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w Reading
交往一甲子,郎老大千再聚首華岡博物館
Dark Light
Dark Light

交往一甲子,郎老大千再聚首華岡博物館

2019年底至2020年1月10日,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為紀念創辦人張其昀119歲誕辰,特舉辦「郎靜山與張大千藝術展」,展出郎靜山捐贈攝影60件、祝壽書畫22件,以及大千與溥心畬合繪山水十二冊頁、孫家勤教授夫人孫趙榮耐捐贈大千敦煌粉本複製7件等共計90組餘件,講述那一段郎靜山與張大千,兼及當時藝術圈交往之故事。
郎靜山(1892-1995),張大千(1899-1983),一位是「機」不離身的攝影家,一位是寰宇書畫創作的大手筆,不同的藝術領域,同樣地蜚聲國際、名揚四海。
郎老大千交往一甲子,如今聚首華岡博物館
二位藝術大家在民國初年相遇。1920年代,郎靜山與張大千老師曾農髯為近鄰,先與張大千的二哥張善孖交好,由兄及弟,張家兄弟與郎靜山的交情篤厚,張大千視郎靜山如兄,郎靜山的夫人雷佩芝也曾拜師大千習畫。即便二人後來移居海外,交往也不曾中斷,幾近一甲子60年,情誼密契。2019年底至2020年1月10日,二位大師聚首華岡博物館「郎靜山與張大千藝術展」,文化大學為紀念創辦人張其昀119歲誕辰特舉辦此展,展出郎靜山捐贈攝影60件、祝壽書畫22件,以及大千與溥心畬合繪山水十二冊頁、孫家勤教授夫人孫趙榮耐捐贈大千敦煌粉本複製7件等共計90組餘件,講述那一段郎靜山與張大千,兼及當時藝術圈交往之故事。
走進展廳中央映入眼簾的是張大千1978年《行書對聯》「春曉華岡麗,高峰泰岱尊」,寫贈文化大學創辦人張其昀八十大壽;同年郎靜山《群峰聳翠》賀文化學院正名為中國文化大學,彰顯張其昀期許文大「有如百花競放,盡善盡美,使華岡成為文藝復興一個重要根據地」的理想。郎靜山的攝影作品於兩側舖展開來,最早的一幀為1919年作《富春初雪》,船隻靜置於江面中央,細直的船桅與倒影連成一線,江面上雪花點點柔飛飄落,遠山連綿且籠罩著靄靄白雪,一片虛曠寒寂,帶出飄渺迷濛的詩意,好似南宋小景山水畫。
郎靜山《群峰聳翠》,100×18公分。(華岡博物館提供)
這中國水墨畫的詩意情境,標誌著郎靜山終其一生的攝影創作精神。他說:「作為一個在中國文化濡染裡成長的中國人,先天上,我就對國畫的感染性有較強的汲納,我個人覺得,一般水墨作品,有著它的精神境界存在著,它在表達上,大都是象徵的,技法上,半抽象的居多,我極愛那種流蕩的山非山,水非水,樹非樹,雲非雲的境界。」「我主張在技巧上,應吸收西方科學文明,使照相不再是件難事;但要談到藝術視界,無論取景或色調,我都認為應多研究國畫中所蘊涵的旨趣。」易君左評述:「西方攝影之超妙者止於表意未能表神;中國繪畫之超妙者止於顯美,而未能傳真。唯靜山兼能之。」
郎靜山集錦攝影初試啼聲,中國畫意境受讚譽
「拿照相機就是我的生活」。攝影作品是郎靜山一生行跡的寫照,他早年在上海時,常至江南各地旅行,江南風景秀麗幽深,在浙東各地,取擇甚多。渡海來台後,方至海外遊歷,南北美及歐洲各國都成足下旅蹤,攝取三千大千世界。
1934年,郎靜山以兩張黃山底片合成的《春樹奇峰》於隔年入選荷蘭阿姆斯特丹攝影沙龍、1939年再入選倫敦攝影沙龍,給予郎靜山莫大的鼓舞。影像為始信峰與西海接合之景,遠近景間幽谷空靈,表現出中國水墨畫多視點及虛實相映的意境。郎靜山自述此作為其平生首幅集錦照相,郎氏「集錦攝影」正式擄獲國際眼光。集錦攝影乃集合多張底片之所需景物,再依創作者之意念經營成一幅全新景象,適心悅目,恍若出於自然。
他將現代科學攝影與中國傳統繪畫的南齊謝赫六法理論相結合,使集錦照相藝術臻於美善,更在1942年以論文《Composite Pictures and Chinese Art(集錦攝影與中國藝術)》獲得英國皇家攝影學會會員,將「中國繪畫之理法」的集錦攝影首次以專文公諸於海外。「我做集錦照片,是希望以最寫實、最傳真的攝影工具,融合我國固有畫理,以一種『善』意的理念,實用的價值,創造出具有『美』的作品」。
郎靜山1934年《春樹奇峰》,24.6×36公分。(華岡美術館提供)
這些美好的攝影創作,有一大部分呈現出郎靜山與張大千的交遊。1930年代郎靜山與張大千即以攝影書畫藝術交流。彼時在許世英擔任安徽省省長任內,為開發黃山風景區設立建設委員會,聘請張善孖、張大千、郎靜山等人為委員,組織「黃社」,倡議遊覽黃山,舉辦「黃山書畫攝影展覽會」為黃山宣傳。在交流活動中,郎靜山與張大千二人相互切磋,張善孖、張大千更先後出版黃山、華山攝影作品集。張善孖經常會攜兄弟二人所拍攝之黃山、華山照片與郎靜山討論,張大千並曾以這些照片為畫稿。
郎靜山與張大千相繼移居海外後,交往如昔。郎靜山在《懷念大千先生》中寫道:「大千自離開大陸後,常奔走國際,與我常在巴西、巴黎、美國相遇。把晤言歡、屢蒙相助,我先與其兄善子為友,故大千視我如其兄,曾云力所能及,皆所不辭,其待人優厚,平易可親;救人之急,慷慨解囊。」張大千並「曾將自己臥室,讓余下榻,情同手足,而有過之」,見二人情誼篤實。
1961年,郎靜山在日本舉辦「靜山東京攝影展」,大千特地從巴西轉機至香港,再至東京參加開幕式。大千仔仔細細看過一輪展覽,最後回到一幀竹子攝影前,他說:「文與可的墨竹,也不過如此,我要買下來。」大千讚譽並購買郎靜山攝影之竹,將之比做「成竹於胸中」文人墨竹鼻祖的宋代文同,可見對郎靜山藝術的高度肯定。期間,大千與郎靜山、莊禹靈同赴名勝景點松島遊歷,海中島嶼星羅棋布,島上長滿蒼松,景色優美,郎靜山、莊禹靈攝影頗多。歸後大千作《松島泛舟》記寫松島之游,為其尺幅最大的日本實景山水畫;郎靜山作《蘭州載鶴》,大千文士乘舟載鶴的影像,表現出傳統文人的隱逸浪漫情懷。
張大千1961年《松島漫遊》,145 .5×73.7公分,非展品。東京中央香港2019秋拍成交價701萬5000港元。(東京中央拍賣香港提供)
郎靜山《蘭州載鶴》,46×38公分。(華岡美術館提供)
第一男主角張大千,挾巴西八德園最上相
經久相處,情同手足的自然情感,讓郎靜山鏡頭下的大千身影格外瀟灑自如,成為他肖像攝影中的第一男主角。大千先生「上相」,落腮長鬚,大眼睛,獅子鼻,一身唐裝袍褂,真似高士,然而腕底偏多美婦人,男性畫像除了蘇東坡外就是自己,自畫像之多正如其筆下所言之「奇男子」。大千喜歡被人拍照,外出遊山玩水,見到好景致時,也會請同行友人為其拍攝以為日後畫稿。郎靜山的人物肖像攝影,以拍攝張大千數量最多,時間最長,且深具代表性。而郎靜山的攝影照與張大千的自畫像間,有著相互影響之關係,據馮幼衡《張大千的自畫像》研究:「張氏晚期自畫像或高士畫中常以老樹巨松為背景,但人物與背景之間往往出現雲霧似的空間,頗有些奇幻的效果,也和郎靜山許多集錦作品的蒙太奇效果相似。」
郎靜山1968年《林蔭策杖》,29.3×37公分。(華岡美術館提供)
郎靜山拍攝大千主要集中於兩個時段,一是1930年代初期,張大千與其兄張善孖合住蘇州網師園期間;二是1960年代末,張大千旅居八德園之時。郎靜山在1966年《八德園攝景》序言: 「五十二年七月及五十四年十二月兩度至巴西張大千先生之八德園,……大千先生經營此園已七八年之久,松竹夾道成陰,花木到處繁茂,完全中國風趣不沾洋氣,入園則不知身在異土,……古樹盆景,丘壑幽深,千鈞巨石,…⋯松陰聽濤,霧池觀水,移山運石,自強不息,頻頻創造,大滌瞿山真境,猶揮毫而潑墨是以園景無盡,余攝景幾百幅,僅麟鳳一毛,經三閱寒暑,尤集錦數幅,聊嘗心願耳。丙午(1966)夏靜山識於留雲精舍。」八德園是張大千的「大畫布」,他運用奇石、盆景、曲徑、亭閣等為畫材,親手經營創作出立體畫。郎靜山在此可游可居畫境中,獵獲不少影像素材,如:1967年《松鶴延齡》之老松,郎靜山記「又覓得大千先生園中盆景老松,此盆景大千先生購自日本,費用大約有數百美元,由日本運抵巴西經月,已乾枯松葉全落,余又以集錦法添上松葉,如此經營位置,尚有可觀」。經郎靜山巧妙剪貼集錦,乾枯松樹在影像中如幻回春。
展中,大千形象現身於《歌嘯萬峰頂》、《蘭州載鶴》、《巴西八德園中修竹》、《雲烟供養》、1963年《萬壑松風》、1963年《松蔭高士》、1965年《循寄滄州》、1968年《松下老人》、1968年《林蔭策杖》。其中的《歌嘯萬峰頂》,大千兀自獨立於山巔撫髯遠眺,腳下峰巒即為《春樹奇峰》中之黃山奇峰,表示大千對黃山奇景的掌握以及高超的藝術成就。《雲烟供養》之山石為放大的奇石盆景,大千持仗倚坐岩石猶如仙境高士。1963年《松蔭高士》的大千身影與《雲烟供養》相同,是為左右反轉。1963年《萬壑松風》,大千以唐人裝束置坐蒼松間,松樹取自《美國西岸之古柏》。1965年《循寄滄州》背景取自《美國西岸之松石》,坐於石上的大千身影則取自剪影。巧妙集錦,如真似幻,在小中現大,是為傳統水墨畫境,也是文人追求的理想精神境界。
郎靜山1963年《松蔭高士》,27×33.3公分。(華岡美術館提供)
張大千不只是被攝影的對象,他也拍攝過郎靜山。1967年,郎靜山到美西克密爾拜訪張大千,兩人相偕到海濱松林遊覽,並拍攝照片。郎老說:「那天,因光線限制,我很少有幾張得意的。」但大千卻趁郎靜山步行找景之際,拍下《郎老覓景圖》,夕陽西下,海濱的古松襯托出郎靜山瘦長的身影,那拿著攝影機踱步尋思覓景的神態,躍出相紙,確實是幀佳作。大千想必也很是得意,將照片放大後題字:「丁未八月朔,與靜山兄同遊克密爾為攝此影,真俗所謂孔子門前賣孝經也。書發一笑。大千弟爰。」幽默中不忘稱讚郎靜山,真好朋友,而這件攝影也被郎靜山珍藏多年。
張大千1967年《郎老覓景圖》,「孔子門前賣孝經」,非展品。圖取自黃天才《五百年來一大千》。(藍玉琦提供)
郎靜山集錦作品中集大成者可說是《群峰聳翠》。尺幅雖精巧,然氣宇非凡,深得山水畫神髓,納中國畫理高遠、深遠、平遠「三遠法」於一,大地岡巒煙雨,中國亭塔樓台,環山群峰聳翠,宛如身在蓬萊。張大千1979年題: 「靜山先生攝取全國諸勝,並遠及海外,集以為卷,妙造自然,有如天孫雲錦之衣,無覓其針線之跡,抑何神也。靜山固工畫,得荊關倪黃遺意,納之鏡中而鎔治之,非信手拈弄者。卷中第一段為黃山祥符寺,湯池亭前一枯槎,則予三巴八德園物也。至第二則寶島獅頭山之窣堵坡也,末段則為昆明圓通寺園亭也,至四山綿亙、千里不絕為黃山前後澥,不能悉呼其名矣。展觀嗟賞並記。……六十八年長夏八十一叟爰。」 大千清楚說明集錦之景色來源,集錦的是郎靜山多年來的足跡遊歷,也是郎靜山對中國傳統繪畫涵養,大千讚其得中國古代山水經典大師荊浩、關仝、倪瓚、黃公望之遺意。郎靜山以此作尚友古人,向偉大的中國山水畫致敬,表現出宋代大山大水之峻厚雄奇、元代文人畫之空疏幽靜,並透過強化黑白對比,增添畫面景象之沉鬱雄渾之感。
渡海來台最長壽,健康之道為攝影
因為「集錦」,做為部件的「錦」有著重複登場的情況。除前述郎靜山集錦攝影中常見的山石奇松,登場的動物則以深具傳統意象、符合仙境氣質的「鶴」最具代表性,眼尖的觀眾會發現展品1955年《清風仙侶》、1967年《松鶴延齡》及《蘭州載鶴》,其中站立的仙鶴姿態動作幾乎完全相同。沒有看錯,這些集錦攝影的仙鶴模特兒是同一隻,源自於1910年遊覽上海六三花園時所拍攝的照片,仙鶴留影僅此一張,「數十年集錦只用此白鶴一幅而已,放大後將底片翻轉乃得回顧姿態,惟教牠擺姿態絕不可能之事也」。而《松鶴延齡》中另一隻俯拾覓食的鶴,則源於郎老1948年來台灣攝影,於陽明山所覓見一鶴,「急攝一俯首飲食之態,但與六三花園之鶴配成二鶴尚可。」就這二隻鶴,擔綱了多年來的集錦攝影仙鶴角色,長壽不朽。
郎靜山於95歲時,發出創作百鶴圖的宏願,畢竟僅一張的仙鶴模特兒攝影照,對於創作是遠遠不夠的。在97歲時,郎靜山赴日本北海道,頂著嚴寒的二月、這拍攝丹頂鶴的最佳時節,郎老以「加倍鏡約千米」的望遠鏡頭攝影,自晨十時鶴群出現至下午五時歸巢,「此兩日中攝影四百張,每張中遠者數十百餘之鶴不等」,在此二日共四百餘張照片,後經一年的精心挑選,「僅數十隻數幅,越二年乃有五十隻成果」,品管嚴格。數十隻以剪貼法化成五十隻,再透過集錦安排為百隻,最後完成「百鶴圖」《百鶴百壽》,在郎老百歲時於歷史博物館「郎靜山百齡嵩壽攝影回顧展」首次亮相,王壯為題句「鶴壽不知其紀也,況乎百羽共翱翔,百齡百鶴真佳話,拜祝當今矍鑠郎」。而這件作品,可說是郎靜山集錦攝影創作中最晚的巨作,百歲嵩壽的郎靜山說:「余今以此圖,更為大家祝壽。 」
郎靜山《百鶴百壽》,100×18公分,圖為局部。(藍玉琦攝影)
一個人走過一個世紀,從清末到民國,將西洋攝影融入中國畫境。郎靜山長年一襲長衫,一雙黑布鞋深具中國傳統名士風範,他在80歲時說:「我相信我會活到一百歲。」張大千1971年作《松》為郎靜山祝壽,題「中華民國六十年歲辛亥六月十二日,恭介靜山道長兄八十大壽。大千弟張爰坎米爾可以居拜寄」。
最後,郎靜山仙逝於104歲,為渡海來台前輩藝術家中最長壽者,「由於對攝影的興趣,我已忘了去注意自己的年齡了」、「我的健康之道就是攝影」,一切聽其自然,隨遇而安,專心一意於攝影,成為他的養生之道、長壽秘訣,在百歲後留下不少墨寶書蹟。他的一生,正如于右任對聯句「松柏千年茂,乾坤一鏡收」。
于右任《五言對聯》,130.3×27.6公分×2。(華岡博物館提供)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編《華岡博物館珍藏郎靜山先生集錦攝影》,台北:中國文化大學華岡博物館,1997。
周修平《郎靜山中國畫意攝影研究》國立中央大學藝術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4。
萬篇《郎靜山與張大千》,《幼獅文藝》,1968年4月,頁8-27。
郎靜山《懷念大千先生》,張大千先生紀念冊編輯委員編《張大千紀念冊》,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83,頁239。
包立民《張大千與郎靜山》,《大成》第214期,1991年9月,頁20-21。
本文原載《典藏古美術》328期,原篇名〈松柏千年茂,乾坤一鏡收——華岡博物館「郎靜山與張大千藝術展」〉。

郎靜山與張大千藝術展

展期:2019.11.09-2020.01.10
地點:華岡博物館

 

藍玉琦( 158篇 )

© 2020 Artou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