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霧峰林家的三少爺林獻堂,偕同孩子展開環球旅行。他乘坐商船,穿越麻六甲海峽、蘇伊士運河,先後遊歷亞、歐、非、美四大洲。旅行前夕,林獻堂不僅做足事前功課,在旅行途中也積極學習、考察各國歷史、政治。根據他留下的日記與遊記,我們可以看到他對不同國家制度與民族文化的觀點,以及參觀博物館、美術館留下的寶貴心得。
其中,有著悠久歷史與豐富歷史古蹟、藝術的意大利首都羅馬,是林獻堂行程中的重要景點,在其日記裡記載的詳細程度,僅次於巴黎和倫敦等大城市。究竟林獻堂在羅馬參觀了哪些景點?又被什麼藝術品吸引?與如今普遍流行的行程是否一致?讓我們回到1927年,林家三少爺的「羅馬假期」一探究竟吧。

義大利建國史走讀:從《加里波底紀念碑》到《維托里亞諾》
林獻堂抵達羅馬的時間,是在十二月底元旦前夕。他從摩納哥過境,一路乘坐義大利政府經營的新型電力機車(Electric Locomotive),經過熱那亞和比薩,途中對比薩斜塔、阿爾卑斯山等沿途風景有多加描述,並於晚間抵達羅馬。
次日,他登上羅馬西邊的賈尼柯洛山,看到紀念帶領義大利統一的民族英雄——朱塞佩.加里波底(Giuseppe Maria Garibaldi, 1807-1882)的銅像《加里波底紀念碑》。這座紀念碑由義大利雕塑家加洛里(Emilio Gallori, 1846–1924)製作,1895年落成。

林獻堂關心的重點並非雕塑本身的藝術價值,在遊記裡他針對義大利從羅馬帝國時代以後歷經分裂與衰退,最後在加里波底的帶領下完成統一,成為歐洲列強的過程侃侃而談,顯然對義大利的歷史有所瞭解。但林獻堂是怎麼知曉義大利的歷史呢?答案可能在遊記後段的一句話:
「凡國家之能獨立與否,先視其國民有無獨立之精神。若其國民有獨立之精神,雖羅馬之亡,仍能成為意大利之統一。若其國民無獨立之精神,如猶太永為人牛馬奴隸。西哲有云,『人皆立於所欲立之地,』信然。」其中這句「人皆立於所欲立之地」,是林獻堂「偶像」,中國知識份子梁啟超(1873-1929)最常引用的名言之一。梁啟超曾在《新民論》、〈僥幸與秩序〉等論及國家民族的著作中不厭其煩地提到這句話。剛好,梁啟超曾撰寫過一部描述義大利建國歷史的歷史傳記小說《意大利建國三傑傳》,這本筆調熱情,內容波瀾壯闊的傳記廣受好評,諸如知名中國史家郭若沫年少時,也是這本書的忠實讀者。
考慮到林獻堂和梁啟超的關係,林獻堂很可能也讀過這本書(像是他在遊記裡引述加里波底說過的話:「余誓復我意太利,還我古羅馬。」也在《意大利建國三傑傳》中出現過。)並對加里波底的成就心馳神往,才特地造訪賈尼柯洛山上的紀念碑。林獻堂自言在此「流連久之,而胸中磅礡鬱積之氣,直欲超此軀殼凌空而上呢。」顯然對義大利統一的歷史深有所感。

元旦當天,林獻堂接著參觀位於羅馬威尼斯廣場附近的艾曼紐二世紀念堂(維托里亞諾),並詳細描述其外觀與故事:
「意大利統一紀念之建物,其地基高有百呎,濶有二百呎,於此基上建築一形如神殿,又如屏風,柱高四十八呎,內部多鑲以摩色畫(馬賽克,Mosaic),其前有厄曼紐厄爾(Emanuel)二世騎馬之銅像,像高二十有八呎。此建物自一八八五年興工,至今已四十餘年,尚未完竣,其經費預定一千萬圓,似此雄大之紀念物,實為歐洲有數的巨觀。」

這座艾曼紐二世紀念堂由義大利建築師朱塞佩.薩科尼(Giuseppe Sacconi, 1854-1905)設計,1885年開始建造,1935年才完工。林獻堂可能透過他人導覽得知此紀念堂的建造時間,不過他對建築外觀的描述「形如神殿,又如屏風」算是十分準確,這種氣勢恢宏的視覺設計反映了義大利對國家民族的想像與建構。然而對林獻堂而言,他在欣賞這座紀念碑與銅像時,想到的則是維克多艾曼紐二世(Vittorio Emanuele II, 1820-1878)在位時統一義大利的事蹟。林獻堂之所以多次關注義大利建國歷史,原因無非與其對臺灣民族命運的關懷有關。
義大利與日本的關係:從朝鮮李王足跡到《伊達政宗致羅馬教宗保祿五世信》
參觀艾曼紐二世紀念堂時,林獻堂想到了朝鮮昌徳宮李王垠曾造訪義大利(推測是指1927年上半李垠夫婦曾遊歷歐洲各國)。林獻堂不僅觀察到義大利的街道上懸掛迎接李垠夫婦的日本國旗,也比較了帶領義大利建國的艾曼紐二世與作為大韓帝國「最後的皇太子」的李垠,感嘆李垠若有參觀此處,不知作何感想。
在海外遊歷的過程中,林獻堂也會留意有關中國、日本的訊息,不斷對照、思考東西方文化的差異與共相。像是他在參觀梵蒂岡宗座圖書館時,便翻閱到了「中國七言律詩一卷」,不免產生好奇與疑問。實際上,梵蒂岡宗座圖書館本就收藏大量由傳教士帶回的中國古籍文獻,數量極多。另外,林獻堂也發現了一本被摺疊收在玻璃盒內的書牘,「係是日本仙臺大名伊達正宗呈教皇之書也」,由於被收在盒內,難以判讀全文(想像林獻堂靠近玻璃盒調整位置,仔細閱讀盒內書籍文字的景象,似乎和如今參觀博物館的我們如出一轍)。

根據林獻堂的描述,書上寫有「於世界貴御親五代目法王樣」與「長慶十八年九月初四日伊達正宗」等字樣。他不禁感嘆,三百多年前沒有汽船汽車的時代,這位伊達政宗為何「有此奇想天開」,要將這封信從仙臺送到羅馬。
從這裡可以推測,林獻堂是偶然間在圖書館內看到被公開陳列的《伊達政宗致羅馬教宗保祿五世信》,並未事前從他人的遊記中讀到相關的訊息,因此對這封如此特殊的文獻感到好奇。
實際上,這件文物背後的歷史與十七世紀的「慶長遣歐使節」有關(慶長是當時的日本年號)。1612年,日本仙臺的戰國大名伊達政宗(1567-1636)計劃向歐洲通商,開展貿易,他任命家臣支倉常長建造船隻,率領團隊橫渡太平洋與大西洋,前往美洲、歐洲,於1615年面見當時的羅馬教皇保祿五世(Paulus PP. V, 1552-1621),呈上這份《伊達政宗致羅馬教宗保羅五世信》,期望能與教廷建立交流。支倉常長成功完成了任務,然而,當他乘船返回日本時,日本的政治局勢驟變,幕府對基督教採取嚴格的禁令,支倉的使命看似完成了,卻也可說是無功而返。

結語
在「於世界貴御親五代目法王樣」與「長慶十八年九月初四日伊達正宗」等毛筆字的背後,蘊藏著這件日本首次派出使者橫渡海洋,主動向歐美國家接觸、提出交流的過往。隔著玻璃盒觀看這件在梵蒂岡塵封數百年的書信的林獻堂,讀著伊達政宗寫下的文字,對書信背後跨越大洋的移動歷史,以及伊達政宗對世界的想像和好奇感到無比驚奇。
觀察林獻堂在羅馬的行程,可以發現他對義大利歷史、政治的關注,並且他的行程明顯參考了梁啟超的著作與遊歷經驗。除此之外,在羅馬他還參觀過拉斐爾與米開朗基羅的壁畫(詳見筆者在典藏ARTouch的其他文章),則是受到康有為遊記的影響。可以想見,在社群網路尚不存在的時代,他人的遊記是規劃旅行時的重要參考依據。而梁啟超對義大利建國歷史的書寫,很大程度影響林獻堂的選擇與心得,並且進而連結到對臺灣民族處境的思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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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從林獻堂觀看加里波底紀念碑、維托里亞諾與伊達政宗書牘的過程來看,他是一位用心且深入的旅遊者,會查詢資料、深度思考,規劃行程時也有所依據,用心程度仍舊值得如今的我們參考(當然這或許也和古今旅行成本的差異有關)。如果有讀筆者另一篇關於林獻堂觀看拉斐爾壁畫的文章,可以發現林獻堂並不會盲從前人(康有為)對藝術品的價值判斷,而是會提出自己的觀察,並驗證前人的錯誤之處。
礙於篇幅關係,這篇文章難以將林獻堂的「羅馬假期」行程完全納入,若感興趣者,可以檢索中研院臺灣文獻全文資料庫,林獻堂在《臺灣民報》上有關於「環球遊記」的連載發表。除此之外,梵蒂岡宗座圖書館也已將藏品上網數位化,我們不必在橫渡海洋,就能在電腦或手機前輕鬆瀏覽《伊達政宗致羅馬教宗保羅五世信》,並且看得比林獻堂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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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 林獻堂,〈環球遊記(五二~五九)〉,《臺灣民報》,1929-09-08~1929-11-10。
- 崔文東,〈《意大利建國三傑傳》化用明治日本政治小說考〉,《東亞觀念史集刊》13(2017-12),頁59-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