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旭,唐開元年間人,生平不詳。字伯高,吳郡(江蘇蘇州)人。初爲常熟尉,後來官太子左率府長史、金吾衛長史,後世稱爲張長史。一生嗜酒,爲人顛狂,不修邊幅,時人稱爲張顛,《新唐書》︰「嗜酒,每大醉,呼叫狂走,乃下筆,或以頭濡墨而書。既醒,自視以爲神,不可復得也!世呼張顛。」
關於張旭的特異行徑,杜甫(712-770)〈飲中八仙歌〉有極為生動的描繪:「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自周代以來,男子二十歲要行冠禮(梳髮戴上帽子),正式進入成年的禮儀社會,而「免冠謝罪」是指脫帽叩頭來表示認錯、謝罪或惶恐。唐代男子日常配戴的襆頭(包頭的紗巾與硬襯),在高祖武德年間(618-626)被正式定爲天子與百官的常服,只有罪犯、乞丐或從底層苦力在勞作時才會露頭。現存的敦煌壁畫或墓葬壁畫(圖1)中可以看到,無論是接見外賓、朝會、宴飲還是出行,所有人無一例外都戴著襆頭。

面對王公貴族,下級更是必須穿戴整齊,脫帽露頂無疑大不敬,也不得體,顯示出無視禮教的束縛。話說回來,如果是描述他表演著名的招牌「以頭濡墨而書」,當然要脫帽。下一句所揮的毫,可能就不是一般的筆。這樣的行為藝術,即使在現當代藝術流行的今日,都還是罕見的。
杜甫〈殿中楊監見示張旭草書圖〉:「嗚呼東吳精,逸氣感清識。」李頎(約690-約751)〈贈張旭〉詩中寫道:「皓首窮草隸,時稱太湖精。」句中的「東吳精」與「太湖精」皆指張旭,因其生長於太湖畔吳縣,故以此稱之。張旭恐怕是書史上唯一被稱精的例子,「精」字通常都跟「怪」一起以「精怪」出現,所以也頗有暗示「怪」的成分。但稱「怪」似乎帶有貶意,看看後世著名的「揚州八怪」就知道,選「精」字還是高雅許多。
張彥遠(815-907)《法書要錄》〈傳授筆法人名〉:「彥遠傳之張旭。」盧攜(824-880)《臨池妙訣》︰「吳郡張旭言:『自智永禪師過江,楷法隨渡,永禪師乃羲、獻之孫,得其家法,以授虞世南。虞傳陸柬之,陸傳子彥遠。彥遠,僕之堂舅,以授余。不然,何以知古人之詞云爾。』」陸柬之(585-638)兒子彥遠為張旭堂舅,因而獲得虞世南(558-638)筆法,往上追溯到智永(約510-610)、二王,顯示出名門正統的書學譜系。張旭母親出生於望族的家世背景,自然為其提供養分,畢竟古代讀書識字與書法學習的資源並非人人都能獲得。

張旭的楷書代表作有〈郎官石記序〉(圖2)、〈嚴仁墓誌〉,楷法精研,有虞世南楷風。蘇軾(1037-1101)跋:「自古未有不善正書而工於草者。」黃庭堅(1045-1105)《山谷集》:「顔太師稱張長史雖姿性顛佚,而書法極入規矩也,故能以此終其身,而名後世。」《宣和書譜》:「其名本以顛草,而至於小楷行草又不減草字之妙,其草字雖然奇怪百出,而求其源流,無一點畫不該規矩者。」
張長史釋褐爲蘇州常熟尉。上後旬日,有老父過狀,判去,不數日復至。乃怒而責曰:「敢以閑事屢擾公門!」老父曰:「某實非論事,但覩少公筆跡奇妙,貴爲篋笥之珍耳。」長史異之,因詰其何得愛書,答曰:「先父愛書,兼有著述。」長史取視之曰:「信天下工書者也。」自是備得筆法之妙,冠於一時。
唐張固《幽閒鼓吹》
提到張旭最初任蘇州常熟縣尉(從九品下),上任不久,有個老人遞上狀紙,判後過沒幾天又來,於是發怒責問,老者才說是仰慕他的書法,想珍藏墨蹟。聽完問其原由,老人提到自己父親也好此道,且有著作。張旭便請他把作品取來一閱,確知是精通之人,從此得到筆法的奧妙,成爲當時第一流的書家。儘管系出名門,並不以此爲滿,見到任何能學習的機會都不輕易放過,反映藝術家求知若渴的心態。
鄔亦劉氏之出,與懷素爲群從中表兄弟,至中夕而謂懷素曰:「草書古勢多矣,惟太宗以獻之書如淩冬枯樹,寒寂勁硬,不置枝葉。張旭長史又嘗私謂彤曰:『孤蓬自振,驚沙從飛。余師而爲書,故得奇怪。』凡草聖盡於此。」
陸羽(733-804)〈僧懷素傳〉
「孤蓬自振,驚沙從飛」出自南朝宋鮑照(約414-466)〈蕪城賦〉,象徵下筆如蓬草迎風擺動般自然生動,如驚沙翻飛般具有速度與力量,同樣也是強調從大自然中體悟生動氣韻,最終目的是「奇怪」。書法以臨摹為主要學習方法,往往最終達到胸有成竹的精熟境界,然而藝術的本質就是反對一成不變,不可預測性的「奇怪」便成為很重要的關鍵。革新不需要遵循傳統古法,但要符合書法的審美原則與標準,絕非肆無忌憚的鬼畫符。好比美食料理一樣,創意可以無限,但最終還是要適口,切勿本末倒置。

作為一門藝術,書法有學好或學成的那一天嗎?顯然沒有,除非當成純粹功用性的書寫。只要認知到書法的藝術性,就會意識到那將是永無止盡的學習與發展。張旭〈草書自言帖〉寫下自己精益求精的過程(圖3)︰「醉顛嘗自言意。始見公主擔夫爭道。又聞鼓吹而得筆法。及觀公孫大娘舞劍而得其神。自此見漢張芝草書入聖。甚復發顛興耳。有唐開元二年八月望。顛旭醉書。」一開始從公主擔夫爭路悟到筆法上的使用,後來又聽聞鼓吹而悟得草書筆法的趣味,最後是觀看公孫大娘舞劍器才得到草書的神韻。
宋以前的轎子稱作肩輦,唐代時發展為步輿,沒有盒形坐箱,而是開放平臺,供皇室貴族成員、女性、老弱官員乘坐。裝飾華美的輿也稱為輦,例如〈步輦圖〉(圖4)中的唐太宗乘坐的步輦。

黃庭堅:「公主擔夫爭道,其手足肩背,皆有不齊,而輿未嘗不正。」(《漁隱叢話》)指抬轎的擔夫,在經過狹窄路段時,無論身體四肢如何扭曲不正,終究還是會保持轎子的平衡。巧妙地解釋如何運用筆法來安排點畫力度與結構重心的調配,以寫出合乎自然的單字。
鼓吹應該是指由吹奏樂器和打擊樂器組合而成的軍樂與儀仗樂。柳宗元(773-819)有《唐鐃歌鼓吹曲十二篇並序》,描寫唐朝平定外患與軍事勝利的壯烈氣勢。《辭源》︰「鐃歌,軍樂也,又謂之騎吹。行軍時,馬上奏之,通謂之鼓吹。」鐃歌有鼓舞士氣,揚威耀武的作用,盛行於漢魏。每篇均場面壯闊,氣勢雄偉,格調高亢。此比喻上升到章法的境界,此時書家好比樂隊指揮家,需要協調不同的樂器(單字),才能合奏出美妙的曲子。
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時又有公孫大娘,亦善舞劍器,張旭見之,因爲草書。」杜甫〈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並序〉:「吳人張旭善草書帖,數嘗於鄴縣見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自此草書長進,豪蕩感激。」知公孫大娘所舞為「西河劍器」,此舞蹈有著雄健剛勁的姿勢與瀏漓頓挫的節奏,搭配音樂兼具視覺聲音效果。張旭看後大有長進,草書呈現出豪放激揚,放蕩不羈的風格,在創作表現上取得重大的突破與發展。不只草聖張旭受到啟發,連畫聖吳道子(680-759)的筆法也受到影響,還有詩聖杜甫為之作詩,絕非一般尋常舞者,而是一位藝術風格突出的舞蹈家。整個記載應該是強調如何在作品中,表現出藝術家獨特的個性。
顏真卿(709-785)論之更詳:「張長史睹孤蓬驚沙之外,見公孫大娘劍器舞,始得低昂迴翔之狀。」重點應該就在「低昂回翔」,「低昂」指升降起伏、高低不定,「回翔」則是往復回旋翱翔。這些舞蹈中常見的動作,在狂草以外的書體確實比較少運用到,但在講究表現張力的狂草中,卻成爲不可或缺的視覺要素。

以〈草書自言帖〉中的「爭道」爲例(圖5),除了有連綿往復的「回翔」用筆,末筆更是掌握住從低到高的「低昂」跳躍姿態,衝破世俗的字法藩籬,完全沒有被傳統所綁住。

不過,〈草書自言帖〉就品質而言並非張旭真蹟,畢竟還有兩位傳人顔真卿、懷素的作品可供參考,不難想像其書法水準(表1)。顔真卿直接師承張旭,有〈述張長史筆法十二意〉。懷素則是師法表哥鄔彤(又作鄔肜,肜音同「榮」),成為張旭的徒孫。鄔彤,曾任金吾兵曹參軍(正八品下),而張旭則是任金吾長史(從六品上),都是左右金吾衛府署中的官員。2009年春河南省洛陽市孟津縣朝陽鎮出土一方唐代〈侯知什墓志〉,署「太原鄔肜文并書」,書於天寶七年(748),顯示非凡功力。
韓愈(768-824)〈送高閑上人序〉稱讚張旭:「觀於物,見山水崖谷,鳥獸蟲魚、草木之花實,日月列星,風雨水火,雷霆霹靂,歌舞戰鬥,天地事物之變,可喜可愕,一寓於書。故旭之書,變動猶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終其身而名後世。」說他善於觀察世間萬物的運行變化,凡能感動人的,都將之轉化到書法裡。正因為一切養分都從造化而來,所以才能像鬼神般高深莫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