溥先生的家藏書籍,一是道光十四年聚學軒叢書刊本《四書拾義》,另一是道光庚戌(三十)粵雅堂叢書刊本《敘古千文》。這都是他家藏的書,都是清末版本,有可能是渡海攜帶至台灣,也說不一定。溥心畬晚年著述的《四書經義集證》及〈寒玉堂千字文〉,在家藏書籍的佐證下,可看出他的源流,追溯至其少年時代的學習過程。而,溥心畬早年的教育,得力於母親項氏,來臺後感念先慈,撰述《慈訓纂證》,〈序言〉裡記母親教誨,『吾惟望汝,汝學不成,吾將何望,不如死。儒悚懼,泣涕受命,遂立志於學……』讀起這段話,讓人非常感動。」
溥心畬《四書經義集證》之〈中庸〉。攝影/藍玉琦。
被視為溥心畬經學與書法雙璧之最的《四書經義集證》,此回借展自國家圖書館,限定展期為11月,一整個月,彌足珍貴。國圖館藏的溥心畬手稿本《四書經義集證》,共13卷12冊,採「引經證經」的方式闡揚對四書的理解,溥心畬稱「雖不能探賾索隱,發揮幽密,尚有取於謹嚴之義焉耳。」承繼著有清一代考據訓詁的樸學之風,其書寫方式為先頂格題寫四書章句,再次行低二格闡其微言,明其經義。溥心畬序言:「聖人言天道莫近於易,言孝與敬莫備於禮,正明莫嚴於春秋,風教莫明於詩,為政莫詳於虞夏商周之書。學者務本達用,教民成俗,使於立身,終於澤民……」此為書序,也是溥心畬治理經學之素衷。根據,序:「歲在丙申夏六月二十日西山逸士溥儒識」跋:「歲在壬辰八月中秋西山逸士溥儒書臺灣蛣廬」,推測成書應在1952至1956年間。關於此書,萬公潛在〈西山逸士的幾段逸事〉記:「來台以後,曾以七、八年功夫,完成一部《四書經義集證》巨著,全書用行楷謄正,凡千一百頁,字體清秀端正,一筆不苟。這是一部研究國學的工具書,也是古往今來最美麗的文稿,兼具學術和藝術的雙重價值,已由教育部以十萬元購藏於中央圖書館。」李猷《國史擬傳—溥儒傳》:「四十八年《四書經義集證》手稿成,由國立中央圖書館購藏。儒於群經,童而熟習,著作之際,丹黃紛披,搜引歷代經說,所謂以經證經也。」
展品與「千字文」相關者,計有:溥心畬1961年作〈寒玉堂千字文〉、1956年作《寒玉堂千字文注釋》,及溥家藏書《敘古千文》。距今約1500年的南朝梁周興嗣,以一千個不同的字,編撰成〈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為兒童認字識典的啟蒙讀物,流傳廣泛,因字字不同,也成為書家們鍛鍊書法之用。宋代胡寅的《敘古千文》為「太和絪蘊,二儀肇分……」,或許後代的自集千字文帶給溥心畬靈感。溥心畬隱於戒壇寺時,曾自集千字文,他在1956年所撰〈寒玉堂千字文序〉裡說:「余隱居西山之日,嘗集千文,不同於周氏者。渡海之後,憶而成之,繫以註釋。」心畬在台憶寫自集千字文,為慎重起見,曾請弟子於字典上以紅筆圈出周氏千字文用字,再以綠筆圈出寒玉堂千字文選字,以檢查是否重複,修訂校正。周氏為先,用字多易識易懂;溥心畬居後,能選用的字受限,且多艱深難懂,遂在1956年完成註釋。首句「乾坤肇奠(釋:易繫辭傳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書堯典曰,肇十有二州,傳曰肇始也,書禹貢曰,奠高山大川,傳曰奠定也),混屯鴻濛……」《寒玉堂千字文注釋》上半部第1至22頁為故宮收藏,下半部第23至41頁為華岡博物館收藏。
畫豈細事也哉!以豐厚學養而曉悟畫藝之道
繪畫作品為展品之大宗,人物、山水、花鳥、走獸,題材兼備。長年教授藝術欣賞的劉梅琴導覽:「展場正中央是溥先生1961年以白描法,為先夫人所畫的〈觀音〉像,題『辛丑七月初八日。先夫人多羅特氏清媛忌日敬寫。觀世音菩薩聖像祈資冥福。溥儒稽首回向。』在我們教中西藝術,強調中國繪畫用筆特徵之時,我個人會特別把這件當作教材。溥先生自己說他是篆籀一體,篆的特色在菩薩像的背光,線條勻稱穩定,無粗細變化,帶出一種靜,一種永恆不變的神聖感。衣紋飄帶是有著粗細變化的籀,無風自動,表現出動勢。中國線條的篆籀一體,其實就表現了中國文化精神內涵的靜與動,虛與實,陰與陽,無與有的概念。也就是西方符號學家蘇珊.朗格(Susanne K. Langer)所說的表現性形式。此外在用墨上,我會請觀者退後三步看,蓮花台座從上而下,墨色由濃至淡,加以下方的留白,整個觀音人物和背景空間融合,宛如飄浮於虛空。一般人認為中國畫無法達到視覺空間的illusion,不管是說錯視或幻覺也好,東方和西方是不一樣的概念。這幅觀音是很好的典範。」
溥心畬1961年作〈觀音〉,119×41公分。
隨著館長的導覽,別有一番認識。展覽甚是用心,同一類題材並陳展示,展中二幅不同的觀音像,皆是白描,然構圖與線條表現各自殊勝。走獸中有三幅猿戲山林松間,或橫幅或立軸,各有巧妙。「溥心畬畫的猿很多人喜歡,他自己也很喜歡猿,曾在《寒玉堂畫論.論猿》中精闢論說:『古人畫猿不畫猴者,猴躁而猿靜;猴喜殘生物,時擾行旅,猿在深山,攀藤飲水,與人無競;比猿於君子,比猴為小人。』也曾深刻地對友人說:『我認為猿有君子之風,且充滿了親切的人情味,或許還比人可愛多呢。』這次展出的〈猿戲圖〉中有黑猿和白猿,我會問觀眾,為什麼會認為是白猿?其實,這白是留白,並沒有上色,但一般我們不會去想到這個問題。那我又問,那牠的毛是畫什麼顏色?一定是黑的啊,因為是留白,可是牠是白猿,你也不會覺得奇怪。黑可計白,白可計黑,實可為虛,虛可為實。這就是 中國用筆和用墨的表現,與中國文化中『道』的精神是一致的,用具象的中國書畫去解釋『道』這抽象概念是最恰當的。所以我會開玩笑,人家若說你『無中生有』,這是誇獎你的境界最高。」
溥心畬1963年作〈猿戲圖〉,21×77公分。
溥心畬〈山水〉,28×28公分。
劉梅琴歸納溥心畬的繪畫成就:「一、經學、文史之深厚學養;二、詩書畫藝道相通,嘗言篆籀一體,故得以書法筆法運用變化為畫法,又能將詩意轉化成畫境;三、臨摹;四、無師自悟而得,因有經史、詩書豐厚學養故能曉悟畫藝,進而以技近乎道矣。關於這一點,從其〈論畫〉曰:『畫豈細事也哉!在於傳神寫意,神在象中,意在象外。不能使轉筆鋒,有起伏變化之妙者,不足以寫意。畫有神品妙品,寫意是也。寫意者,非謂粗率簡易也。凡神全氣足,皆謂之寫意。』便可得證其以豐厚學養而曉悟畫藝之道。」
溥心畬藏戰國漢銅印,首度曝光
必須一提的是,最特別的限定展品,也是首度公開的一批溥家戰國漢銅印,於11月10日展覽開幕式暨校友返校節當日快閃,難能可貴。銅印本尊僅現身一日,展覽期間由篆刻家古耀華精製的印譜,清晰呈現印文。銅印甚小,體積約1公分多,共12方,戰國有八方,漢有四方,其中二方為雙面印。此中最薄小者僅1×1×0.5公分,為漢白文雙面印,一肖形、一「日利」。該批銅印印拓,曾披露於《一九九三年世界滿族書畫大展》,溥心畬在前言中寫:「甲午春正月,得秦漢銅印十一品,偶為考釋,心畬記。」1954年,溥心畬得秦漢銅方印11品,其中兩印為雙面印。溥心畬於印拓下方,以遒美秀逸的小行楷書其翻閱古籍,考證印主時代和姓氏的源起,如在漢銅印〈孟長生〉下寫「魯仲孫氏為三桓之孟,遂以為氏。」而此次展出戰國〈公行章〉圓形白文印並未收錄於該印拓中,而最薄小的漢白文雙面印,由於資料的缺乏,溥老在印拓下空白無文。溥心畬雖非金石派書畫家,但遇有古瓦當、陶文,常手拓、考證及作記,對金石陶瓦之屬的收集研究,相當可觀。同時,其子媳溥孝華、姚兆明自用姓名章及閒章一套,此中具篆刻家王壯為篆刻二位姓名章,亦是第一次展出。
溥心畬家藏漢白文雙面銅印,1×1×0.5公分,一肖形、一「日利」。攝影/藍玉琦。
溥心畬的個人用印,則可見於台北故宮。在這批溥心畬用印中,其中一方趙鶴琴以青田石刻「無為小人儒」白文印,邊款:「無為小人儒。心畬先生屬刻,鶴琴檢漢玉印,辛丑冬至夕。」即便滿清覆亡,「舊王孫」渡臺後仍不忘此心,於晚年1961年再囑篆刻,要做為懂得根本大道理有器識的君子,光緒帝對溥心畬的期許,自始至終深印在溥心畬的生命。              

華岡博物館 「南張北溥 舊王孫──溥心畬書畫展」

展期:2018.10.1-2019.01.18
地點:華岡博物館
地址:台北市士林區華岡路55號

 

藍玉琦( 166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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