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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以北專欄】飢餓劇場――被資產化的臺灣原民界

【北方以北專欄】飢餓劇場――被資產化的臺灣原民界

The Hunger Theater: Capitalization of the Indigenous Community in Taiwan

當代臺灣藝壇最大的暗黑病毒,就是與資源分配有關的「飢餓症候群」。在此病毒感染下,藝術圈出現資產化、資源分配與掠奪的意識型態。具文化資本力的資源支配者,在這些年,已共築一個逐漸失去本真的藝術生態。

十年前去吳哥窟,在地導遊講了一句話:吳哥窟是我們國家文化資產。我們很窮,為了經濟,我們開放它,允許你們踩在它上面,自由地上上下下。等有一天,我們富有了,你們只能站遠遠地,用觀看聖地的方式遙望。然後,他帶著小團在柬埔寨穿行,在裸體小童吸吮小海螺的街巷,非法小販亮出管理階層證件勳章販售的路邊,尋找販賣神話、傳說、舞蹈、在地美食,滿足外來者的文化想像。對蜂擁而上的孩童,他淡淡地說,不要給他們錢或糖果,我們不要蛀牙的下一代。

誰是羔羊,誰是上帝?

原民議題在「政治正確」下,曾出現圖騰與禁忌的討論氛圍。今日在一個原民藝術家性侵事件的議論下,媒體想作一個非陽光式的逆思報導。族群本身沒有光暗的本質問題。本文在此,想談的是島內擁有文化資本力與支配力者,所營造出的偽政治正確與偽正義轉型生態,以至於原民文化如何被變成一種資產化的概念。如股市,它被當代臺灣藝壇一下子神聖化,一下子污名化。這個造神與毀神的搖擺態度,才是文化現實的暗黑面。

經濟一直是弱勢必須妥協外來資源的無奈原因。對於近年國家單位大力挹注資源於原民文化,將之視為當代主流藝術趨勢的行動與現象背後,已出現一種資產互用的「糖文化症候群」。原將代表臺灣參與「威尼斯臺灣館」與「德國卡塞爾文件展」的藝術家,在2021年12月從雲端掉入泥淖,成為一隻選擇性被獵殺的獸。在山林在原野,此時此刻,他或許才發覺他一直只被當作一種「資產」,而他把這份沒有大靠山保障的「資產」,膨脹化、權勢化了。原民族群或許也發現,他們到現在還被置於集體化的想像共同體裡,並未真的解殖。擁有資源與話語權的漢方,帶著誤判或投資失誤的心情,作了沉默、切割與觀望的選擇。如果此事件必須成為藝術界的年度祭品,那麼,有「誰是祭壇上的羔羊」,就有「誰扮演了上帝」的問題。

國立臺灣博物館「浮生臺灣」展廳家屋藝術裝置創作。(本刊資料室)

原民文化與其藝術家如何在近幾年被國家資產化?就如同非洲大陸,沒有外部文明介入之前,不會有「黑暗大陸」這個名稱。外來者入侵之後,雙方不同定義的「黑暗感」才產生。臺灣當代原民文化藝術崛起,來自內外部版塊的雙向擠壓,於2021年擠出一個仿若高峰的態勢。這股擠壓力量可以2018年為關鍵年,而且與政治性的風向考量有關。

在2017年文件大展的「向南方學習」波及下,以及高雄美術館長年的「南島文化認同」經營下,2018年的臺灣有了「後自然」、「南方以南」等有關「人類世」與「當代原民藝術」等受矚目的展演活動。在同時,2018年大選結果,臺灣的花東原民地區並沒有由藍轉綠。原民地區成為藝術與政治眼中,一個有待經營的年代資產。在評審與展演的加持下,中央執政單位順勢以更大的關注,挹注了原民文化活動。這些內外部有形與無形的擠壓,使原本就存在的當代原民創作群,有了更多的曝光率。

第14屆卡賽爾文件展官網頁面。(取自網路)

在思潮上,以地球生態的現代發展為危機意識,以及對原始社會自然崇拜的返魅嚮往,臺灣文化藝術論者從臺灣漢和的殖民關係上,溯及了原漢和的移民與殖民的歷史經驗。重構臺灣主體性之餘,這支論見也在臺灣的山林現代化歷程中找到一條田野之路。凡運動均涉及人脈與資源,當政府開始也注重這個區塊時,它的確在歷史文化補遺中,成為近年來相對比較下,資源發放較為澎湃的一個對象。機會主義者不僅掠奪或收割了長期關注者的耕耘,也出現「漢人經營原民文化」的買辦式策展單位。原民文化藝術被國家資產化,原民藝術也進入觀光產業鏈的異化生態。介入者與被介者,有了曖昧不明的寄主與宿主關係。

這個形構過程,對長期受壓的族群來說,面對的不僅是遲來的正義補償或是原民榮光的效益大小,還有被置放於觀光文化、資本社會、展覽機制、保護主義下,其精神性到底如何再書寫?其想望的未來是什麼?甚至,在血緣、信仰與生活環境變遷下,到底有多少原民維持了這個因外部介入而膨大的「被想像之共同體」等,許多不易理性討論的議題。

2018年至2021年間,文化部、國藝會、地方文化局、原民機構、美術館,已然串連出一股原民展助風潮。在官方資源大力支持、漢人論述有效傳播、評論者附會地轉向介入,以及原漢策展人與藝術家共構下,原民文化與其相關當代藝術展演,政治正確地成為全臺文化研究與展演的新趨向。此一條鞭的組織結構,形構了一個有時扮演上帝、有時扮演羔羊的複合生態。人人是上帝,人人是羔羊。

 資產化的介入

從無資源到有資源,原民社會的菁英份子與研究者,有了更艱難的應對選擇。面對近年暴發的各種矚目機會,相對性質樸的原民族群等來了歷史性的表面補償,也在新的剝奪狀態下,於迎拒中承受了不可言說之重。

在各種補助與倡議的行動中,原漢兩方沒有人可以明確指出,此風潮究竟是文化治理政策,或是新臺灣意識的溯源轉向,或是文化轉型正義的補償心理,或是文化論述行動者與文化執行單位間的關係美學。沒有人可以在多元文化與政治正確的罩傘下,指出原民文化在面對現代性與全球化的衝擊下,如何再停留在祖靈庇護的原始社會生活結構中。沒有人面對原民在當代被當作殘存的自然召喚、逃離現代性的伊甸園、重新學習的古老智慧對象下,究竟是現代人的返祖心態還是意識史觀的迴旋發現。沒有人敢詰問原民手藝與園區被觀光化、消費化之後,對原民文化是精神耗損還是異化增值。

2020ART TAIPEI原住民特區群展展位。(本刊資料室)

從國際雙年展的機構操作經驗中,我們不斷看到西方在全球文化中找拼圖,所以有了中國當代藝術、女性當代藝術、拉美當代藝術、非洲當代藝術、東南亞當代藝術的年代輪替。沒有文化思想辨識能力的經費發放與媒宣機制,多依附於時潮訊息與少數親近者的圈圈意見,並將西進、南進等文化活動,建構成具有政治操作性的文化成績,自行定調為一種呼應式的前衛。臺灣當代藝術經歷臺客美學、身體行為、生態參與、原民召喚等補遺與代換,在隨波逐流中,都近乎是一種輪耕產業。

人類社會學裡,原民世界並沒有「生產藝術」或「製造藝術」這種創作式的概念,其物件生產原在於「勞動生活」、「祭典儀式」、「日常所需」的動能。早期的以物易物只是一種交換式的生存交易行為,不具資本概念的支配性與展示性。原民文物的展示,乃來自文化資產保存的概念。至於原民的當代藝術是什麼?顯然此命題是來自現代化或西化體系中的展覽概念。在當代藝術機制權威群,試圖將原民藝術家引進雙年展機制,又以國際策展人作闡釋與市場發展的串連時,實已伏下原民藝術的當代精神,必然面對現代資本社會的機制作業挑戰。

飢餓的利維坦

有關族群世界的陽光與黑暗,能由誰詮釋,能由誰決定?原民族群有沒有辦法脫離托馬斯・霍布斯( Thomas Hobbes)在《巨靈論》(利維坦)一書中,所指稱的強大外部介入怪獸,所帶來的破壞力量?(註1)

托馬斯・霍布斯( Thomas Hobbes)在《巨靈論》插圖。(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2010年,安德里亞.史密斯(Andrea Smith)的《酷兒理論與原住民研究:移民殖民主義的異性戀正統》曾提出,歷史發展經驗中的挫敗者,需要弱勢者的集體政治修正行動。史密斯從「低層理論」出發,認為弱勢族群與團體不用再將處境放在滿足他者的想像中,而是用自己的方式經營自己的成長發展。他指出不應將原民研究的文化議程,侷限於為原民提供發聲的平臺(註2)。這種文化議程容易演變為在多元文化的學術工業體系中,消費與商品化了原民。

史密斯運用「後身份」(post-identity)一詞,指出在被殖民的原民議題上,多重蹈了白人優越論、移民殖民主義的覆轍。當今的種族清洗,不僅不斷遮蔽原民群體,還使過去討論過的白人(漢人)優越論、移民殖民主義、異性戀父權制等結構變得更加牢固。臺灣官方與藝壇主流者,多是將「原民」設定在一個由移民與殖民主義所形塑的區塊,在文化展演與視覺藝術實踐上,被期許出某種想像的樣態。當臺灣文化治理者不斷強調原民文化樣態的保存時,此保護主義即建立在一種軟性的優越態度上。原民文化被視為一種靈民文化,被安置在山海自然生態、被隔離於現代性之外,他們被獵奇地崇拜觀看,以為他們都應該不吃不喝,具有靈人或牲人的自然超能力。在「原始自然的巨靈」與「現代社會的巨靈」的凝視中,如果前者不合於後者的期待,即有了二元論的審判,一是來自社會公約,二是來自優越者的失望。

當代臺灣藝壇最大的暗黑病毒,就是與資源分配有關的「飢餓症候群」。在此病毒感染下,藝術圈出現資產化、資源分配與掠奪的意識型態。具文化資本力的資源支配者,在這些年,已共築一個逐漸失去本真的藝術生態。2020年秋冬,當威尼斯雙年展臺灣館代表出爐之際,南藝和台藝兩校博生在屏東交流,與這位代表者相遇。眾人詢問他會作什麼主題,藝術家沉吟一陣,冒出「飢餓」兩字。最終,這個筆者以為此有關人性生存的「低層理論」(註3)並沒有實踐,而是被期待的英雄式標題:「蔓生:撒古流」。在國際策展人、北美館與藝術家共同聲明下,官網指出,將以雕塑、裝置、動畫等方式引介一個「精神性場域」,用原民傳統敘事作當代寓言。2021年12月,整個臺灣藝壇還是集體上演了一齣「飢餓劇場」。有小說體報導、有網路簽署行動、有沉默觀望演出、有匿名炮火亂射、有獵奇肉搜、有尋人啓事,比雕塑、裝置、動畫等形式具有蔓生力量,比傳說還傳說,比寓言還寓言。

從飢餓的各個政黨到飢餓的各個文化群,透過被揭示、被遮蔽、被冷處理的事件簿,不斷考驗文化人的認知能力與真正的正義感。在選擇撻伐、切割、沉默種種行動中,受害者、霸凌者、加害者、強勢、弱勢這些相對性的名詞,以複合式的方式在群眾中放肆地變形流轉,並以轉型正義之名,行了資源鬥爭之實。當具有文化資本力的操控手們已然組裝成一頭幻變的利維坦,反而讓人有些想念那個不期待資源或糖果的年代。但同時也願意相信,在機會主義者的淘汰中,最後留下來的也會是長期的深耕者。


註釋

註1 利維坦(Leviathan)是《希伯來聖經》的怪物,「利維坦」一詞在希伯来語中亦有著「扭曲」、「漩渦」的含義。《巨靈論》是托馬斯・霍布斯1651年出版的著作,全名為《利維坦,或教會國家和市民國家的實質、形式和權力》。在該書中,「利維坦」寓指強勢的國家機器。

註2 參見Andrea Smith, “Queer Theory and Native Studies: The Heteronormativity of Settler Colonialism”, A Journal of Lesbian and Gay, Volume 16/ Issue1-2,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0.

註3 低層理論(ERG Theory)為美國耶魯大學埃爾德弗(Clayton Alderfer)提出的一種人本主義需求理論。論者以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Maslow’s hierarchy of needs)為基礎,提出生存需要、相互關係需要和成長發展需要三大社會基本需要,將人在組織生活中具有的需求性,加以理論化。

高千惠(Kao Chien-Hui)( 69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