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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品:書畫史中的小故事

人品:書畫史中的小故事

「坦腹東床」這個形容人品的小故事,跟書法又有何關係?許多人聽來或許哈哈一笑,然而事情並不簡單。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瑣事居然被記載且流傳下來,特別是在這個極端熱愛且擅長撰寫歷史的群體中,更顯不尋常。若「坦腹東床」的舉動反映王羲之當時權衡下的決定,那麼書寫中的點畫、結構,乃至行氣、章法,同樣也都是書聖的抉擇。
人品:書畫史中的小故事
台北市立美術館

「藝如其人」的理論一開始當然是跟「書如其人」有關,因為「書畫同源」的緣故,才逐漸擴散到繪畫中。追根究柢,可以追溯到漢代揚雄《法言》:「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儘管揚雄的「書」是指以文字書寫的典籍,並非專指書法。不過,經過後世不斷地引用於書法理論中,原來典籍的意義反而在「書如其人」的發展脈絡與語境中被消失了!到了清代劉熙載(1813–1881)《藝概》:「書,如也。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曰:如其人而已。」可算是完全確立下來「如其人」的觀點。

進入現代以後,不少學者對於此議題產生興趣,紛紛發表了自己的看法,正反立場都有。誰對?誰錯?一時半刻大概無法解決,也沒有必要捲入這場無意義的紛爭,多數論者只是在文字上作作文章罷了,對於書與人的關係往往僅止於簡單的影射,難以落實到具體的呼應。然而,只要回到最原始的出發點來看待此命題,就會發現「如其人」的理論基本上不會有錯。

原因很簡單,想想如何評價一個人?不外乎言行舉止、外表儀容、處事原則等等,舉凡與此人有關的所有內、外特徵都是判斷的重要依據,至於結論準不準確就看各自功力,不然怎麼會有「看錯人」的說法!無論書法或繪畫,都是創作者生命體所延伸出的部分,其地位與重要性就如同所說的話或所做的舉動一樣,彼此之間並無本質上的差異。有了這樣的認知之後,「如其人」的理論當然成立,問題在於如何觀察?如何判斷?而不是理論本身的正確與否。顯然,整個討論的議題又拋回到研究者身上,推論成果所反映的是論者本身的程度。認為無法成立的人,正是因為自己腦中無法運作此機制;覺得很有道理的人恰恰相反,即能夠透過作品判斷或推想出創作者的人格特徵。

值得注意的是,這裡的人並未涉及傳統道德標準中好、壞人的評斷方式,「不是好就是壞」的二元對立評論方式,本來就是一種極端的偏見,現實世界中遠遠更加複雜且多樣。許多歷史上的罪人,不正是在資料量越來越多的狀況下被翻案,更不用提現代大量的冤獄平反案例。人生本就不可能是非黑即白的模式,很多歷史評價中的是非對錯,深究起來往往也都只是當下立場的呈現而已。也有人喜歡簡單地把「人品」、「書品」對立起來,其實真的大可不必,如果連正史中資料充分的重要人士的好壞都分不清楚了,更何況傳記資量稀少的藝術家,根本就是緣木求魚。

南朝袁昂(461–540)《古今書評》:「王右軍書如謝家子弟,縱復不端正者,爽爽有一種風氣。王子敬書如河、洛少年,雖皆充悅,而舉體沓拖,殊不可耐。張伯英書如漢武帝愛道,憑虚欲仙。」這幾則論述中有個共同性,無論是王羲之(303–361)、王獻之(344–386)或是張芝(?–192),基本上的評論都沒有涉及道德人品的評價,論者所關心的都是風格方面的類比關聯。除了人品難以確定,書、畫品未嘗不是如此!千萬不要以為書畫史上的評價就一定千真萬確,視覺藝術評論終究還是要回歸到自己的眼睛,而不是只靠耳朵到處打聽就可以,抱持著孟子(前372–前289)「盡信書,不如無書」的觀念或許才是比較健康的態度。

從王羲之〈姨母帖〉、〈平安何如奉橘帖〉見「坦腹東床」之「雅量」

《世說新語.雅量》:「郗太傅在京口,遣門生與王丞相書,求女婿。丞相語郗信:『君往東廂,任意選之。』門生歸,白郗曰:『王家諸郎,亦皆可嘉,聞來覓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床上坦腹臥,如不聞。』郗公云:『正此好!』訪之,乃是逸少,因嫁女與焉。」類似的故事也出現在《太平御覽》中:「王羲之幼有風操。郗虞卿聞王氏諸子皆俊,令使選婿。諸子皆飾容以待客,羲之獨坦腹東床,齧胡餅,神色自若。使具以告,虞卿曰:『此真吾子婿也。』問誰,果是逸少,乃妻之。」當年郗太傅(鑒)(269–339)鎮守京口,派門生送一封信給王丞相(導)(276–339),請求在王家子弟中選一位女婿。王丞相告訴郗家信使:「你到東邊的廂房去,隨意挑選吧!」門生回去後,向郗鑒稟報:「王家的幾位公子,個個都很優秀。聽說有人要來選女婿,都顯得有些拘謹刻意。唯獨有一位公子,在床上露出肚子躺著吃著胡餅,好像沒聽見這回事一樣。」郗鑒聽完後說:「這正是我要找的好女婿!」經過打聽,此人就是王羲之,於是郗鑒就把女兒(郗璿)嫁給了他。

王羲之「坦腹東床」的行為不矯揉造作,隨性灑脫的性格被視為率真的舉動,體現了魏晉時期名士推崇的「雅量」。此「雅量」與現在的意義不同,指的是「神氣無變,舉止自若」,保持自然的本色,不為外界事物所動的人格特質。關於書聖的為人,元代趙孟頫(1254–1322)論之甚詳:「右將軍王羲之,在晋以骨鯁稱,激切愷直,不屑屑細行,議論人物,中其病十之八九,與當道諷諫無所畏避。發粟賑饑,上疏爭論,悉不阿黨。凡所處分,輕重時宜,爲當晉室第一流人品,奈何其名爲能書所掩耶!書,心畫也。百世之下,觀其筆法正鋒,腕力遒勁,即同其人品。」

「議論人物」的精到反映出其敏銳洞察力,「無所畏避」表現出真率正直的個性,「悉不阿黨」顯示出客觀公正的態度,至於「輕重時宜」則是最難拿捏掌控的分寸,透過這些可以判定為第一流人品,奈何被書名所耽誤。若是觀察其書法,能精準地運用中鋒,點畫端莊有力,雄健挺拔,展現出遒勁的腕力,就如同人格品德一般。趙孟頫此論說得很好,看起來也堪稱正確,但同樣可惜沒有具體說明人、書之間是如何關聯,難免剛聽完時頭頭是道,不一會兒又滿頭霧水。

至於「坦腹東床」這個形容人品的小故事,跟書法又有何關係?許多人聽來或許哈哈一笑,然而事情並不簡單。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瑣事居然被記載且流傳下來,特別是在這個極端熱愛且擅長撰寫歷史的群體中,更顯不尋常。若「坦腹東床」的舉動反映王羲之當時權衡下的決定,那麼書寫中的點畫、結構,乃至行氣、章法,同樣也都是是書聖的抉擇。換句話說,如果透過「坦腹東床」能讓讀者明瞭率真的「雅量」,那書聖作品中的諸多考量與表現肯定也帶有「雅量」的成分,只是問題在於要怎麼看出來?觀者必須關連到那些特定的審美表現,才能真切感受到相類似的人格特質。

圖1| 東晉 王羲之〈姨母帖〉,紙本墨書,26.3×53.8公分,遼寧省博物館藏。
圖1| 東晉 王羲之〈姨母帖〉,紙本墨書,26.3×53.8公分,遼寧省博物館藏。

王羲之所處時代,書體從隸書轉變為楷書,雖然稱為楷書,其實都帶著隸書古意。他早年楷書也是類似風格,可以〈姨母帖〉為代表(圖1),到了晚年突然登峰造極,更上一層樓,寫出與世俗不同的今(新)體,造成一股學習旋風。南朝人也記錄下這個改變書法史的重要轉折,虞龢《書評》:「羲之書,在始未有奇,殊不勝庾翼、郗愔。迨其末年,乃造其極。」王僧虔(425–485)《論書》:「庾征西翼書,少時與右軍齊名。右軍後進,庾猶不忿,在荊州與都下書云:『小兒輩乃賤家雞,愛野鴦,皆學逸少書。須吾還,當比之。』」長期對羲之楷書的模糊與錯誤認知,加上南北書風理論數百年來的盛行與誤導,完全忽略了今體在書法史上的重要地位。

圖2| 東晉 王羲之〈平安何如奉橘帖〉,紙本墨書,24.7×46.8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館藏。©國立故宮博物院Open Data
圖2| 東晉 王羲之〈平安何如奉橘帖〉,紙本墨書,24.7×46.8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館藏。©國立故宮博物院Open Data

王羲之晚年發展出來的斜向緊結楷書風格(圖2),在當時被視為今體,不僅影響南朝與北朝,甚至一千六百多年後現代人習以為常的標楷體,也都還是沿用這個系統的結字概念。最令人驚訝的是,王羲之所寫的今體在外觀上一點都不會讓人感到古老,至今看來還是相當具有現代感,難以聯想是四世紀的書法。虞龢《書評》中「造其極」三個字完全精準點出書聖的貢獻,確實將楷體發展達到極點,符合唐太宗(598–649)「盡善盡美」的評語,後世幾乎無法再演化出任何新體。

非具象的書法藝術,自古以來的學習機制就是以臨摹優秀作品為主要方法,沿襲舊規與規模前賢便成為入門者的主要目標。在這樣的書法教育環境共識下,改變風格幾乎成為不必要的折騰,若加上尊重傳統的悠久歷史觀,創新就成為不可能的任務。面對層層的沉重傳統包袱,若沒有「坦腹東床」那種不為所動的超人「雅量」或是「無所畏避」的態度,要想從舊體突破到今體根本是癡人說夢。

「議論人物,中其病十之八九」,表現出極其敏銳的觀察力與精準的評論能力,這在羲之今體中扮演了何種角色?若是參考舊體偏向隸書的平畫寬鬆結構與單調用筆方式看來(圖3),今體的最大結字特色就是斜向緊結與起收充滿變化的用筆(圖4),所有的變動似乎都是為了空間安排的需要。

(左)圖3| 東晉 王羲之〈姨母帖〉之舊體偏向隸書的平畫寬鬆結構與單調用筆方式。(右)圖4| 東晉 王羲之〈平安何如奉橘帖〉之今體的最大結字特色:斜向緊結與起收充滿變化的用筆。
(左)圖3| 東晉 王羲之〈姨母帖〉之舊體偏向隸書的平畫寬鬆結構與單調用筆方式。
(右)圖4| 東晉 王羲之〈平安何如奉橘帖〉之今體的最大結字特色:斜向緊結與起收充滿變化的用筆。

簡而言之,為了在適當地點安放合適的線條,書家必須精準寫出符合所需要的筆畫,從「羲」字每一個不同的起筆角度與動作皆能反映這種能力與特質。當然,在這些精密考慮與衡量的背後,完全有賴於「輕重時宜」的拿捏,基於整體的考量,決定哪一種起筆搭配哪一種收筆,同時兼顧到線條運行時的粗細、輕重、快慢、濃淡、枯潤等變量。當書家做出種種不同努力與決定的過程中,看似無用的「悉不阿黨」正好派上用場,可以客觀公正地兼容所有的審美可能,避免在創作時摻入過多的個人審美偏好,最終才能達到具備普世價值的「盡善盡美」境界。

藝術品畢竟是創作者的生理活動所留下的痕跡,在反映人格特質的真實程度上,絕對遠勝過文字的描述或表達。然而受限於時空隔絕等因素,後人在對於前人書畫進行賞析時,往往因隔閡而摻入大量自我意識,甚至出現千奇百怪的臆測,反而不如文字在跨時代傳承時來得精準。筆者先前嘗試的「書品」與「畫品」兩個系列,都是採取儘量避開文字模糊性的策略,試圖直接從藝術品本身來加以探討。幾年下來,每個研究個案中也都發現一些極具價值的參考文獻,不過都是從書畫本位出發來運用這些相關的資料。此次的「人品」系列,希望稍稍側重於人物的評論或軼事趣聞,從簡單的隻字片語中追尋出隱藏在文字背後的相關訊息,並且在實際作品的具體參照下,重新解讀這些被刻意留下的「小故事」。

延伸閱讀|任率如此:羲之愛鵝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4期〈人品:書畫史中的小故事〉,作者:何炎泉(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文獻處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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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炎泉22 篇

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文獻處處長。

臺灣大學化工系、藝術史研究所畢業,波士頓大學藝術與建築史博士,論文題目為〈北宋書法的物質性、風格與文化〉。研究領域為書畫史、書畫鑒賞,長期關注物質性議題,積極嘗試從筆墨角度探索藝術史,發表多篇相關學術專論。

近年負責策劃2025年「千年神遇—北宋西園雅集傳奇」、2022-23年「寫盡繁華—晚明文化人王世貞與他的志業」、2021年「文人畫最後一筆—溥心畬書畫特展」,2020年「巨匠的剪影—張大千120歲紀念大展」,2018年「宋代花箋特展」,2017年「自然生姿態—于右任書法特展」,2016年「妙合神離—董其昌書畫特展」等展覽及圖錄編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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