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疊25年的有機軌跡：竹圍工作室套書出版，以「機構發展史」與「檔案學手冊」打造藝術公共財

竹圍工作室從未遠離。在宣告熄燈迄今六年、創辦人蕭麗虹辭世五年後，由竹圍創藝（註）將幾年來龐大的檔案整理工作，集結為一套兩冊專書，包含主冊《從邊緣到前沿的藝術實驗：竹圍工作室（1995-2021）及其後》，以及附錄手冊《竹圍經驗×檔案學：獨立藝術空間檔案自力整理術》，即將於今年十月正式出版。

這套專書接續2008年竹圍出版《從邊緣建構另類美學：竹圍工作室12年》之內容，梳理2009至2021年間工作室的發展軌跡，更難能可貴的是，這套全新出版物也首度記錄了2021年竹圍實體空間熄燈後，團隊如何展開機構打包與檔案整存行動。竹圍創藝現任營運總監、也曾是竹圍工作室多年工作成員的陳彥慈表示，團隊期待這套書「不僅是一份獨立藝術空間機構的自我記錄，也希望為未來的藝術研究者提供可追溯的史料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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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的起點：「藝術檔案公共化」的未竟之志

2020年8月，竹圍工作室宣佈將於2021年底熄燈。這並非簡單的休止符，而是同時為這一當時已持續營運25年、在臺灣藝術生態及獨立空間發展史上佔據重要而獨特位置的工作室，開啟了新的生命週期。

當時，蕭麗虹觀察到藝文生態中的轉變，指出藝術領域的交流與創作網絡將展開新模式，這也帶動了竹圍工作室於2021年以論壇形式回顧閉幕前的營運歷程與多元合作累積，將自身的熄燈轉化為下一階段臺灣藝文平台發展的養分。這種「化作春泥」的永續精神，也推動蕭麗虹生前就表達將竹圍工作室「藝術檔案公共化」的期許，她深信藝術家對社會有責任，而檔案的留存不僅為了證明藝術對社會的貢獻，更為竹圍工作室留下可追溯之痕跡，為未來的研究者解決「無米之炊」的難題。

為了這一極具分量的遺願，姚孟吟、李曉雯與陳彥慈這三位竹圍工作室不同時期的重要成員，在蕭麗虹辭世後隨即協助其家屬進行資料整理。而竹圍創藝也在家屬陳光雄先生支持下於2022年重新改組，承接蕭麗虹與竹圍工作室的藝術檔案整編、保存與公共化任務。

面對竹圍工作室多年累積數量驚人且龐雜多元的檔案，如何切入、如何歸類、如何組織、如何呈現，乃至如何在過程中符合史實、如何照顧到每一個內容涉及方等等，都帶來無盡的課題。

摸索與重構：如何為不斷生長的「有機體」建檔？

與姚孟吟、李曉雯一起擔任本書主編的陳彥慈，向我們講述這一檔案整理及專書出版計畫的來龍去脈。關於「如何切入」，工作團隊在這一計畫初期便積極尋求檔案整飭團隊協助，後來在檔案學專家林巧敏老師的專業協助下，以規模較小的「樹梅坑溪檔案」作為原型測試，從零開始摸索，逐步建立起適合竹圍特質、且具備未來進一步修正和擴充之彈性的全宗架構。

依據檔案產生的自然脈絡，團隊將資料分為蕭麗虹個人檔案（收藏、創作、文化公共參與）與竹圍機構檔案（行政、專案）兩大類全宗架構。整理過程中，每一層級的收錄內容與分類邏輯皆由團隊自行編寫定義。這種「客製化」的檔案架構及其過程對於工作團隊而言，也得以逐步釐清、分析竹圍工作室在不斷演變中的進程和特質，以此為基礎來思考下一步的檔案留存。

在臺灣藝文界，竹圍工作室可謂藝術進駐、國際交流、藝術介入、環境藝術行動、乃至閒置空間再利用等方面的先鋒，其本身的有機與多元淋漓盡致滲透於種種機構日常。蕭麗虹和竹圍工作室也很早就開始有意識地留存檔案，1995年竹圍工作室創立、甚至早至1976年蕭麗紅來到臺灣時期的資料幾乎都有保留。連同自2000年起便開始累積的、版本結構複雜的數位檔案，這些在檔案整理階段，都不啻為某種「令人驕傲的負擔」，團隊以保存為先，再逐一檢視、分類歸入現有框架。

陳彥慈細數團隊的幾個主要工作軸線。首先從整體釐清竹圍工作室該如何定義入手，從行政與專案這兩不同視角來理解竹圍的運作狀態，將檔案分為硬體空間、實體檔案、軟體資源及數位資料這樣四個框架，藉此釐清機構檔案應該保存的邊界。

竹圍工作室所留存的檔案內容光譜甚廣，但交錯龐雜，不只包括竹圍本身的檔案，還有蕭麗虹個人所發展出的計畫，團隊歷經長時間仔細爬梳後，不同計畫的來龍去脈才會逐漸水落石出，其中一些難以回溯的、甚至當事人都記憶模糊的，有時還需要尋求報章雜誌這樣的外部資料去溯源校正。

在基礎的共識之下，竹圍團隊進一步確認時序盤點與分類方法。在重新盤點竹圍歷史後，他們梳理出不同層級的分類原則，透過透明化的架構表，讓未來的研究者能一目了然竹圍曾推動的計畫。值得一提的是，團隊也特別保留了初期尚未成型的提案型資料，以及爭取補助的失敗紀錄、爭議事件的報導等等，而非輕易丟棄，以完整呈現機構多年來的種種嘗試過程。

這項龐大的整理工程也有系統性的分期，前兩期分別與希奇文化及玖博藝文合作，將眾多檔案依序掃描與編碼，第三期則由竹圍團隊親自介入，依照時間順序、專案發展過程及預算協調等脈絡重新排序歸檔。而面對包含備份、副本及種種不同版本的龐大數位檔案，團隊也需花費大量時間比對確認，先保存，再逐步分類至現有框架中。

陳彥慈描述竹圍團隊運用了類似SWOT分析的方式，釐清檔案庫中應保存的核心價值，同時透過登錄當代藝術資料庫、合作研究與出版企畫，期待讓整理後的資料成為可被引用的公共資源。

竹圍檔案的公共價值毋需等到成果正式公諸於世，協助竹圍團隊檔案整理工作的廖凰玎律師，在整理過程中就有一項頗具價值的學術發現：透過對竹圍歷年補助案申請條款與條文修改歷史的梳理，便可清晰看見臺灣數十年來政府藝文補助政策與法令修訂的歷史軌跡，這在網路上付之闕如的資料，恰是竹圍工作室檔案作為「臺灣社會公共財」的重要佐證。

「典藏一個機構」的實務難題

如何「典藏一個機構」，是竹圍團隊在這一過程中為自己所提出的設問，而這一任務帶來的實務難題也頗為具體。竹圍工作室以大量的實體檔案承載機構數十年來不計其數的大小計畫與活動，而實體檔案本身的存檔則極度依賴物理空間，因而必須忍痛進行篩選。竹圍檔案整理初期也曾因時間緊迫，誤將部分具脈絡的資料丟棄，造成後續重整的遺憾。

同時，實體文件、尤其是沖印出的檔案照片，在對外公開時，難以像數位檔案那樣，針對涉及個資與隱私保護問題之處輕易進行後製遮蔽，逐一取得授權既曠日持久，往往也因年代久遠而幾乎難以運作。

此外竹圍工作室園區廣大，過往資料常因躲避颱風或水災而需臨時搬動，使得檔案整理初期需要收攏檔案時一度陷入混亂，缺乏清晰的分類脈絡。此外，資料中包含國外駐村藝術家的作品，版權歸屬複雜，追溯過程同樣艱難。

在價值盤點階段，檔案整理的核心難題則在於「什麼該留？誰有權決定？」的拿捏上，尤其蕭麗虹身兼藝術家、藏家與多個NGO理事長等多重身分，使歸類極具挑戰。團隊曾考慮將龐大的檔案分散至不同單位保存，但這又會導致難以從整體上認識竹圍的兩難，對此他們採取折衷策略：以數位檔案建立連結，讓資料在各處呈現的同時仍能回溯至統一的理解與保存架構中。對他們而言，這一實踐方式至今仍處於一個「滾動式修正的過程」之中。

除了檔案整理過程本身的高度複雜性，竹圍檔案的整理計畫也是在一個尚未健全的環境中進行。在臺灣，「藝術檔案」始終缺乏精確定義，而「機構檔案」則多聚焦於公立美術館，鮮少涵蓋民間獨立空間。同時，藝術檔案在政府主導的體制中也處於尷尬的灰色地帶，以文化部為例，文化資產局不涵蓋當代藝術，而藝術發展司現行的獎補助框架，也較難對應無法立即量化成效的檔案整存工作。這更凸顯竹圍檔案整理走在時代之前，而團隊卻只能在體制縫隙中自力救濟。

長遠而言，臺灣在這一領域面臨資源匱乏的窘境：由於缺乏公部門主導的當代藝術／文化檔案館，導致許多獨立空間在熄燈後，其機構檔案都面臨被迫銷毀或打散的危機。此外，雖新北市美術館已於2024年完成「樹梅坑溪環境藝術行動檔案內容建置計畫」，也是以數位檔形式進入典藏，對竹圍工作室而言，大量實體檔案的留存問題仍有待解決。

更甚者，竹圍團隊深入檔案整理後也發現，包括新北市美術館、亞洲藝術文獻庫（AAA）乃至玖博藝文系統在內的不同資料庫系統，對檔案和作品的分類邏輯並不完全一致，這也造成跨資料庫對接與整合的落差與阻礙。對竹圍團隊而言，更需努力將本就具獨特複雜性的竹圍檔案與各個不同系統做整合。

整理過程中團隊也意識到，竹圍工作室有許多珍貴的機構特質，難以被文字或中性的檔案架構所建檔留存，例如貫穿於工作室日常、也時常成為藝術計畫中重要環節的「共煮共食」文化，又如工作室熄燈撤離園區前，團隊為流浪貓結紮安置，也將多年照料的植物分送出去，從中顯露出的「陰性特質」以及對環境永續的關懷，儘管難以透過檔案本身被留存，卻始終是竹圍工作室整體精神中無法分割的一部分。

雙書的企劃結構與內部視角：感性與理性交織的機構史

日前正式出版的一套兩冊專書，正凝聚了竹圍檔案整理專案中兩個最核心、且互補的企畫思路：一是書寫一部機構發展史，二則是從竹圍檔案整理計畫出發，歸納出「典藏一個機構」的方法論和行動指南。

其中，專書《從邊緣到前沿的藝術實驗》側重感性、歷史脈絡與理念傳承，提供藝術史與文化政策方面的研究厚度。而如何得以理性而有溫度地書寫竹圍工作室這樣一個數十年來不斷生長中機構的歷史？陳彥慈提及，過去多是由外部研究者來書寫竹圍工作室，勾勒出許多精彩的局部切面；這次《邊緣到前沿的藝術實驗》一書的企畫，選擇由不同階段主導竹圍營運的資深藝術行政來共同執筆，則是為了從內部視角還原機構的主體性與決策脈絡。

偏重技術性實務理性的工作手冊《竹圍經驗×檔案學》的企畫，則走了一條鮮有人完整走過的路。手冊聚焦於2022至2026年的機構打包與檔案自力整理方法，詳實記錄了從前置思考、建立行動策略到檔案整理行動指引，也特別為「檔案的活化與延續」闢出篇幅，推展出理性的永續構想，旨在為其他中小型藝術空間或藝術家個人提供一套可資遵循的檔案保存指引。

從竹圍出發，蔓生衍續

從檔案整飭，到凝聚出版，竹圍團隊在工作室熄燈後持續進行這樣一場「記憶縫合」式的集體行動，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初步完成了一層機構自主搭建的基礎建設。這些珍貴資料不僅勾勒出臺灣當代藝術與文化政策發展的交織史，也為界定民間組織如何在體制邊緣進行實驗，並將成果轉化為國家級政策，提供了難能可貴的參考原型。

2023年中竹圍創藝遷離原基地後，資料也輾轉搬離，並於2025年落腳八里的「空場2.0」，嘗試在此建立一個小型的實體檔案庫運作機制，包含向有興趣的研究者開放預約申請，並透過簽署保密條款協議來保護檔案中的個資與隱私等。在蕭麗虹「藝術檔案公共化」的遺願之下，團隊努力讓竹圍工作室作為一個藝術單位的營運經驗，有機會轉化為藝術知識的公共財。

在套書即將出版的此時，竹圍團隊竹圍團隊也因為家屬許諾支持的年限將屆，尚在向外尋求足以支撐這一實體檔案庫持續運作的資源，但期許這套書籍的出版可以成為另一個起點，讓社會從新的視角認識竹圍工作室的累積，並為它留下的藝術資產開闢新生。一如竹圍團隊與國立中央大學視覺文化研究中心合作的檔案文獻展所擇取的展題——「蔓生‧衍續：竹圍工作室的根系網絡與文化實踐」（寶藏巖國際藝術村），以紅樹林的根系展延與生態韌性為喻，期許竹圍精神的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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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竹圍創藝成立於2005年，原為長期以社會企業型態支持非營利組織竹圍工作室各項創作、教育與研究活動的營利單位。在竹圍工作室於2021年底熄燈後，竹圍創藝重新改組，承接了工作室與創辦人蕭麗虹的藝術檔案整編、保存與公共化的任務。

附：專書預購連結（預購截止：2026/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