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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潤於日常的創作之道 藝術家許禮憲,以勞動與材料刻劃時間的軌跡

浸潤於日常的創作之道 藝術家許禮憲,以勞動與材料刻劃時間的軌跡

對許禮憲而言,藝術家不是身分標籤,創作更是滲透於日復一日的身體勞動之中,緩慢生成的過程。他長年維持一種近乎修行的規律作息,實踐著何謂「將藝術活成生命」;無論是房舍的管線舖設、器具的研發改良或者農園的雜務操持,向來都不是創作之外的「生活瑣事」,而是與材料、空間與身體持續對話的延伸場域,是構成創作感知所必需的日常基底。因此,創作從不是一個需要準備「進入」的狀態,而是始終浸潤其中的氛圍。
浸潤於日常的創作之道 藝術家許禮憲,以勞動與材料刻劃時間的軌跡
台北市立美術館

若要為1970年代以來即深耕花蓮的許禮憲,寫下一個標誌性的註腳,或許不只是最為人著稱的「雕塑家」,而是他觀照自我生命狀態所得出的:「藝術家不是一種職業,而是一種人。」

藝術家許禮憲。(形狀藝術提供)
藝術家許禮憲。(形狀藝術提供)

對許禮憲而言,藝術家不是身分標籤,創作更是滲透於日復一日的身體勞動之中,緩慢生成的過程。他長年維持一種近乎修行的規律作息,實踐著何謂「將藝術活成生命」;無論是房舍的管線舖設、器具的研發改良或者農園的雜務操持,向來都不是創作之外的「生活瑣事」,而是與材料、空間與身體持續對話的延伸場域,是構成創作感知所必需的日常基底。因此,創作從不是一個需要準備「進入」的狀態,而是始終浸潤其中的氛圍。

而這樣親力親為的生活方式也讓許禮憲對周遭環境的觀察極其細膩,往往隔了數年,某個材料的形態、質感與重量仍鮮明地留在記憶中,並在適當時機被他重新提取,成為創作的引信。再者,許禮憲重視時間且自律的個性,加上擅於自製機具與設備,使其創作效率大幅提升,然而,這並非出於急躁的競逐,亦非對產量的追求,而是一種對生命有限性的清醒認知—透過提高勞動的密度,為自己換取更多與材料相處、反覆試探與等待的時間與空間。

許禮憲,《兔》,花崗石,48×71×27 cm,2005。(形狀藝術提供)
許禮憲,《兔》,花崗石,48×71×27 cm,2005。(形狀藝術提供)

召喚物質之美

生活清簡的許禮憲,雖不重視世俗物質,卻對「物質」本身懷抱著敬畏與珍惜之情。他秉信「沒有不能用的廢料」,但並非出於單純的節儉;許多作品都不是從工整切割的石塊開始鑿刻,而是來自既有作品留下的邊材,至於在回收場覓得的舊金屬、手邊壞掉的工具,乃至各種被淘汰的零件,在許禮憲眼中都不是無用之物,只是尚未被理解其價值所在而已。雕塑於他而言,核心在於造型結構的精準與材料美感的充分展現,甚至提出「材料本身的美感佔了作品成敗的一半」之觀點。

因此,他從不大幅度加工或改造材料,也不試圖修飾其原有狀態—那些被時間磨蝕、撞擊、侵蝕後留下的痕跡,本身就是形式的一部分。材料不是被藝術家支配的對象,而是共同參與創作的主體;經由許禮憲直觀的想像投射,再由雙手的低度修整與稍加轉折,往往便顯現出靈動的動物姿態與生機,這亦奠基於他喜愛親近動植物的心性,使其作品流露出一種樸拙而敏銳的生命力。

許禮憲,《鴨》,鐵、石材、鋼筋,51×21×58.5 cm。(形狀藝術提供)
許禮憲,《鴨》,鐵、石材、鋼筋,51×21×58.5 cm。(形狀藝術提供)

這種「弱化多餘,留下關鍵」的創作形式,並非技術與能力的限制,而是出於對材料的尊重,亦是身為藝術家的判斷—在何時停手,在何處收斂,召喚出材料內部原本就存在的形象,也讓他的作品總帶著一種節制卻深厚的力量,既不張揚,卻難以忽視。許禮憲以一種修復者的溫柔,賦予這些被遺棄之物再次「醒來」的機會,並在其中蘊含一種不隨時代更迭而動搖的堅定韌性。

而相較於雕塑著重於對材料肌理的彰顯,許禮憲的繪畫則顯得更為主觀而奔放。無論是視野遼闊的山海景色抑或居家一隅的靜物盆花,濃重而鮮明的對比用色或有脫離自然再現的思考,轉而指向一種內在感知的投射與重組。不過,他也強調,題材為何並非創作的關鍵,自己更看重的是色彩與構圖如何達成一種精準的調度與平衡。筆觸有時粗放、有時克制,保留著雕塑家特有的線條意識—線不必走到盡頭,形也無需被填滿,留白本身就是結構的一部分,從中亦體現出他對書法講求筆觸美感與線條張力的深刻領悟。

許禮憲,《澎湖海景》,油彩,100×80 cm,2008。(形狀藝術提供)
許禮憲,《澎湖海景》,油彩,100×80 cm,2008。(形狀藝術提供)

以時間凝練永恆

時間,在許禮憲的創作中始終佔據核心位置。有些作品可能歷時多年,在反覆勞動與等待中緩慢生成;也有些畫作僅需十幾分鐘便宣告完成,且在數年後回看仍自認精準而無需再做調整。對他而言,「完成」從來不是技術上的終點,而是一種內在的判斷—當材料、身體與時間之間達成平衡,那個「停」自然會出現。這樣的創作觀,使每件作品都帶著不同密度的時間:有的厚重而綿長,有的則如瞬間凝結的片段,卻同樣真實而完整地存在。

許禮憲,《雉雞》,鐵雕,63×85×13 cm,2010。(形狀藝術提供)
許禮憲,《雉雞》,鐵雕,63×85×13 cm,2010。(形狀藝術提供)

這樣的思考,同樣延伸至他對藝術生命的理解。許禮憲在歐洲參訪梵谷美術館時深切體悟到「藝術千秋,人生朝露」(Ars longa, vita brevis)的真諦,因而提出的喟嘆:「要做死活人,而不是活死人。」誠如梵谷,雖然一生極其短暫,但其作品與精神仍持續對後世產生影響,便獲得了永恆的存在。年屆八十的許禮憲也坦言,「要當一個死活人並不容易,但我努力朝著那個方向走,界定自己的生命價值。」,曾經擔任教職的經驗讓他期許除了自己的作品傳世之外,在工作室累積的設備、工具與材料,日後能被年輕一代繼續使用,在具體實踐中延續其創作的脈絡與方法,形成一種毋須依賴言語的傳承路徑。

正是在這樣的脈絡下,即將於5月30日在臺北形狀藝術揭幕的個展「在石頭醒來之前」,顯得格外關鍵。策展人張家銘對於饒富哲思的展名解釋道,「醒來」,指的是作品從藝術家的內在狀態,轉換到觀眾可以感知的狀態。「石頭」也並非限指許禮憲最為著稱的石雕,而是描述一段人與時間之間的關係。他進一步解析,藝術家使用的石頭、鋼索、廢材,表面上看似異質,然而,一旦把時間軸拉長來看,它們都是「被時間作用過的材料」。

許禮憲,《春牛》,鐵雕,37×33×65 cm,2005。(形狀藝術提供)
許禮憲,《春牛》,鐵雕,37×33×65 cm,2005。(形狀藝術提供)

張家銘希望透過這檔展覽,把一種長期被忽略的創作價值,重新放回臺灣藝術的視野裡;在追求速度、議題與形式之創新的當代藝術語境當中,許禮憲的創作所體現的,正是一種建立在長時間勞動、對材料深刻理解,以及穩定自我節奏之上的實踐方式。而他也強調,這並不是價值觀的對立或比較,而是一種必要的補位,能對年輕創作者提示的也並非「必須放慢」的跟隨,而是要找到屬於自己的時間節奏。

許禮憲,《澎湖海景》,117×91 cm,2008。(形狀藝術提供)
許禮憲,《澎湖海景》,117×91 cm,2008。(形狀藝術提供)

展場中,其橫跨多種媒材的作品將以接近「呼吸節奏」的方式被安排:有些彼此疏離,保留空白;有些相互靠近,形成對話。觀眾在行走、停留與回望之間,不再只是「觀看作品」或關注媒材本身,而是在移動的過程中感受到時間的流動。當觀者的節奏發生轉變的那一刻,作品之間潛藏的內在連結,亦會悄然浮現,使整個觀展經驗如同一段被濃縮的創作歷程。

於是,「在石頭醒來之前」像是一句溫柔的提醒:有些作品不是被完成的,而是被時間慢慢喚醒的;有些藝術家的價值,也不是在喧嘩中被證明,而是在漫長的勞動與沉默裡,逐漸沉澱成可被傳承的重量。

在石頭醒來之前 許禮憲個展

展期:2026年5月30日至7月31日
地點:形狀藝術,臺北市大直街20巷17號
時間:週二至週六 11:00-18:00
開幕座談:2026年5月30日(六)15:00

楊椀茹Yang, Wan-Ju 205 篇

臺北市立教育大學視覺藝術研究所碩士。現為典藏雜誌社採訪主編,曾任《典藏投資》、《典藏.今藝術&投資》資深採訪編輯、文建會建國百年專案計畫人員。以藝術產業、拍賣動態、人物專訪與展覽評析為主要論述方向。另曾參與《THE POST POINT》2022年台北電影節特刊、2022年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TAIPEI DANGDAI特刊編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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