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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故宮新任院長吳密察:故宮的當務之急,是User Friendly

專訪故宮新任院長吳密察:故宮的當務之急,是User Friendly

在行政院人事命令宣布的第一時間,新上任的國立故宮博物院院長吳密察選擇謹慎其事,並未主動回應媒體的發問質疑。本次接受典藏團隊專訪,他除了說出與故宮的緣份始末,亦首度以明確的時間表談述受任的當務之急和未來施政計畫。
2月13日在行政院證實之下,確定由國史館館長吳密察出任國立故宮博物院(簡稱故宮)院長。他與前任院長陳其南都曾任職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文化行政經驗豐富,臨時受命接任院長一職,媒體對其好奇猜測不斷。在人事命令宣布的第一時間,吳密察選擇謹慎其事,並未主動回應媒體的發問質疑。本次接受典藏團隊專訪,他除了說出與故宮的緣份始末,亦首度以明確的時間表談述受任的當務之急和未來施政計畫。
接任故宮院長的契機
吳密察,曾任教於國立台灣大學歷史學系、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及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為著名台灣史學者。他表示在台大求學階段,故宮是研究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我們歷史學者主要就是用圖書文獻處的資料。而我是從1970年代開始使用故宮的資料,因為故宮檔案在那時開始整理開放,而這些檔案對清代台灣史的研究有很大幫助。另外,當時故宮跟台大歷史研究所有合作課程,為了要訓練中國美術史的研究者,有如李霖燦老師等人到台大授課。後來很多的故宮研究者其實是台大歷史研究所的中國藝術史組畢業生。」(編按)
問起是什麼時間點決定接下院長職務,吳密察娓娓道來:「過年長假前,突然蘇貞昌院長辦公室那邊詢問是否有空談一下,他開門見山便問:『你來故宮好不好?』我一愣,他說我們現在缺故宮院長,你也正好有經驗,對文化行政和政府機關的工作運作也不是完全外行。我說要回去思考一下,而過年期間又接到蘇院長辦公室的電話,要我2月7日再過去一趟,那天蘇院長再問我可不可以接,我也就答應了。」
談及接下院長一職,是否會覺得故宮和想像中有落差,他笑道前面幾任院長都是學長,自己多少也知道故宮大概的運作模式,和想像中沒有太不一樣,但和先前工作倒是大異逕庭。「我以前服務的地方一年服務的人不超過千人,絕大多數還是研究者,而故宮一年服務的人次是百萬人,絕大多數都是一般觀眾,所以是很不同的經驗。」
新任故宮院長吳密察。(攝影/藍玉琦)
短期目標I:User Friendly
故宮院長多半會隨內閣總辭而離去,因此,到2020年總統大選結束,無論政黨輪替與否,院長職務都會隨著內閣改組而結束。吳密察強調:「我能夠保證的任期是到明年5月19日,所以不能天馬行空地講理想。」在這短期的任職時間內,他表示已設想了短、中及長程的計畫。他的首要短期目標,即是改變館內參觀動線,朝「User Friendly」的方向改善。
「大家都知道故宮的軟、硬體都已經漸不能乘載一年有400至500萬人進場的需求,我覺得必須處理這個問題,短期之內可以做的就是改善動線。」儘管故宮為了應對人潮已經做了很多改善,但吳密察認為這些改善措施並未被統整。「以票務為例,有各類票種(普通票、國人票、學生票、優待票、年票等),如果說今天是一對夫妻帶著一個小孩、一位阿嬤一起來買票,四個人因為票種的不同、可選擇性又多的情況下,買票可能要花上三分鐘,後面還有一堆人在排隊。雖然故宮也導入購票機器,但第一次來的人不會用,也是要花上一定的時間。」當改善沒有被妥善統整,他認爲不光是造成人力管理上的浪費、同時也是浪費使用者的時間。
故宮需要改善動線,也和應付團體旅客有關。「第一次來台灣的外國觀光客,有75%的人都會來到故宮北院,其中,很多參觀旅客來自中國,分為團客跟散客兩種。無論參觀時間長短,他們來參觀有幾樣重點文物是一定要看到,像是翠玉白菜、肉形石。我們應該要聽取這些領隊的意見,看怎麼安排時間動線,讓這些團客以最有效率的方式,看見最想要看的文物。」為了應付觀光人潮而重新調整動線,同時也能改善在地民眾及研究者的觀展品質。因而他強調:「分流與動線的改善很重要,這是故宮北院的主要問題。」
翠玉白菜。(© 國立故宮博物院open data)
以參觀客群的組成作為切入角度,吳密察認為南院碰到的問題和北院截然不同:「南院外國客只佔總體參觀人數1%,意思就是南院靠的是本國客。內行人願意花時間看展,看見故宮南院的藏品感動得要死,但一般觀眾的參觀習慣卻不是如此,頂多在南院待兩個小時,接著要去吃飯,但他們也不會留在南院吃,因為餐廳價格太貴。我們行內人要去了解行外人參觀博物館的習慣,畢竟博物館是有欣賞進入的文化門檻,如何讓這門檻降低,這反而是我們要做的事情,尤其是在故宮南院的情況下。」如何在南院實踐「User Friendly」的目標,吳密察表示首先就是交通:「南院的聯外交通非常不好,從高鐵嘉義站到遊客中心,再從遊客中心到南院入口,真的有點距離。」他強調這都是當務之急,「不論是廁所數量、交通方便性等,如果我們不去解決這些問題,就是曲高和寡。」
 
短期目標 II:迫在眉梢的新故宮計畫
除了「User Friendly」的目標,「新故宮計畫」也是新任院長亟欲解決的問題。2018年,故宮啟動「新故宮——故宮公共化帶動觀光產業發展中程計畫(107-112年)」(簡稱「新故宮計畫」),預期在2024年建設完成,其中包含「故宮北部院區整(擴)建計畫」、「故宮『國寶文物修復展示館』(簡稱國寶館)建設計畫」及「博物館群國際觀光網絡系統建置計畫」三大分項計畫,前二者皆是院區建設計畫,一方面是修繕北部院區館舍老舊、消防設備過時及服務設施機能不足等問題進行補強;另一方面,南院提出新的建設藍圖,興建「國寶文物修復展示館」及進行周邊藝術化工程。
「已經提報的『新故宮計畫』因某些問題未解決,而沒有辦法進行下一步。這個計畫是有期限的,一些前置作業都還沒完成,更不要說後面還有工程要進行。」吳密察表示在上任之後,已去了解「新故宮計畫」的進行情況,而主要擱置的原因是尚未確認幾個大型工程的施工位置,如北部院區的新行政大樓,由於原先位置遭受附近居民反對、並且因為故宮歷史文化特殊,因此部分區域拆除改建也需要文化資產審議會議的同意,「加上故宮內部自己的意見也還沒有統一,所以這些細節都待一一確認。故宮是大家矚目的地方,在施行的過程中需要接受大家的檢視。」
故宮圖書文獻館。(攝影/張筠)
至於媒體先前關注的「北部院區是否閉館修繕」之問題,他表示和建築工程專家討論之後,決定採取「半半施工」的作法,讓故宮能夠正常開館運作。「半半施工」是什麼意思?吳密察笑說就像是「穿著西裝改西裝」,在維持正常運作的同時,仍然進行新計畫。因此,北院將會有部分展廳正常使用,部分展廳關閉整修。面對展區減少的問題,吳密察表示,「展場面積不夠,就使用故宮圖書文獻館。文獻館的一樓是作為特展使用,二、三樓是專業圖書館,主要是提供同仁和外部學者研究使用。但現況是,二、三樓每天服務不到幾十個人,所以會先將書籍移至中繼空間。」他希望藉此空出圖書文獻館的二、三樓,改成展覽的臨時場地,令總體展場面積不會縮小太多。「以前一直有人在說展場空間太小,平常只展出3,300件藏品。若施工之後只能展出2,500件,豈非『招人嫌』?」此外,他也表示北院不會搬遷文物,而是以調整行政人員的位置,來處理空間不夠之問題。「文物基本上不搬動,若有小搬動,會是因為有漏水狀況需要補強。行政大樓的行政辦公人員會遷到至善南邊的大樓,院長室也會挪過去。三處(書畫處、器物處、圖書文獻處)加登錄保存處就使用這棟行政大樓。」他表示這種調配,也是為了讓研究人員就近照顧及研究庫房文物。」
對於「新故宮計畫」,吳密察特別提出媒體少提及的「博物館群國際觀光網絡系統建置計畫」。這項軟體計畫有16個子項目,其中包含以故宮與其他博物館整合的執行策略。「如以故宮為首,整合其他博物館這件事,說起來短短幾個字,但其實沒有這麼簡單。」吳密察表示,其他博物館都是由文化部統領,而故宮和文化部的橫向協調並不容易。「加上大家都是博物館,雖然不能說是零合對手,但還是競合對手,每個人一年所參訪的博物館有限,在這情況來看,大家較難敞開心胸合作。」除了這項執行難度高的子計畫,他亦對「百萬學子遊故宮」計畫印象深刻,「我覺得從文化平權的角度來說是很好的,縮短南北城鄉差距。我們不能讓經濟比較弱勢的中南部,買票、坐高鐵來台北故宮,花費比北部人更高的成本。我身為一個台南學子,至今還記得國小初次去兒童樂園的感動。如果讓偏鄉小孩去南院、北院參觀,他們一輩子都會記得。館方推行這項子計畫也會增加額外預算,因此是雙贏局面。」
今年2月,故宮南院兒創教室推出的「三國人物立體摺紙親子DIY」活動。(© 國立故宮博物院)
中期計畫:如何從「陳列」轉換成「策展」思維
談到中期計畫,吳密察把期望放在策展上。「我們館最大的優勢是有好的藏品。而我們同仁都是專業出身,所以深度的研究也不是太大問題。」因此,他認為需要邁向的下一步是好的策展。「一般藏品好,不管怎麼陳列,都會吸引人。陳列的進一步就是展覽,陳列和展覽是不一樣的。故宮在過去對個別、單件重要文物的研究很強,即使沒有引進新的展示概念,傳統的陳列都還可以。」然而,陳列與展覽的差異為何,他舉出《蒙娜麗莎》和顏真卿《祭侄文稿》為例:「我們去羅浮宮(Musée du Louvre)參觀,第一次去一定是看《蒙娜麗莎》,甚至可忽略整個博物館動線以及展示脈絡,因為這件作品太強了,厲害到大家就只是要去看它。但若非如此,就有所謂展示問題。展示就如劇本,即使是只有20件,這20件的排列順序不同就會有不同意義。雖然我們單件文物很強,但我們也會越來越被要求單件文物之外,如何透過展覽策劃造成更有意義的劇本。這次我有去看國立東京博物館(簡稱東博)的顏真卿展,也讀了龔鵬程的文章,他談這次東博的展覽為什麼造成這麼大的轟動,透過時間縱向脈絡是漢字的發展,橫向地域連結則是中國書法的東亞影響,就讓顏真卿《祭侄文稿》跳出來了。」
國立東京博物館的顏真卿展受到好評。(本刊資料室)
然而,他承認這不是短期急迫可成的改變,必須透過內部流程逐一調整,「現在要求館員策展時,要有一套嚴謹的流程。若是有策展SOP,就要徹底實行。一個博物館有很多介面,這些介面的整頓這就是所謂博物館的管理。一個好的博物館要有好的藏品、好的研究及好的策展。而我則擔任一個類似CEO的職務,能做的就是流程管理、預算控管、成本效益評估等,至於內容就是讓專業研究員去提案,最後要提交財政分析。這樣我才能知道為了這個展需要支付多少經費。」以拍攝電影作為比喻,吳密察強調策展人的重要性:「策展人就像拍電影的製作人,製作人要做什麼?要去找到劇本、導演、演員、資金、發行管道等,這就類似策展人的工作。過去故宮的策展,人員常常是分散在好幾個處室,為了辦一個展,各處就調撥人力組成一個團隊,其中的橫向聯繫就非常重要,各自有負責的項目跟時程,只要有一個環節落後,整個團隊的進度就會落後。」
「我準備在一定規模的展覽上導入策展小組的工作方式,當然必須要有個領頭的人,我若有什麼事就是問他就對,但他不是只有一個人,下面還有很多人同仁。我認為策展小組甚至可以加入外部的人,這樣才能讓展覽的策辦不會侷限在『行內人的見與不見』。策展人策展,行內的人看得懂,但行外人不見得看得懂。策展方法、新的策展技術等,這些或許是外部的人才跟得上的節奏。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比較接地氣、比較知道大家現在都看些什麼。」他希望故宮跳脫「行內人的見與不見」,不只是在策展方面,同時也呼應他所強調的User Friendly。「我近日至士林捷運站看一號出口的故宮宣傳看板,那個宣傳看板使用了故宮常用的斜紋圖案,但故宮正面形象卻不太明顯。行內人或許知道斜紋是故宮特色,但是行外人卻不見得知道那是故宮。這就是我說的——行內有行內的「不見」。士林捷運站一號出口的宣傳,其實是要讓觀光客,尤其是來自國外、不懂中文的觀光客,有興趣去參觀故宮。我跟院內同仁說應該從國際機場、台北飯店、各種交通運輸系統,一直到故宮門口的識別系統,都必須重新整頓。把自己當作第一次造訪的觀光客,重新思考一遍,這就是User Friendly。」
 
炒出一桌屬於故宮南院的好菜
談起故宮南院參觀人數不足之情形,吳密察不否認這是個難題:「要把故宮做成功非常困難,因為我們有一些不好的條件,所以我們現在要集大家的意見,把事情做好。」他強調故宮是一個打響名號的經典品牌:「我們相對來說是容易經營的博物館,已經立於不敗之地。因為故宮的招牌很大。南院要的就是故宮這個招牌,如果是要一個亞洲藝術博物館,那等於要重新打造一個品牌。南院要的是『故宮南院』,而不是一個『亞洲藝術博物館』。」
「對南院的規劃,要先說到南院的成立,是因應南部鄉親的期待,想要用故宮的招牌來拉抬當地景氣。你要讓人家覺得南院是故宮的南院。故宮藏品最強,所以你的藏品一定要到南院去。」他認為博物館就像是服務業,除了第一線的人反應要快,第二線就是廚師的功力。而南院需要故宮這品牌,也需要品牌下的「名廚」。「現在台北故宮藏品基本上就是書畫處、器物處跟圖書文獻處來研究,這些人就是廚師,他們用庫房裡面的藏品所做出來的『菜』,不能只端到北院的餐桌,也必須端到南院的。而不是南院去找另外一群廚師,大家就是信任你們這些北院的廚師。其實這在以前院長就已經提過,南院有幾個展間要由北院三處同仁來策展呈現,可以是專門為南院而做,也可以是既有展覽的巡迴。所以現在南院有一半的展場,是由北部院區三處來策劃的。」
故宮南院建築夜景。(攝影/許傑)
吳密察表示自己對南院的另一疑慮之處,是關於志工的訓練。「不瞞你們說,我最沒有把握的就是解說,館員自己出去解說當然是沒有問題,但我們大幅度依賴導遊及志工,如何把關品質就成了問題。當然,目前故宮志工素質不錯,但沒有一套有效的管理與監測辦法,多半就是通過考試,但考試的鑑別率值得商榷。尤其是南院,台北有很多人才,但台灣結構性的問題下,南院人才相對就比較少。」對於改善辦法,他目前希望靠著語音導覽跟QR Code掃描導覽的方式。「但願意去進一步使用導覽或去了解的人,其實也是半行內的人。所以我認為觀眾分析是十分重要的,需要去理解觀眾,進而優化觀眾的觀展體驗。」
分析參觀客群的組成分布,成為未來決定南院政策的基礎。在這檢視下,有些故宮曾借鏡國外經驗而推出的方案,都被吳密察否決:「同仁曾經想過推行南北院的聯合套票,期限是三個月有效。這在國外也很常見,看起來也很合理,但在台灣卻行不通。你設想我們去英國兩個禮拜,手數得出來的有名博物館可能有七八間,我們可能會買五間博物館的聯票;但從美國來的觀光客來台兩個禮拜,可能會停留台北、再去花東太魯閣,但會不會去嘉義參觀南院?可能不會。你要設想使用者的需求、如何行動、思考,再去規劃。如果南院的人如果都是本國參觀者,而且在中南部。中南部會去看博物館的人是哪些人?第一已經退休的人,才不用忙著早晚工作,才有時間參觀;第二是軍公教,軍公教至少有週末的假期。」吳密察再次舉了一對夫妻帶著一個小孩、一位阿嬤的購票需求為例。「進去多少錢,有幫他們算過嗎?這是很現實的,我們都以為,大家都像我們去倫敦、巴黎看博物館一樣,只專門去看博物館。」若是親子旅行,他們對南院的需求亦不同。進館參觀後出來欣賞園區,民眾也希望能有綠蔭。「我是台南鄉下人,沒樹多熱你咁知影。更何況年輕人要打卡拍照,要有背景。所以外面必須有景觀。」
他強調大家提及南院的參觀人數時,多半忽略有進園區和入館看展這兩種不同層次的參觀。「不進園絕對不進館,但進館難度很高。所以我說短期時間必須要有人氣商品去拉抬,但人氣商品不是去了就結束,你有很多周邊的宣傳。」回到初衷,吳密察認為改善南院,取決於對參觀遊客的體諒。「我上任後第一次去南院,他們當然要來接院長,當然有車子來接送。我請他們不用來,我想要去看公車站牌。每一個環節都要把自己當成第一次來的陌生客人做一遍,我如果現在想得到的問題就跟同仁說,如果需要和高鐵溝通,需要見嘉義縣長,我也都出面溝通。同仁也要去找觀光局或是旅行社協會,知道他們碰到的困難是什麼、需要什麼。這些種種協調,是大家都有好處的。更何況嘉義縣不能只叫人來參觀故宮,應該跟週邊景點甚至是阿里山整個套裝包起來。先前的成效不佳,也是因為connection不好。」

編按:台大歷史研究所中國藝術史組為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前身,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於1989年正式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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