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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藝術家參與美感決策:臺灣燈會2.0,不只為生產打卡亮點而存在

當藝術家參與美感決策:臺灣燈會2.0,不只為生產打卡亮點而存在

豪華朗機工團隊成員張耿華認為一個世界級的博覽會、燈會,其實是國家軟實力展現、是國與國經濟貿易實力呈現的平臺,如果能理解博覽會背後的意涵,就不會只被打卡亮點的邏輯所牽制。
農曆春節結束後的元宵節,一直以來被許多地方政府視為年度城市觀光推廣的重點項目,從過去習以傳統的生肖主燈、花燈花車遊行、與廟宇和神話圖像的緊密呈現,到近十年內,藝術家與藝術性的功能,開始逐漸被帶入傳統燈節的詮釋當中。包括北部寶藏巖藝術村自2012年開始舉辦的「寶藏巖燈節」,已累積近八年的歷史,而南部的「月津港燈節」也同樣自2012年起舉辦,長期與藝術家合作以「光」為主的環境裝置,然而這些原本以地方為範圍的燈節項目,其實逐年做出口碑,也讓大眾漸漸習慣對於「光」與「燈」的詮釋,不再侷限在傳統元宵節的花燈造型語彙,因為藝術介入,拓寬了大眾對於節慶美感呈現的各種可能。
交通部長林佳龍提出「臺灣燈會2.0」概念。(國立臺灣美術館提供)
而這些在地方悄悄深化藝術審美的模式,甚至以藝術家為主導的活動方案,近年則更明確地在國家級的「臺灣燈會」場域被實踐。如去年的在屏東舉辦的臺灣燈會,率先取消生肖主燈,並在燈會製作上大量與國際和在地藝術家合作,在文化榮耀感與美感呈現多所突破,獲得參訪者盛讚好評。而今年臺灣燈會主展場選擇於后里森林園區舉辦,主燈由藝術家林舜龍與藝術團體豪華朗機工掌舵。另外的亮點包括,交通部觀光局首度與文化部轄下的國立臺灣美術館(簡稱國美館)合作企劃,臺灣燈會將與國美館的「臺灣國際光影藝術節」(簡稱「光影藝術節」)整合舉辦。交通部長林佳龍更於燈節記者會提出「臺灣燈會2.0」的概念,他認為「觀光交通政策要將創意設計融入政策推動,透過藝術與設計翻轉臺灣燈會的美學品味,成為臺灣燈會下一個階段的全新樣貌。」然而,當藝術家實際參與公部門節慶興辦的過程,藝術家的角色是如何擾動公部門執行展會的思維,這個所謂的「2.0」概念在藝術思考的添入後,「改變」到底是如何被落實?
2020臺灣燈會主燈《森生守護》模型與藝術家林舜龍。(達達創意股份有限公司提供)
2020臺灣燈會主燈《森生守護》作品草圖。(達達創意股份有限公司提供)
僅創造打卡亮點的邏輯,展會的高度不會出來
負責今年臺灣燈會主燈之一「永晝心」的豪華朗機工,甫獲得總統文化獎殊榮,近年他們已頻繁溢出美術館與畫廊的展示體系,而是操刀國際級運動盛會裝置、國際花卉博覽會地景般的大型裝置計畫等,製作的規模與層級已非一般臺灣藝術家常態面對的尺幅,影響的受眾幅度也越來越廣泛,當作品的尺幅已經達到數千萬的規模,和涉及龐大的工作團隊時,他們如何仍在這樣的工作規模中,保持創作核心的概念,與對藝術性本質的堅持?
豪華朗機工團隊。(豪華朗機工提供)
團隊成員張耿華表示,長期與公部門周旋藝術合作案件,其實團隊已逐漸產生一套心法。如初期,他們會針對合作單位的核心價值與目標做一定程度的調研,訪談間他輕易能舉列出包括文化內容策進院、臺灣設計研究院等單位差異的業務範疇,即可顯現他們對於文化政策與生態的掌握。
過去與公部門合作許多藝術項目,很常遇到公部門要求要創造「打卡亮點」吸引人流,但對豪華朗機工來說,「只要繽紛、熱鬧、國際化這些指標做到」要創造一個打卡亮點其實並不難, 「但一個國際型的展會只為創造出打卡亮點,這樣的出發點高度就不對。」
張耿華認為一個世界級的博覽會、燈會,其實是國家軟實力展現、是國與國經濟貿易實力呈現的平臺,如果能理解博覽會背後的意涵,就不會只被打卡亮點的邏輯所牽制。身為藝術家,當然希望透過博覽會挑戰臺灣過去沒能達成過的可能,但公務體系中的公務員,在沒有前例的狀況下通常很難有共同投入的熱情。但在參與花博與此次臺灣燈會的經驗中,他深刻感受到公部門從首長到承辦面對文化專業態度上的改變,他們明白地表示要尊重策展人、藝術家的創意表達。
花博《聆聽花開的聲音》作品局部。(豪華朗機工提供)
結構性的改變都是用案例堆疊出來的
豪華朗機工成員除了和上級單位確認與釐清目標,也會與真正承辦業務執行的基層公務人員溝通,理解他們對於法規限制與疑慮,再向上與部會首長雙向溝通,藝術家穿梭其間,進行對下與對上重新溝通的關係,也讓許多原本過去不可能執行的環節被逐步克服,無論是藝術家自身,或是公部門都更有換位思考的經驗。「後來你會發現,這種結構性的改變都是用案例去堆疊出來的,就是要有不斷願意挑戰不可能任務的人出現,那些僵化的思維才可能鬆動。跨領域最重要的就是溝通,如果我們沒有調整和不同部會溝通的方式,這樣跨領域其實也是談假的。」
蛻變至現在的豪華朗機工,也讓張耿華體認到團隊最重要的功能就是整合資源,而非死踩著藝術家式的本位主義,那些無法改變的立場都會造成跨領域構通的困難。另外,他也認為在與公部門溝通時,藝術家其實要替公部門設想更難跨越的高度,而非僅是創造亮點與人流。
《聆聽花開:永晝心》日間模擬狀態。(豪華朗機工提供,© 華麗邏輯)
重燃「永晝心」的企圖
此次臺灣燈會,豪華朗機工重新改造過去花博裝置《聆聽花開的聲音》,成能夠在夜間律動、發光的《聆聽花開:永晝心》。為何不重新製作新作品,而是改造過去作品的結構,張耿華則呼應林佳龍所提出的「燈會2.0」中的「永續」概念,他認為其實《聆聽花開的聲音》,是非常能呼應目前教育部「108課綱」中對於跨領域素養的案例,背後其實隱含許多傳統產業升級,創造性跨域合作的實踐,而這些故事如果一直能被作為教育案例來使用,就是使得一個博覽會、燈會的作品,除了美觀之外,更有教育與傳承的意義能夠被延續。
過去許多展會花費高額預算,邀請國際知名藝術家製作大規模的藝術物件,豪華朗機工會省思若僅是移植國外的成功案例,對臺灣在地產業的影響有限,臺灣自己是否可能在這樣的預算規模下,製造出屬於自身成功的典範案例。「我們能否找到臺灣自身的詮釋方法?甚至吸引國際朋友來見習,一件作品因為會需要更多的在地人才,甚至可能促成產業化發展。」
豪華朗機工成員總是在每次投入作品製作,自問到底這件作品能留給民眾或在地的未來為何?「每處理一次這樣規格的作品,我們的創造性不是只是在作品形式的創造,而是更廣泛能夠對於科技、經濟規模、傳統產業、教育系統是否也有廣泛影響的可能。」無論是《聆聽花開的聲音》或是《聆聽花開:永晝心》,豪華朗機工都自信這個案例能成為國際型的櫥窗典範,更讓臺灣引以為傲的傳產實力,有了一點都不刻板的宣傳模式。
《聆聽花開:永晝心》夜間燈校模擬狀態。(豪華朗機工提供,© 華麗邏輯)
以藝術品的格局來思考燈節
而同樣今年參與「光影藝術節」的藝術家莊志維,已是臺灣大小藝術節慶,環境裝置製作被邀請的常客。他對於有美術館的思維加入節慶燈會的思考特別有感觸。他以過去參與森美術館(Mori Museum)舉辦的「六本木之夜」(類似東京白晝之夜的活動)經驗談起,當時他深刻感受到戶外其實即是美術館室內展覽的延伸,無論是作品製作或是作品維護管理,森美術館都是將每件作品當作在美術館內般來維護,「他們是以藝術品的格局來思考活動,而不只是活動的格局。」藝術家在製作的過程能深刻感受到兩者的差異,包括布展流程、作品維護的思考都是不同的,這就是活動公司和美術館主導展會流程的差異。
尤其此次「光影藝術節」更舉辦國際藝術家論壇,這是他參與相關光節經驗中最欣喜的轉變,「我聽到一個燈會、藝術節的活動開始有論壇是最興奮的,我們不再只是煙花式的處理燈會,而是真正開始願意『談論』了,這也是一個燈會添入美術館的思維下會產生的改變。」
「臺灣國際光影藝術節」參展藝術家莊志維。(國立臺灣美術館提供)
當藝術家不再只是廠商
張耿華認為就是因為團隊在「世界大學生運動會」的成功案例,讓公部門願意與豪華朗機工合作時,鬆動態度挑戰過去不可能挑戰的規格。他認為近年有越來越大比例的藝術家,實際親身參與公部門的文化事務,他認為藝術家不應該只把自己限縮在廠商、包商的角色,「藝術家是會對結構提問、會對展會的核心價值提問,這是藝術領域參與在這過程中異質但可貴的價值,這些都會逐漸鬆動傳統文化展會規畫的思維模式。」
莊志維也提出過去他參與的活動案例,其實已經習慣被主辦方審圖尺寸、造型、評估效果等,這其中他坦言「廠商感」很重,有時候覺得自己更像是個施工單位的工頭,相較之下由文化單位、美術館主導的展會,藝術家以及作品的主體性相對受到尊重,以此次參與「光影藝術節」的經驗,他也更明白,「當藝術家能夠在展會順暢地保留創作的自由,其實是承辦方承擔溝通與阻擋很多不必要的干涉。」
莊志維曾於六本木之夜展出《黑暗中的彩紅》作品。(藝術家提供)
藝術家要提問,也要能解決問題
對莊志維而言,在投入與公部門的合作項目,他認為所謂的藝術家角色,不應該只是不能妥協、難以合作的對象。「其實為了達成作品理想的樣子,藝術家的態度反而要非常柔軟,可以蹲低、可以跳躍,用盡各種迂迴與溝通的方式,就是為了把作品達到最理想的一面。」而且在作品意義的層次上也要多所著墨,或是更讓理解的意義開放,他認可的藝術家角色,絕不是只有難搞的一面,而是「他如何利用自己的溝通與技術技巧,達成作品能傳播意義的最大化。」
一路走來,莊志維對自己最肯定的部分,是其實很多藝術家在節慶製作的作品,多數只是為了服膺節慶或維生,而不會選擇把燈節作品放到自己的藝術脈絡。「我不會特別為了節慶去脫離創作脈絡,我是真的會在藝術節製作代表作品的藝術家,利用藝術節委託製作的資源,在公部門、業界、藝術性中找到我作品可以成立的夾縫。」
這些平衡的拿捏需要經驗,更是一種委託製作的技術,「如何維生,但同時推進自己藝術生涯的發展,這是真的要投入這塊接案的藝術家最難的挑戰,以及如何區別自己和設計師作品的差異。」莊志維苦笑卻肯定的吐露,就是要「一邊活著,一邊找到自己。」自然說出這段話的他,驚喜地認為這是現階段,他認為最適合自己的Slogan。
而由於文化型展會常大量與設計領域合作,也讓豪華朗機工清楚意識到藝術家不是要複製設計師的角色,「設計和藝術處理事情的邏輯非常不一樣,我們很常聽到『藝術是在提問,設計是在解決問題』來區別藝術和設計的差別,但我們經手的案例,其實都是要求做藝術要有提問的能力,但也要有解決問題的能耐。」
「臺灣國際光影藝術節」莊志維參展作品《森林裡的洋流》。(攝影/劉森湧,國立臺灣美術館提供)
當「光」逐漸成為新媒體的顯學,世代對話平臺的開展
目前所謂的新媒體藝術教育,更將「光」這項媒材作為教學的重要一塊,莊志維與同樣是「光影藝術節」的參展藝術家姚仲涵、何理互動、丁建中等人,其實近年都投入針對光節、環境裝置相關的教育推廣工作,莊志維也更體認出處理「光」的這塊的藝術家已開始有新的世代出現,所以也樂見在臺灣燈會這樣規模的資源下,有「光影藝術節」這樣呈現「光」的平臺出現,「這會產生一種健康的競爭關係,除了我這個世代,也會逐漸產生新世代對於光的詮釋。」
「臺灣國際光影藝術節」參展藝術家姚仲涵。(國立臺灣美術館提供)
「臺灣國際光影藝術節」丁建中作品《浮游》。(攝影/劉森湧,國立臺灣美術館提供)
而豪華朗機工也更以「平臺」的模式,來思考團隊的品牌,尤其目前工作室的助手普遍年輕他們15至16歲,就是一個世代傳承的進行式,「如果我們只想著自己不可被取代,就不會願意花時間帶領更年輕的世代,我們意識到是這個生產模式的傳承如果沒有延續下去,十年過去就會斷層,我們必須花時間帶新的世代,可以到達我們這個層級。」當有越來越多新媒體團隊投入參與這類整合大型資源的藝術案件,豪華朗機工是否會擔憂被取代?張耿華笑著,「如果有人想跟上我們、挑戰我們,我們是超級樂見,因為只有這樣臺灣在這方面的人才,才會變得更強大。」
「臺灣國際光影藝術節」何理互動作品《頻道》。(攝影/劉森湧,國立臺灣美術館提供)
張玉音(Yu-Yin Chang)( 311篇 )

文字女工與一位母親,與科技阿宅腦公的跨域聯姻,對於解析科技、科學與藝術等解疆界議題特別熱衷,並致力催化美感教育相關議題報導,與實踐藝術媒體數位轉型的可能。策畫專題〈為何我們逃不出過勞?藝術行政職災自救手冊〉曾獲金鼎獎專題報導獎,並擔任文化部、交通部觀光局指導的「台灣藝術指南」專冊、「台灣藝術指南TAIWAN ART GUIDE」APP研發計畫主持,以及Podcast節目「ARTbience藝術環境音」製作統籌。曾任《典藏.今藝術》企畫編輯、副主編、社團法人台灣視覺藝術協會理事,現為藝術新媒體「典藏ARTouch」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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