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是聰慧、俊逸、耐力驚人、個性溫和的動物,自古以來與人關係密切,也是畫家經常選用的題材。畫家畫馬,既承襲水墨中對筋骨、氣勢與神韻的講究,也隨著時代更迭,展現個人風格與在地感知。藉由歷史博物館館藏畫馬作品的梳理,馬的形貌隨不同藝術家有著不同的表現,正是畫家在不同歷史節點中,回應文化傳承與自我探索的雙重成果,藉此看見水墨藝術由傳統走向多元、由技法走向觀念的動態歷程。
畫馬的歷史傳統
從先秦「六畜」觀念,到漢唐以降,政治與軍事的發展,都有馬的身影,不僅是實用層面的交通與戰爭工具,更逐漸成為藝術表現中兼具力量、速度、精神與理想的形象。是以,以馬為主題的畫作,本質上便具有強烈的象徵意義。漢代墓室壁畫與畫像磚中,便多見奔馬、駿馬的形象;唐代國力鼎盛,並與西域文化多有交流,畫馬名家如:曹霸、韓幹,以寫實而精準的筆法描繪宮廷良馬,成為畫馬典範,以「肥壯、骨力與神采」作為皇權與國力的象徵。
宋元時期,畫馬的取向由宮廷寫實轉向文人筆墨的抒情。畫家不再著重於馬匹的品種與結構精確,而是透過簡練筆墨寄寓人格理想,詩文中的孤馬、瘦馬、老馬,被視為失意士人或高潔志節的象徵。元代趙孟頫(1254-1322)有意強調人與馬的互動,將馬轉化為文人懷才不遇或清高避世的投射。明清時期,畫馬更進一步融入書法用筆與水墨趣味;清代,郎世寧(1688-1766)帶入西方透視與陰影,造型精準,成為一種別樣的馬畫情調。
19、20世紀交接之際,社會面臨前所未有的政治動盪與文化衝擊。西方寫實主義、美術教育制度與現代觀念大量傳入,傳統水墨畫在「中西融合」與「革新」的呼聲中產生深刻轉向。畫馬,這一古老題材,在新的歷史語境中被重新詮釋:一方面延續傳統筆墨與象徵意涵,另一方面吸收西方素描、解剖與動態觀察,使馬的形象更具現代感與時代精神。這兩股力量似乎預告著,水墨畫馬將迎來更多元的表現。
民國時期的畫馬
民國以來之水墨畫馬創作,若以1911年為起點,實有必要進一步區分1949年前後之歷史斷裂。1949年不僅造成藝術家地理位置的轉移,也使畫馬題材在文化功能與審美取向上出現顯著差異。相較於1949年以前畫馬多承載民族精神與時代象徵意涵,1949年之後臺灣的畫馬創作,則呈現出題材專業化、文人化與個人化並行的多重路徑。可以說畫馬,不僅是題材的延續,更是一種藝術觀念與文化身分的再建構。
隨著戰後政局變化,許多畫家來到臺灣、香港或海外,畫馬藝術也隨之進入新的文化環境。這些地區的畫馬,既承繼民國水墨傳統,又受到在地自然環境與文化氛圍的影響,逐漸形成多元面貌。畫馬作品大致可依其風格取向與藝術理念分為數個類型,這些類型既相互交織,又各自展現不同的時代特徵與藝術追求。
◆西方寫實畫法
民國初年,畫壇最顯著的變化之一,便是對寫實能力的重新重視。這一傾向與美術教育制度化、西方素描訓練的引入密切相關。馬,作為動物畫中具有結構難度的題材,自然成為檢驗畫家造型能力的重要對象。在此時期,不少有志之士,為扭轉傳統文人畫中馬匹造型過於纖弱、流於程式化的弊病,引入西方解剖學觀念,強調骨骼與肌肉的精準構造。
徐悲鴻(1895-1953)是此一類型中最具代表性的畫家。他以深厚的素描基礎與長期觀察真馬的經驗,將馬的骨骼、肌肉、動勢表現得極為精確。其畫馬多為奔馳、昂首、騰躍之姿,線條有力,墨色層次分明,強調馬的力量與速度。與傳統文人畫中「以簡勝繁」的瘦馬形象不同,他的馬充滿生命張力,被解讀為民族精神、時代奮起的象徵,具有強烈的英雄主義色彩。此類寫實革新型畫馬,並非單純模仿西方,而是試圖在水墨媒材中建立新的造型語言。他筆下的「奔馬」不再只是平面勾勒,而是具備強烈的立體感與肌肉張力,馬的形象被賦予了民族救亡、奮發向上的政治與時代意義。
◆傳統古意延續
民國時期努力承繼傳統筆墨的畫家,強調筆墨趣味,馬不只是物象,亦是主觀化的符號。畫家透過對姿態、構圖與墨色的安排,與詩書題跋相互呼應,延續明清以來文人畫中「以馬自寫」的傳統,使畫馬成為一種「精神肖像」,反映個人與時代的複雜關係。
溥心畬(1896-1963)作為一位文人畫家,強調宋元筆墨,筆下清潤。雖不以畫馬聞名,然其對馬的認識源自幼時的庭教,加上個人筆墨品質與氣質,所繪馬匹有種「骨清神遠」的優雅,展現古典美學的堅守。雖然社會劇烈變動,戰亂、流亡、理想與挫折交織,但在他筆下,畫面卻像按了暫停鍵一樣,凝結了一個時間片段,畫中的馬,像是情感的容器,承載著對於過往的懷想。像是回溯唐元古意,意似文人在動盪時代中對傳統高度文明的守護,以及在紛擾現實中尋求心靈寧靜的自省意識。他的學生,也是兒媳的姚兆明(1934-1986),承襲了他的細緻筆法,將鞍馬與人物結合,館藏〈儼若家真龍出浴時〉(圖1)一作,用筆細潤,倒添幾分閒情逸致,多了些許陰柔、典雅的一面。

◆臺灣本土寫意
臺灣畫馬的面貌,承繼水墨畫現代轉型的歷史脈絡,並在特定政治、社會與文化條件的交互作用下,形構出相對獨立的表現取向。或是重視萬馬奔騰的動能,或是使馬的形象更加世俗化、動態化與性格化。強調「畫意不畫形」,重視線條的書寫性與水墨的氣韻生動。將畫馬視為筆墨試煉的對象,馬的形體是筆畫節奏與墨色濃淡的載體。畫馬的行為脫離單一政治或時代寓意,成為藝術家長期經營的形式與精神母題。
鄭月波(1907-1991),廣東東莞人,中年轉來臺灣發展,曾任臺灣師院教授及國立藝專美術科主任。開創「隔紙畫」與「革新指畫」的獨特畫風,利用西方技法結合東方「虛實相生」的概念,重新闡釋水墨繪畫的表現,擴大水墨創作視野。他筆下的駿馬具有強烈的生命力,如館藏〈馬〉(圖2),以沒骨大寫意筆法描繪奔騰中之駿馬,馬身自左向右呈對角線布局,前足騰空,筆意瀟灑,表現駿馬瞬間騰躍的生動姿態。

葉醉白(1909-1999),最常描寫騰踔無前的飛揚神采,刻意追求意象之美,不在形似,而是傳達馬的「神駿之性」和盪平宇內的風神氣質。畫中馳奔之狀,建立在厚重而內斂的筆墨之上,始知有著沉穩精神的表現。如館藏〈馬〉(圖3),畫中只一奔馬,淡墨畫其身、尾,姿態矯健,以濃墨繪寫其頭、鬃毛,越顯精神,身形矯健,動感十足,骨肉兼得,形神兼具,下方再輔以草書「八千里路雲和月」,氣勢奔放,筆力勁健,畫與字相得益彰。

季康(1911-2007)擅長人物仕女,亦能畫馬,早期臨摹郎世寧的駿馬圖,筆下駿馬雄偉不羈、馳騁奔騰的英姿,令人深刻難忘。移居上海之後,多次深入跑馬場上觀賞馬匹,領會更加深入。從此不再堅持於工筆細微的線條與形貌,著重馬的神氣與韻味,將寫意的功力融於書法筆墨當中。館藏〈馬〉(圖4),畫中駿馬皮毛光澤亮麗,以寫意手法傳達寫實之態,令人稱奇。以淡墨染滿背景,襯托躍馬凌空,而飛揚的馬鬃與捲尾,體現一種俊逸不羈,令人回味無窮。

高一峰(1915-1972)一生創作媒材多元,除了早年從事木刻板畫、漫畫,還包含了水墨、水彩、油畫、書法、雕塑等。他曾獨自騎驢到大漠中寫生,而後西北荒野也成為其畫作主題之一,以簡馭繁的用筆,充滿蒼茫氣魄。館藏〈馬〉(圖5),畫面中奔馬占據畫面三分之二,濃墨簡筆強烈地表現出其動態及速度感,形體掌握精準俐落,後方以淡筆畫寫騎馬的牧人,手持長竿,頭戴遊牧民族的毛帽,畫面以寥寥數筆精確的捕捉,遊牧民族的生活片段。

鄭文光(1916-?),字寶華,河北人,來臺後曾任高雄港司令部少將司令。在軍旅生涯之外,猶善畫馬,館藏〈馬壯吉祥〉(圖6)一作,以墨筆畫馬低頭吃草,背後畫一株松樹。其畫馬以濃墨勾出其粗略形廓,復以淡墨處理出其立體之感。松樹以濃墨表現松鱗,再勾剔松針,點染顏色。兩相輕重搭配,別有機杼。

吳超群(1923-1995),曾參與中日戰爭,在駐防中國西北時,看到群馬於野地中奔馳的英姿,乃提筆寫生,成為他日後畫馬的契機。來臺後,吳超群定居臺南安平,常至新化牧場寫生畫馬,筆下的馬匹神采飛揚。如館藏〈馬〉(圖7),畫中駿馬前腳揚起,側身回首兩耳直立,鬃鬚飄蕩,身體皮毛呈黑白相間,相當吸引人的馬匹造型,站立舞動的馬匹彷彿街舞的舞者,不受拘束自由自在的跳躍,細長四肢舞動的馬兒構圖,的確充滿力量及動感。

李奇茂(1925-2019),來臺後,入政工幹校美術系,師事梁鼎銘昆仲。在他的創作思想上,受到齊白石的影響很大,側重於捕捉生命動能,擅長萬馬奔騰的宏大敘事。館藏〈八駿圖〉(圖8),以水墨筆法畫馳騁駿馬八匹,畫家以濃墨勾其粗略形廓,復以淡墨處理出其立體之感,巧妙捕捉馬的瞬間動作變化。

又如〈少女與馬〉(圖9),畫面以少女提桶餵馬的一幕,鋪寫一幅恬淡的生活片段,以淡墨細筆勾勒少女身姿、馬的形體以及略為強勢的風勢,線條快速流暢,猶如動態速寫,其筆墨飛揚、節奏感強烈,強調馬與自然的共生關係,反映了臺灣戰後社會旺盛的動態活力與草根生命力。

王農(1926-2013)在繼承徐悲鴻寫實基礎上,進一步追求「拙」與「趣」。所畫之馬,造型簡略,筆墨率真,不追求動態的逼真,而著重於精神狀態的表現,甚見個人特色。他結合京劇韻味,表現馬的原始野性,或靜立,或回首,其神情往往帶有幽默、孤傲或閒適意味,與畫家自身心境密切相關。這種風格將馬從嚴肅的教化功能中解放,轉向純粹的藝術性與個人精神的自由表達。如館藏〈馬〉(圖10),奔馬體態,一揮而就,幾多灑脫。雙馬躍動騰空,動感強烈。作品以大寫意為之,用筆簡略,墨色飽酣奔放,駿馬或奮蹄狂奔,或昂首鳴嘶,氣勢十足。

小結
臺灣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馬政社會,馬在日常生活與生產結構中的實際功能相對有限,使得畫馬題材較少直接延續與軍事、交通或國族敘事密切相關的象徵體系,而更傾向於朝精神性與象徵性層面加以轉化與再詮釋。在此脈絡中,馬不僅作為造型對象存在,更成為畫家投射理想信念、自由意識、奮進精神與鄉愁情感的重要媒介。一方面,部分畫家延續以徐悲鴻為代表的寫實主義系統,著重於馬體結構、動態節奏與解剖準確性的掌握,並將畫馬視為水墨造型能力與筆墨表現高度整合的核心課題;另一方面,採取較為簡約或抒情的筆墨語彙,刻意弱化動物實際體態,轉化為內省性與冥想性精神狀態的象徵。此一差異顯示,畫馬不僅是技法層面的競技,也是風格選擇與觀念立場的具體呈現。
這種自宮廷繪畫與寫實傳統,轉向現代精神表達的歷史趨勢,反映出象徵意涵相對於技法革新的逐漸深化。在此過程中,馬的形象超越了單純的動物再現,成為回應時代變遷、文化認同與個體心理經驗的關鍵視覺符號。透過畫馬,畫家得以在傳統水墨語言與現代藝術觀念之間建立對話,並藉此定位自身於歷史與文化座標中的位置。
是以水墨畫馬並非單一主導性的風格典範,而是同時存在於寫實畫馬、文人寫馬與跨形式探索等多重脈絡之中。從偏重宏觀敘事與集體象徵,逐步轉向個人風格與主體精神的表述,正說明畫馬藝術已不僅是動物形象的描摹,而是一場結合書法性、解剖學、戲劇性構圖與文人審美的綜合實驗,最終在臺灣文化場域中,形構出一種跨越古今、兼容剛柔的視覺論述。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1期〈騏驥驊騮說畫馬──國立歷史博物館館藏名家畫馬〉,作者:蔡耀慶(國立歷史博物館展覽組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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