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女學生到大畫伯：螺旋裝訂筆記本的魅力

使用筆記本時，想要完全攤平書寫時，往往會因為膠裝筆記本難以壓平的問題而被困擾。也因此，文具店裡一排排螺旋裝訂、線圈裝訂的筆記本，成為不少人愛用的選擇。

不過當我們理所當然地使用這種筆記本進行書寫、繪圖時，是否有想過，螺旋裝訂是什麼被發明出來，又是什麼時候引進臺灣呢？

答案可能出乎你的意料：早在1930年代就出現在臺灣了。

共時的發明

1930年代初，或許是大家都受不了傳統裝幀的筆記本，在歐洲與美國都不約而同地出現類似於螺旋裝訂（Spiral binding）的產品。

例如英國發明家愛德華・波多塞克（Edward Podosek）發明了在紙張上打孔，並並旋入金屬線圈的機器。同一時期的美國，也有一位法蘭克・阿馬托（Frank Amato）開設機械裝訂廠，使用相似的裝訂技術，這種能快速翻閱、反摺、攤平的新型態筆記本，廣受速記員的喜愛。

1936年，一位美國人詹姆斯・弗朗西斯・凱（James Francis Key）甚至發明了活頁螺旋裝訂筆記本（Loose-leaf spiral notebook）。與如今使用夾子開闔的機構略有不同，詹姆斯・弗朗西斯・凱發明的是用扣鎖固定的筆記本，讓線圈不會隨著使用而逐漸被轉出。將扣鎖解除後，才可轉開螺旋線圈，進行書頁的更換。

雖然相較現在普遍流行的活頁筆記本，詹姆斯・弗朗西斯・凱的發明仍然不易使用，但至少解決了螺旋線圈有時會意外脫落的問題。1941年，他向美國政府申請了專利編號。

伊東屋裡的畫伯

1936年，臺灣畫家陳春德正在日本東京求學習畫，11月的某日，他走在東京銀座的街上，轉進了一家文具店，也就是如今銀座知名景點的伊東屋。他在店裡選購文具時，遇到了同樣來自臺灣，剛從妙義山完成寫生，回到東京後不久的陳澄波。

幾天後，陳春德用明信片寄了一封信給陳澄波，信件內容如下：

「前幾天在伊東屋，恕我先失禮了。想必您從妙義山帶回了許多的繪畫題材。楊佐三郎先生的來信說，廖繼春氏也到東京了……。NAS誠摯邀請您的光臨，還請惠賜高見。另外，洪先生的臺日插畫（cut），您若已過目，煩請回寄給在下。您何時返臺呢？」

由於事隔多年，我們如今很難知曉當時兩人在伊東屋裡發生什麼事。從兩位畫家在銀座伊東屋內偶然他鄉遇故知這點來看，這棟1904年成立，1920年代關東大地震後於銀座重建的老牌文具店，當時已是畫家們往來選購文具的場所。

陳澄波究竟在伊東屋裡買了什麼文具，我們同樣很難確切知曉，猜測可能是妙義山寫生行結束之後，需要採購新文具。舉凡鉛筆、鋼筆、毛筆與速寫本……陳澄波在寫生時會使用各式各樣的文具，並且隨著時間推進，他也跟上了螺旋裝訂的風潮。

陳澄波至少持有過六本螺旋裝訂的速寫本，其中年代最早的是編號SB19的橫式速寫本，根據書內速寫的落款，推測至少是1935年前購買。陳澄波帶著這本新款速寫本前往阿里山旅行，描繪了眠月石猴（達摩岩）與當地的鄒族部落。

也許，螺旋裝訂的方便性，讓這位頻繁外出寫生的畫伯頗感滿意，於是之後陳澄波又買了幾冊速寫本。從封面的商標可以推測，是由日本顏料品牌Holbein生產的速寫本，年代稍晚，推測是1939年以後。

女學生的日常

同一時間，螺旋裝訂筆記本的風潮也席捲臺灣的女學生群體。就讀臺北女子高等學院的陳碧雲，父親是臺灣水彩畫家陳英聲，在家屬後代保存的文件中，存在一本使用螺旋裝訂的筆記本，是陳碧雲學生時期的課堂筆記。

筆記本的外觀是紅色布料封面與燙金字體，與陳澄波持有的簡約款式不同，看起來貴氣且價值不菲。筆記本採鐵絲螺旋裝訂，在塑膠線圈還沒發明的時代，早期多是鐵絲線圈。由於筆記本內寫有「二年 陳碧雲」，推測購買與使用時間是1930年代末期。

小心翼翼翻開筆記本，雖然鐵絲線圈已隨著時間而生鏽，但翻閱的過程依舊順暢無礙，難以想像是距今九十多年前的筆記本。由於使用者的愛護，以及後來家屬的細心保存，書頁上的鉛筆字跡依舊清晰可見，書頁也沒有破損。並且因為是螺旋裝訂的關係，陳碧雲可以輕易攤平書寫，寫滿整個書頁。

筆記內容包含古典日文、料理課（實習）的課堂筆記，筆跡清秀。古典日文的部分有萬葉集的內容，以及關於日文語法的註記。料理課的筆記包含魚、湯、茄子與唐揚等簡易料理食譜，也有「芙蓉蟹」這類中華料理，以及西洋料理中的開胃小菜（canapé）的做法。

值得注意的是，由於1930年代末正值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為因應總體戰而發明了許多「代用食（主食替代品）」，這類食譜也出現在陳碧雲的筆記裡，像是肉饅頭、薯炒飯。這些反映時代的筆記，也能反過來應證筆記本的購買與書寫時間。

另外，這不單純只是一般的課堂筆記，上面還有以紅色批改的痕跡，說明這本筆記本會被師長收走、檢查。陳碧雲除了記述食譜，還會針對料理的過程、心境撰寫「反省」，師長會在旁邊寫下意見。從角落的「坂田」印章，推測批改陳碧雲筆記的，是時任臺北女子高等學校的坂田秀子老師。從這些微小的細節，可以想像筆記本在師生之間傳閱、書寫的過程。

結語

回顧1930年代螺旋裝訂筆記本在臺灣的使用情況，我們看到的不只是新式文具的迅速傳播，更是它如何進入人們日常生活的過程。對陳澄波而言，筆記本是記錄旅行與寫生的工具；對陳碧雲而言，它保存了課堂所學、料理食譜，以及師生之間的互動。相同的裝訂形式，因為不同使用者的選擇與書寫，留下了各自的生活軌跡。

九十多年後，這些筆記本之所以值得珍視，不僅在於它們新式文具的歷史、全球化傳播的速度，也在於發明者思考的軌跡，以及使用者保存於紙上的文字、圖像與批。即使是一件看似平凡的文具，也能從中看到大時代的影響，或是一介女學生的日常生活。

備註與參考資料

1. 本文獲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補助，針對臺灣水彩畫家陳英聲及其家族留下的相關文物進行研究、書寫。
2. Loose-leaf spiral notebook (US2228355A), Google Patents, 29 Oct 2026, https://patents.google.com/patent/US2228355A/en
3. 坂田秀子，〈家庭料理献立〉，《臺灣新聞》，1940-10-0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