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後,會去哪裡呢?」無論從科學的角度或是宗教的角度,這是大家最想被解答的問題之一。國立歷史博物館「終章未完:穿越生死的文化觀想」,透過宗教文物、藝術作品、歷史圖像,以及年輕世代熟悉的數位互動科技,探討在人類文明中,從來不停止地對於生命哲理的探尋,呈現出人生旅程的謝幕之後,靈魂會前往何方。展覽以「循環、轉化、倫理、祖靈」四條思想軸線為核心,規劃四單元「在終點與再生之間」、「接引、審判與轉生—佛教與道教與的接引儀式」、「物質與精神的跨界—遺體保存技術與肉身成聖」、「事死如事生—陪葬品中的日常生活物件」,表現佛、道、儒及自然信仰中的生死觀。本展為史博館自策展,與一樓現正展出「埃及木乃伊:永生傳說」呼應,呈現不同地區的生死觀與喪葬禮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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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的第一站:城隍報到
道教信仰中,死亡後靈魂會先至城隍報到。在城隍廟中多半可見「爾來了」牌匾及算盤高掛其上,昭示著人終有一死,且生前的功過業報都將於死後清算。臺灣的城隍信仰源於明鄭時期,首座在臺的城隍廟為鄭成功參謀陳永華於承天府所設置,據連橫的《臺灣通史》中記載,該廟創建於永曆23年(1669),距今已逾350年。至清領時期,隨著漢人來臺的數量增加,為求平安,各地官員與仕鄉們合力於不同地區內設置城隍廟。據高拱乾《臺灣府志》(成於清康熙三十五年)所記:「凡新官入境,必致肅齋宿而後履任;祈禱水旱,必先牒告以及民間雞豚操祝,神尤效靈焉。」各級地方官員在新官上任時需先前往城隍廟報到,向神明宣告;且於祭典舉行之時多由地方首長前來主持。可見此時期的城隍掌管事務多元,更像是「看不見的地方首長」。直至日治時期,由於信仰差異使得城隍廟不再受到官方支持,有些廟宇甚至被迫搬遷。官方力量不再介入信仰當中,使得城隍全然地轉變為民間信仰。

策展人陳勇成於導覽時比喻,城煌廟就像是人間的戶政機構,是亡靈們前往的第一站。史博館原有典藏一件〈官霞海城煌〉,意外促成了跨界合作的契機:與臺灣霞海城煌廟合作,借展了〈臺北霞海城煌老爺〉,與原有〈官霞海城煌〉並置陳列。

臺北霞海城隍於咸豐九年(1859)初建完成,座落於臺北市迪化街南段,並於1985年被列入第三級古蹟。由於地處熱鬧的迪化商圈,至今仍香火鼎盛。

地獄與輪迴的「苦」
在佛教中,「輪迴」是生命的課題。佛教的世界觀中,輪迴讓眾生嚐盡因愛欲而生的各種苦,修行可以幫助眾生轉生至較高階層中;然而最終的目的,是在各個階級場域中,理解苦難的根源為無明與渴愛,發現問題本源後才能超脫輪迴。
依據教義可分作「六道」,分別是三善道:天道、人道、阿修羅道;三惡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依據靈魂此生的果報,決定下一生投身於何處。但無論身處哪一道,都可以透過修行,積累福報。


很多地區的文化都有死後審判的概念,佛教中的地獄,便是審判的具象。在民間葬禮每隔七天,就會舉辦一次儀式,呼應著亡者在地獄前行的節奏。地獄分作十殿,各殿有一位閻王掌管。而「十王圖」,就是地獄十殿的具象化。
十王雖然是佛教中的地獄概念,但十王圖最常出現的場域,是道教祭儀。十王圖除了儀式上使用,同時兼具了教化人心的功能。十王圖的構成圖式大概可由上而下分作三段:最上方為高座著的王,可能為一位或是三位,祂們的表情通常嚴肅而冷厲,雙目緊盯著畫面中、下段的人們。畫面中段通常最能挑起觀者畏懼情緒:可怕的、直白的受刑場面。依據教義,十王各自掌管不同領域的罪業,一旦被判定有罪,則會遭受不同的刑罰。
〈一殿秦廣明王、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中,畫面中央所繪為「油鼎地獄」,即將有罪的人入鍋油炸。畫面上可見一名頭上有角的小吏抓住罪人的腳踝,腳上頭下地將他投入油鍋。另名小吏則在吹熱柴火,讓鍋中的溫度更高。罪人未著衣服,花白的屁股就如此直接地呈現於觀眾面前。一名揚手掩面、狀似驚呼的女子似乎被嚇得不清,但她的身邊圍繞著三名小鬼,不知是否正要將她推去受刑。畫面最下方走過金銀橋的民眾,就像是正在觀看此畫的我們,看到了如此觸目驚心的畫面,或許也在內心回顧、審視自己的一生,是否犯下什麼罪業。


一旦入了地獄,是否只能等待贖罪才能解脫呢?其實也未必。如同人間有特赦,十王圖中有時也可以見到突如其來的神佛降臨,宛如特赦般救贖了仍在地獄受苦的亡魂。李豐楙教授收藏的〈十王圖〉中,便在畫面的上方呈現了觀音菩薩及救苦天尊化現度獄,讓地獄受苦的亡者們可以得到救贖,進入下一世的輪迴。
善終:阿彌陀佛接引
如果於現生中積累了許多福報,那麼死亡後或許有另一種體驗,也就是在靈魂脫離之時,看到阿彌陀佛前來接引。這是是佛教淨土宗的核心思想,若能於此生積累福報,存善心善念,臨終時便不畏懼墜入地獄,而是感應到阿彌陀佛及眾聖眾前來接引至西方極樂世界。修行淨土法門並不難,時常觀想淨土與誦念阿彌陀佛的名號便是修行的法門之一。〈無量壽佛大藏畫〉的功能除了儀式使用,便有著懸於眼前,讓人便於觀想佛國淨土的功效。


史博館典藏重要古物〈無量壽佛大藏畫〉高逾240公分,藏畫即為唐卡,無量壽佛即為阿彌陀佛,佛雙手結禪定印,趺坐於蓮花座上。頭載立葉寶冠,身披黃色大衣,飾以瓔珞,有綠色頭光。頭光後面的全身護光是黃、紅、綠三色交織的捲枝波紋背光,代表佛法無邊散發出的光芒。光圈外層祥雲環繞間,可見重複出現佛像的縮小圖像,頂上五尊,左右各三尊,意味著反覆背誦真言,佛法傳佈四方。相傳此件為乾隆皇帝為母親暖壽而作,細觀作品品質極佳,描繪細緻,些許細微之處如畫面下方的寶珠,呈現不同於宮廷畫家的立體寫實描繪,或許有藏族畫師一同創作。

在左側則掛著一路(Ichiro)〈南無阿彌陀佛篆書軸〉,除了書寫「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大字,看似雜亂無章的背景以及圍繞大字周圍的邊框,都是藝術家書寫《般若波羅密多心經》的內容。一說《般若波羅密多心經》的重點在於理解空性,破除我執;淨土思想則圍繞於觀想、讚揚淨土,持續以頌念佛號、觀想佛身與淨土等行動讓自己真正實踐修行的法門。兩者相輔相成,成就修行之路。
慎終追遠:事死如事生
有一說喪禮不只是為了亡者而舉辦,更是為了疏導生者的情緒。由春秋延續至今,「事生如事死」的觀念仍在我們的潛意識中扎根。後來以俑代替,便有了大量的陶俑與明器隨葬。史博館藏的明器來源於開館後承接二戰日本歸還古物及河南博物館原藏文物,此次更結合當代生活所需,分別陳列數個展櫃之中。

孔子曾言:「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早期中國以活人殉葬,殘忍行為的背後希冀的是亡者可以得到如同生前一般地養尊處優,因此將亡者生前使用的器物甚至服侍他的人,都一同送至另一個世界隨行。而至使用俑陪葬,應該是人道主義的進步,為何孔子仍言「其無後乎」呢?這是因為即使以俑陪葬,但製作俑的出發點,仍是支持殉葬禮俗。因此就本心而言,作俑的人也是殘忍的。

無論孔子之言如何解釋,但俑與明器確實形成了中國喪葬文化中重要的一環。除了早期多有鎮墓獸、十二生肖俑等具有鎮魂、避邪的功能,其餘多為亡者生前愛用之物或是祈求亡者在另一個世界富有錢財,其心意與今日常見紙紮火化物品並無二致。漢〈四川灰陶樓庭院〉呈現出精美的院落,再現真實建築中的迴廊、樓閣,與今日紙扎的小洋房或許審美不一致,但心意卻是相同的。

櫃中另有擺設一套明式家具,桌上置有香爐,顯見生前應是一位文人雅士,或許這組明器是仿自他的生前愛用物,更顯得家屬對他的用心。葬禮過後,家中往往陳設有祖先的畫像或是牌位,早晚供奉,體現慎終追遠的心意。

靈魂永存的祖靈信仰
相較於佛、道教中靈魂在死亡後會離去,臺灣原住民的傳統祖靈信仰,更相信家人永伴身邊。即使是先人離世後,靈魂依舊與家人們同在。本次展覽呈現了來義系統排灣族的生死宇宙觀,排灣族人並不畏懼與祖先的靈魂共處一室,以影片解說儀式與信仰在排灣族中的重要性。
「終章未完:穿越生死的文化觀想」為史博館自策展,將與一、二樓特展「埃及木乃伊─永生傳說」同步引導觀眾穿梭於不同的宇宙觀,當我們凝視死亡,其實也在重新理解生命本身。展覽的最後為沉浸式「寫給未來世界的一句話」互動空間,當我們書寫自己想對世界說的最後一句話時,往往只能說最溫暖的話語。生死之間,不只是生者希望亡者一路好走,亡者同樣希望生者可以好好照顧自己,體驗世界。
終章未完:穿越生死的文化觀想
國立歷史博物館|2026/5/30-9/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