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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ameta專欄】明日和合《等待果陀》中的「世界」問題

【metameta專欄】明日和合《等待果陀》中的「世界」問題

【metameta】“World” Issues in “Waiting for Godot” by Co-coism

貝克特的《等待果陀》與明日和合的《等待果陀》兩者間主要的差異,就在於這兩個作品把等待與期待的差異放在不同的基礎上:貝克特將之放在「觀察」上,而明日和合將之放在「世界感」當中。貝克特的《等待果陀》將「處於世界之中觀察」與「期待」兩種人類經驗結合在一起,以「敘事」為媒介,將可知的(knowing)事物轉換成可講述(telling)的事物,果陀這樣一個被講述出來的「觀察者」變成了敘事中的一個位置,吸收了觀眾們的觀察(看表演)所製造出來的、超過故事本身的過剩的可能性

明日和合製作所(明日和合)於2017年受策展人蕭淑文之邀,於臺北市立美術館(北美館)呈現《等待果陀》。作品雖然以貝克特(Samuel Beckett)經典文本為名,但形式本身並非景框式舞台的演出,也沒有先預先安排好、需要按照貝克特劇本演出的「演員」。洪千涵、黃鼎云與張剛華三位明日和合的成員在北美館的高挑空間中搭了一個馬戲般的大型帳篷,帳篷入口處霓虹燈招牌大大亮著WAITING FOR GODOT。希望進入帳篷一探究竟的觀眾必須先領取號碼牌,等候工作人員搖動彩球,隨機抽取出幸運的觀眾,有幸被抽到的觀眾,可以獲得入棚五分鐘的體驗時間。觀眾進入棚內後會發現,除了計時器之外,棚內並無他物。由於觀眾不確定是否有事件會在體驗結束前發生,所以多數人都會在棚內待滿五分鐘,直到計數器讀秒結束,工作人員進棚通知時才會離場。這不禁讓人思考:這個「不只是表演」的參與式作品,到底想讓我們「等待」什麼?

明日和合製作所,2017年於「社交場」展出的《等待果陀》,參與式展演創作者:洪千涵、張剛華、黃鼎云。(攝影/簡子鑫,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世界Ⅰ:非同質化的參與條件

明日和合的《等待果陀》在帳篷入口處發放號碼牌,採用博彩方式,隨機選出能夠進入帳篷的觀眾。有些觀眾很幸運地能夠進入帳篷體驗;有些觀眾一直無法獲得幸運之神的青睞,縱使在展場等待了很久,還是沒能入內體驗;有些觀眾並不願意在場等待(不管時間多長),所以也可能遇到抽到號碼卻無人的狀況。

機率與等待時間這兩個機制,讓有意願參與這個作品的觀眾面對的是非同質的參與條件,甚至,連觀看與參與這兩件事情也分化開來。在觀看條件與參與狀態上,起碼就有可以參與、只能觀看無法參與、隨緣參與、以及願意瞭解卻不想參與這些情境,讓美術館的觀眾在這個作品面前分化成觀看者、參與者與表演者這三種角色,但是由於這是仰賴機率決定的初始狀態,所以必須要消耗時間「等待」,觀眾自身設定角色的不必然能夠被滿足。所以這個「帳篷外的空間」被「作品化」成為作品中的一個世界。在觀眾還沒進入帳篷之前,這個世界就角色轉變的可能性而言是非同質且不確定的。

在這個世界中,「表演」主要是以第三人稱觀看的方式存在,換句話說,只有當觀眾進入「觀看者」的角色,才會讓「表演」成立,所以這個被作品化的空間不必然是一個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意義下的「劇場」。

明日和合製作所,2017年於「社交場」展出的《等待果陀》,參與式展演創作者:洪千涵、張剛華、黃鼎云。(攝影/簡子鑫,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世界Ⅱ:鑲嵌性脈絡下的世界感與觀察者

幸運的觀眾在進入帳篷之後,獲得五分鐘的體驗時間,這期間只有這位觀眾之身處於帳篷中,觀眾可以聽到來自帳篷外的所有聲響。計時器五分鐘倒數結束之後,會有工作人員進來告訴觀眾,體驗時間已經結束,請觀眾從後方離開帳篷。

對於有幸進入帳篷的觀眾而言,進到帳篷之後,帳篷外的世界與帳篷內世界的關係已經改變。在還沒進到帳篷之前,帳篷內的世界雖然也是非同質且不確定的可能性世界中的一個區域,但是這個區域的未知的可能性主要是事物層面上的,換句話說,我們無法預知導演們安排了甚麼樣的場景,以致我們連可能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法預期。

然而,在進入帳篷之後,觀眾對於帳篷內的設置有了相對清楚認識,可以排除許多在帳篷外尚須保留的可能性。換句話說,還處於帳篷外時候的「世界感」與進入帳篷後的世界感具有不同的內容,這兩者主要的差異不只在於帳篷內外複雜性的落差,還在於觀察者是否明確地意識到「觀察是處於世界之中的(in-the-world-observing)」。帳篷內外的複雜性或許可以這麼表述「未組織的複雜性(外)/有組織的複雜性(內)」;而這時候的「觀察(觀看)」,一方面雖然由於帳篷在空間與視覺上的限制,感受到鑲嵌在具有特定複雜性的世界裡的觀看,這導致「世界感」的出現,但是由於觀眾具有帳篷外的經驗,伴隨著帳篷外聲音的穿透性,讓帳篷內觀眾對於帳篷內可能發生的事件,從之前帳篷外時期的事物層面,轉移到時間層面上來:既然帳篷內跟帳篷外的空間設置沒有太大的差別,創作者們是不是有可能突然搞個事件來嚇我或作弄我?

換句話說,在帳篷內感受到的「未知」,或者更好地說法,是對不一定會發生事件但是有可能會發生的「期待」。這種「期待」在時間面向上擴展了「世界感」的範圍,在期待中「可能發生但尚未發生的事件」與「事件的不可能性」都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事件。透過五分鐘的體驗設計,創作者們讓觀眾們在帳篷外的「等待」意識轉換成帳篷內更為強烈的「期待」意識。

貝克特的《等待果陀》與明日和合的《等待果陀》兩者間主要的差異,就在於這兩個作品把等待與期待的差異放在不同的基礎上:貝克特將之放在「觀察」上,而明日和合將之放在「世界感」當中。貝克特的《等待果陀》將「處於世界之中觀察」與「期待」兩種人類經驗結合在一起,以「敘事」為媒介,將可知的(knowing)事物轉換成可講述(telling)的事物(註1),果陀這樣一個被講述出來的「觀察者」變成了敘事中的一個位置,吸收了觀眾們的觀察(看表演)所製造出來的、超過故事本身的過剩的可能性;相對於此,明日和合《等待果陀》中進入帳篷的觀眾,自身就是過剩可能性的製造者,在帳篷內不再有另一個觀察者能夠吸收這些過剩的可能性,導致這些可能性必須被推回「世界」,由「世界自身」來承擔。然而,因為身處帳篷內的觀眾在五分鐘結束,被請出帳篷之前還無法確定有什麼事件會突然從「世界」跑出來,所以這時候的世界只能提供一個尚無法確定邊界的「世界感」。

明日和合製作所,2017年於「社交場」展出的《等待果陀》,參與式展演創作者:洪千涵、張剛華、黃鼎云。(攝影/簡子鑫,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世界Ⅲ:世界的對象化與世界的世界化

有幸參與帳篷內的觀眾走出帳篷之後,或者能夠同理於幸運參與者的觀眾了解了體驗過程之後,就回到了原來這些觀眾所出發的這個空間。然而,經歷過明日和合《等待果陀》的「理想觀眾」的「世界感」已經不再是出發時的世界感:世界一方面被對象化,另一方面卻也世界化了。

在進入帳篷之前,由於面對到非同質的參與條件,觀眾不僅面臨不同角色的選擇,也尚未擁有帳篷內的體驗,「世界感」隱而不顯,觀眾感受到的,更多的是機率性的選擇所帶來的「偶然」感受。在進入帳篷之後,由於隻身處於空蕩卻又不確定會發生甚麼事情的空間中,觀察者與世界之間的對立關係變得尖銳,或者說,觀察從世界分化出來,這也就是為什麼這個時候會產生明確的「觀察處於世界之中」感受的原因。我們以鑲嵌性(embedment)來指稱「觀察與世界相互對立,觀察處於世界之中」這兩種感受疊加的狀況(當這個狀況進一步跟感官性認知相關時,我們會稱之為具身性〔embodiment〕)。

然而在幸運參與者的認知層面上,此時的「世界的範圍」還無法被確定下來。只有在真的走出帳篷之後,明日和合的《等待果陀》所創造的「世界」才不再只是帳篷外部的世界,不再只是「世界感」,而是一個「被對象化的世界」。「被對象化的世界」得以產生的認知歷程,反向於一般藝術作品的創作過程。一般的作品(不管是敘事性的還是體驗性的)都是先決定了世界的樣態,繼而要求觀眾接受世界就是這種樣態;相對於此,明日和合《等待果陀》以操作性的倒推,透過世界的機率化→鑲嵌性脈絡下的世界感→世界就生活世界(也就是所有觀眾一開始的出發點),在幸運的理想觀眾的認知層面上,一步一步地推導出「原來我們所處的位置(生活世界)是一個世界」。

但是特別要注意的是,這個明日和合《等待果陀》所提出的世界,並不是一個被對象化的「客體」,而是被對象化的一組特定的「關係」(註2),這個關係透過「觀察者觀察的過剩」被推擠出來,並指定「世界」作為安放過剩可能性的位置。這一方面讓「世界」以「位置」的方式被對象化,但是另一方面,這個位置卻無法安放所有過剩的可能性,起碼「世界自身」無法被放置到「世界」裡面來。作為「統一與整體」的世界與作為「位置」的世界都是「世界」,明日和合的《等待果陀》透過搭起帳篷這項技術,解決了這兩種世界的矛盾,完成了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所謂的「世界的世界化(Welt weltet)」。透過搭起帳篷,操作性地倒推認知歷程,讓「世界」得以被建構、被構想與被認識,這就是明日和合的《等待果陀》所提出的、思考「世界」的方式。

明日和合製作所,2017年於「社交場」展出的《等待果陀》,參與式展演創作者:洪千涵、張剛華、黃鼎云。(攝影/簡子鑫,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註1  Hayden White著,董立河譯《形式的內容:敘事話語與歷史再現》,北京:文津,2005,頁1-2。

註2 我們在這裡採用格奧爾格.諾赫夫(Georg Northoff)的概念用法。對我們來說,世界作為一組被對象化的特定「關係」之所以在明日和合作品的相關討論中非常重要,就在於這個概念有助於處理明日和合許多作品中,世界「同時分裂成現實與劇場,卻又是這兩者的統一」的現象。

王柏偉( 5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