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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文化刨丁】—迷兔文化中的社會迷思與修護行動

【高千惠專欄—文化刨丁】—迷兔文化中的社會迷思與修護行動

回溯2017年,西方的「Me Too」運動一度引發女性憤怒歷史的討論,但很多地方仍未真正改變不對等的性別社會處境。「後迷兔年代」的性平事件,除了「性」或「性別」的議題,從迷思到修護之間,面對的更是社會結構與權力支配的政治精神問題。藝術中的女性憤怒史,是否只存在於西方視覺文化?

刨丁在於解牛。「後迷兔年代」的性平事件,除了「性」或「性別」的議題,從迷思到修護之間,面對的更是社會結構與權力支配的政治精神問題。

永在,賤斥他人的自然史

2020年11月,因為台北故宮博物院的特展「她—女性形象與才藝」,典藏曾推出藝術專題「愛妳,也厭妳──創作下的女性專題」。個人當時提供一篇〈艾草之怒:藝術史裡的「Me Too」事件與女性創作能量〉

回溯2017年,西方的「Me Too」運動一度引發女性憤怒歷史的討論,但很多地方仍未真正改變不對等的性別社會處境。2017年女作家林奕含《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雖引發文字界與社會界注意,也未真正激發出更多的面對之聲。「不對等關係」中的顯性與隱性霸淩事件,在自由、道德、法律、倫理的圍牆下,多止於口號。除了受害者,或是厭惡既得利益加害人的出征者,沉默的艾草之怒,與不能揭示內部狀態的圈內文化,其實有更複雜的人際社會之總體關係。

藝術中的女性憤怒史,是否只存在於西方視覺文化?出生於阿爾及利亞的法國藝術家兼策展人凱德.阿提亞(Kader Attia,1970–)策劃的2022年柏林雙年展,主題為《Still Present! 》,旨在面對殖民化的未解枷鎖。他認為法西斯主義是打著現代主義面具,重返了舊大陸的殖民暴力行為。被壓抑的過去,總會捲土重來。阿提亞在第13屆卡塞爾文件展上,提出的《The Repair,from Occident to Extra–Occidental Culture》一作,以通過命名創傷來對抗創傷,進而想抵制統治系統的實踐行動。在2022年柏林雙年展,他也設定一項任務——為解殖中的女性提供一個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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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年展整個活動及六個展場,都指向了不平等世界的霸凌創傷,而「KW當代藝術學院」展場,即主打了非西方的女權主題。生於特拉維夫的作家、策展人、視覺文化理論學者艾莉雅·阿祖萊(Ariella Aïsha Azoulay,1962–),在「KW」提出的《強暴自然史》(The Natural History of Rape,detail),是以其數十年來以攝影、檔案與現有或新興統治秩序的材料,所構成的持續計劃。其計劃標題,參照了德國作家澤巴爾德 (W. G. Sebald,1944–2001) 的《論毀滅的自然史》(On the Natural History of Destruction),批判性地指出歸化帝國治理機構的共有暴力過程。

艾莉雅.阿祖萊的《強暴自然史》局部,2017/2022。(攝影/高千惠)

阿祖萊對挑戰盟友和敵人之間二元對立的證物、圖像和方法特別感興趣。其《強暴自然史》一書中,彙集了二戰結束後,在柏林拍攝的文本和照片,以此拼出這一時期發生的大規模強姦事件。她並不試圖去比較德國發動的戰爭與盟軍的戰爭罪行,而是側重於跨國家部門的性別暴力。(註1)透過現場的年表、照片、印刷品、書籍、文字、圖象等陳置,她劍指這個有關「統治他人」的人類社會行為。

踰越,不對等的入侵病兆

我不使用《強姦自然史》,而傾於譯為《強暴自然史》之因,在於「姦」這個漢字本身就是父權文化社會的產物。三個女人疊成女子體操拉拉隊的隊形,便形成「姦」的符徵與符旨,使這個象形文字背後承載了極大的曲扭文化。「姦」通「奸」,與心術不正、虛偽陰險有關的「奸邪」、「奸詐」,也都是女字傍。此語言文字的慣習系統,在男尊女卑的社會、文化、信仰中生根,形成了理所當然的兩性觀。

經過1970年代的性別運動至今,性變態與性暴力的《強姦自然史》變成威權暴力的《強暴自然史》,同樣可追溯到與「Rape」這個字有關的人類行為詮釋。14世紀晚期,來自名詞「rape」的「rapen」一字,因具抓住獵物、绑架,強行帶走的動作,成為法律術語。這個動詞在拉丁語「rapere」的比喻中,原有「在狂喜中傳送,帶到天堂」之意,亦接近了「eroticism」的情色狀態。另外,古典拉丁語不太將「rapere」用於「性侵犯」,而是用「stuprare」(玷污,侵犯) 一字。「stuprare」的名詞「stuprum」意指「非法性交」一事,涉及恥辱、被震驚、昏迷等愚蠢(stupid)之態。當「rape」意味著「強制侵犯」後,狂喜的情色與狂亂的暴行遂有了「自主性」的界分。

多數權力型的施暴者傾於透過身體或精神的「rapen」行為,跨越他人的「自主性」。他們強行越界,不自覺地滿足了自身陽萎中的強大需求。1976年,克萊爾蒙特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的博士生(Samuel D. Smithyman),在洛杉磯多家報紙曾刊登一則廣告:「你是強姦者嗎?匿名電話調研,保護你的隱私。撥打XXX。早上9點至晚上9點。」(註2)他完成採訪,奠定其論文《未被發現的強姦犯》(The Undetected Rapist)的基礎。令他驚訝的是,這些人聽起來很正常,背景多樣化。之後,更多田調發現,其共有特點是——他們不認為自己有問題。其強度自戀也增加這些行為的可能性。他們往往不理會對方同不同意,甚至以為對方說「不」,就是表示同意。

如果這些人身攻擊與侵犯行為發生在不對等的生存場所,所涉的社會文化場域更加深層、龐大。他們比一般入侵者更惡劣之處,在於他們是屬於權勢治理下的機構暴力,受到機構系統的隱匿保護。他們多運用學界、文化界、媒體界的倫理特權,使弱方產生非一次性的身心創傷,甚至因恐懼而產生敬畏,出現斯德哥爾摩症。許多被語言冷熱暴力的弱方,會相信這些令自己喪失信心的暴力語言和身體越界,是在「為我好」。這些侵犯者不是「未被發現」,而是成為一種被默認的「社會慣習」產物。在敬畏威權的社會,也可能使某些受害者相信自己異於同儕,才會成為蒙寵的「牲人」;而不被賜寵的,則成為「另類的剩餘者」。

在學界與藝界,可以2018年的伊利諾大學香檳校區為反撲之例。經過多個社交媒體平台的戮力揭露,當時東亞研究系的一位華人教授,以慣習文化之姿,對留學女華生進行不當脅迫行為。因社交媒體施壓,此事件終於進入訴訟過程。原告律師表示,校方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乃形同共犯。此事件使伊利諾大學名譽受損,東亞研究系的發展結構也丕變。整件事在國際藝術圈掀起波瀾,並被視為2017年「Me Too運動」的擴延事件。這位曾活躍的國際藝術策展人經歷5年官司後,在法證不足下,於2023年一月獲得勝訴。不過,當事人亦為此事件付出代價。他自認他已被人格取消,已徹底在社會中死亡,已失去了所有聯繫。他的才華沒有留下歷史影響力,但他的名字卻進入「迷兔案例史」。

過去這些年,由於在地女性藝術的前衛性消弱,學界與藝界的「迷兔案例」與「權力暴凌事件」進入沉默的深水區。一地女性學界、藝術界不再討論或透過創作揭示這些議題,原因或包括更多女性行政者進入上層權力結構、更多女性創作者把性別藝術當潮流、更多女性運動者認為社區介入能量更大,更多性別文化團體認為跨性別議題比較前衛、更多文化人士認為情慾流動是才華者的特質與特權。即使是受過知名「迷兔騷擾」的女性主義創作者,也噤語接受這些男權社會的騷擾文化。如同日本社會,打破婉約、順從女子傳統形象的女權者,在社會上會被悄悄地厭棄。這些文化現象,均折射出資深女性藝術團體進入了假象的性別烏托邦,或是重返了沉默的族群。

建檔,修復被賤斥的身體

如何修復被賤斥化的身體,是女性重要的解殖途徑。在2022年德國柏林雙年展中,阿提亞重視的關鍵詞,是「解殖」後的「藝術修復」。除了前述艾莉雅·阿祖萊的《強暴自然史》檔案,在後殖民的大敘事前提下,參與的女性創作者多以族群性取代個體性,面對強權施暴的人類行為史。(註3)

埃及女藝術家阿瑪爾.肯納維(Amal Kenawy,1974–2012)的作品在柏林三個展區出現,其超現實的詩意素描、油畫、錄像和表演,充滿了身心上的折磨。這些作品表達和表現了持久暴力痛苦下的潛意識記憶、屈服的侮辱、冷漠的怪物們、以及被腐蝕的政治和社會機構之分解。她以自己的身體作為投射,出現肢解的四肢、裸露的器官、動物屍體,以及黑色哥德式的象徵元素,如婚紗、電線、老鼠、蝴蝶、樹枝等。透過原型寓言和不適構圖,她探索了由鎮壓、沉默和投降所維繫出的社會秩序與生活體驗。

埃及女藝術家阿瑪爾.肯納維的自我修護素描。 (攝影/高千惠)

現場展出了藝術家的素描選集,呈現藝術家的感官和內部宇宙的豐富情感,有些穿插的銘文,亦見證她在婚姻破裂和與抗癌過程中所面臨的身心鬥爭。與私密世界成對比,其《紫色人工森林》(2005)意在提出有機或無機生命元素在破壞和再生的循環中的互噬。《沉默的綿羊》(2010)則是她具先見之明的作品。她在開羅市中心的街道上拍攝,體現了盲目與默許屈服的屈辱。這件作品在2011年埃及解放革命之前拍攝,成為一則視覺預言。

南亞女性跨界藝術家亞克琪姬(Deneth Piumakshi Veda Arachchige,1980–)通過攝影、錄像、雕塑和裝置,講述了她的祖先–斯里蘭卡土著阿迪瓦西人(舊稱吠陀)的故事。通過「來自保檔沉默之音」(Voice from an Archived Silence)計劃,她於2019年開始以科學考察方式,研究薩拉辛氏(Paul and Fritz Sarasim)在1883年至1907年間,於斯里蘭卡收集的土著遺骸。這些顱骨曾被瑞士博物學家帶到歐洲,保存在幾個歐洲博物館中。2020年,亞克琪姬轉製出3D打印的《恢復原狀的自畫像—從女權主義的角度》(Self–Portrait as Restitution_From a Feminist Point of View)。她手持顱骨的雕像,將具有「沙樂美與先知約翰」意象的物像翻轉,使自己的神情更像女先知、女戰士。

亞克琪姬3D打印的《恢復原狀的自畫像—從女權主義的角度》。(攝影/高千惠)

刨解,沉默綿羊的政治文化

1980年代與1990年代的藝術家,仍然有關注不合理的霸凌狀態者。波蘭華沙的蘇珊娜.赫茨伯格(Zuzanna Hertzberg,1981–)為跨學科的藝術家,藝術家和研究者。善以繪畫、表演、紡織品、檔案材料裝置和拼貼創作。她收集了那些參與抵抗但沒有被記住的人事,彌補了集體記憶的缺陷和盲點。除了實踐個人和集體記憶,她也透過女性遺產的挪用和復歸,在機制中尋找令人不安的邊緣化敘事方式。在烏克蘭戰爭展開之際,她更以檔案圖像和織物呈現許多衝突的性別本質,既企圖恢復自二十世紀初的猶太激進主義歷史,也再度構建了猶太抵抗女戰士的情感檔案。

蘇珊娜.赫茨伯格的《大屠殺期間婦女的個人和組織抵抗》。(攝影/高千惠)

《大屠殺期間婦女的個人和組織抵抗》(2019–2022)一作,展示了波蘭、烏克蘭、白俄羅斯和立陶宛的貧民窟,和納粹集中營和滅絕營的女性。透過她們的身份證、文字、群像,將她們引入波蘭的歷史敘事中。透過大幅織物,她印出這些婦女的文字和抵抗據點地圖。它們以類似橫幅、旗幟或窗簾的方式,如同正統猶太教堂中男女之間的隔閡,切出家庭、教育體系、政治或共同歷史建構的許多分界。

印度女藝術家查麗(Mayuri Chari,1991–)採用了葡萄牙人的嫁妝縫合方式創作,以此殖民時期的家庭技法,作為女權主義的異議語言。幾千年來,印度畫不斷描繪性感和裸體體材;然而,查麗卻因作品中出現裸體而被排除在博物館展覽之外。在一個群展中,場館要求她移除作品,因為這些作品讚美了一個可能被羞辱的女性身體。於是,她用黑色窗簾蓋住它,上面寫著:「不要打開,我裡面是裸體的」( Don’t open, I am nude inside)。其2017年的作品《陰道獨白,你為我感到羞恥嗎?》(Monologue of the Vagina, Are You Ashamed of Me? ),則是對藝術學校的女同學進行一項有關性,裸體和自己身體的態度調查。女學生們多不願公開討論這些主題,表現出父權社會所籠罩的噤聲團結。

印度女藝術家查麗的《不要打開,我裡面是裸體的》。(攝影/高千惠)

在貝魯特生活和工作的克莉斯汀.薩法特利(Christine Safatly,1992–),其創作探索了性別現實和異化形式。她使用天然和合成材料,如金屬、糖、木炭和乳膠製作繪畫、素描和雕塑。通過抽象和蒙太奇的技巧,以及黎巴嫩特有壓迫系統下的日常遭遇。她2019至2020年的《番茄醬和熟番茄之間沒有區別》(2019–2020)系列,即用釘子和大頭針刺穿出異形織物,探索了身體疼痛的主題。

貝魯特的薩法特利,《番茄醬和熟番茄之間沒有區別》以釘子和大頭針刺穿出異物,探索了身體疼痛 。(攝影/高千惠)
貝魯特的薩法特利,《番茄醬和熟番茄之間沒有區別》以釘子和大頭針刺穿出異物,探索了身體疼痛 。(攝影/高千惠)

此展或許過於政治性,然而,它顯示有很多當代女性創作者,仍然願意在「藝術作為身心修護」的功能下,提出個體、族群的受創史,或回應暴力的自然史與社會史,使「藝術行為」或「藝術實踐」從抗爭意圖流動到精神療癒之區。然而,此女性發聲場域主要是來自印度、中東、北非、蘇丹、越南的藝術家視角,不僅沒有來自前德國殖民地的藝術家視角,距離柏林只有一天的路程的烏克蘭藝術家,與當代霸主國的俄羅斯和中國也同樣缺席。

沒有發聲的沉默之區,往往有更多未爆的水雷彈。當一地的女性藝術家已鮮少以此作為創作能量,或視這是個票房毒藥的創作主題,此現象更為詭異。而當它的討論被迴避、被消失、被移除,那麼我們更可以確認—這個地區對人類社會的霸凌行為之漠視,已是在地根深的社會政治文化了。

延伸閱讀|「結構、權力、壓迫」的延燒討論:# MeToo 運動與當代攝影


註釋

註1 參見「KW當代藝術學院」展覽官網。(2022/06/11)
註2 參見紐約時報,Samuel D. Smithyman刊登廣告,〈強姦犯是一群怎樣的人?科學家們這樣說〉。(2022/06/11)
註3 以下相關資料來自現場觀看與展覽官網閱讀。

高千惠(Kao Chien-Hui)( 90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