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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最原初的療癒──從洞穴岩畫到山水冥想的心智路徑

藝術療癒之力

藝術最原初的療癒──從洞穴岩畫到山水冥想的心智路徑

Art’s Primordial Healing Power- A Journey of the Mind: From Cave Paintings to Landscape Meditation

當我們凝視舊石器時代晚期岩壁上的動物畫作時,必須先屏除「藝術」在現代社會中「為藝術而藝術」或「閒暇時光產物」的印象。洞穴並不是隨機被選擇的創作場域,而是一個被刻意使用、用以引導意識進入改變狀態(ASC)的神聖空間;當仕途受挫、時局動盪的時候,文人們透過山水畫構築精神的棲居之所。這條從原始需求出發的歷史線索,正是理解當代藝術何以反覆回到「創傷」、「修護」與「療癒」議題的重要前提。
【藝術療癒之力】藝術最原初的療癒──從洞穴岩畫到山水冥想的心智路徑
台北市立美術館

恩斯特.貢布里希(Ernst Hans Josef Gombrich)在《藝術的故事》(The Story of Art)中曾寫道:「藝術其實並不存在,有的只是藝術家。」 當我們凝視舊石器時代晚期(約4.5萬至1萬年前)岩壁上的動物畫作時,必須先屏除「藝術」在現代社會中「為藝術而藝術」或「閒暇時光產物」的印象。如果藝術是為了被看見,為什麼第一批圖像製作者要選擇在那些幽深黑暗、危險且難以到達的地下空間進行創作呢?這表明,洞穴壁畫創作具有深刻的社會目的與習俗約束,是在特殊的社會環境中,理性地製作這些具有功能性的圖像。(註1)這種行為的核心,並非追求視覺的美感,而是一場通向療癒與釋放的儀式。

洞穴藝術對神學歷史的挑戰

在西方人尚未發現舊石器時代晚期藝術之前,人類對自身位置與世界起源的理解,完全被禁錮在基督宗教的線性時間軸內。中世紀教堂中反覆描繪的《最後的審判》,不僅區分了天堂、地獄與人間,更將死亡安置於一套由上帝主導的敘事體系中。直到17 世紀,這種宗教歷史觀依然是西方唯一的框架,如史學家詹姆斯.阿修(James Ussher)根據聖經計算出世界創世發生公元前4004年。另一位神職人員約翰.萊特福特甚至宣稱創世精準發生在公元前4004年10月23日早晨九點。在當時,幾乎所有人都相信人類的歷史並不遙遠,也不願相信原始的野蠻人擁有如此超前的藝術,導致多數人對眼前令人驚嘆的遠古遺跡(如阿爾塔米拉洞穴壁畫)採取了行之有效的「視而不見」,並指控考古學家指使畫家偽造了壁畫。(註2)

阿爾塔米拉洞(Cueva de Altamira)位於西班牙舊石器時代晚期遺蹟,繪有野牛、猛獁象等多種動物,是首個被發現繪有史前壁畫的洞穴。但直到1902年,洞穴壁畫的真實性才得到學界認可。圖為《馬格達林文化多彩野牛壁畫》(Bison Ma…
阿爾塔米拉洞(Cueva de Altamira)位於西班牙舊石器時代晚期遺蹟,繪有野牛、猛獁象等多種動物,是首個被發現繪有史前壁畫的洞穴。但直到1902年,洞穴壁畫的真實性才得到學界認可。圖為《馬格達林文化多彩野牛壁畫》(Bison Magdalenian polychrome)。(圖片來源:阿爾塔米拉國家博物館暨研究中心[Museo de Altamira]與 D. Rodríguez。 © Museo de Altamira y D. Rodríguez,CC BY-SA 3.0。)

然而,隨著越來越多的考古發現,舊石器時代晚期藝術成熟的證據已如山壓卵,揭開了歐洲西部地下藝術的神祕面紗,使過往以神意為中心的世界敘事產生了根本性的位移。史前洞穴藝術證明了,我們的祖先(智人)在數萬年前已成為「完全的人」(Complete Human),就如同嘗過「禁果」般,展現出高度複雜的心智與象徵能力,與現代人並沒有實質的差異。這意味著在有組織的宗教教義出現前,人類就已具備處理「非理性」與「理性」的二元性。他們一方面擁有理性的科技(如製作牛油燈、精確的解剖知識),另一方面又深深依賴非理性「意識改變狀態(Altered States of Consciousness, ASC)」的信仰經驗來解釋世界。這種藝術行為並非單純安撫恐懼,而是在「人類心智中無邊無際的未知領域」,建立起一套處理存在不安的秩序。(註3)

正是在這樣的歷史轉折中,我們意識到人類對秩序的追尋,並非始於神祇的律法,而是源於身體對空間與精神世界的深刻感應。洞穴藝術揭示了一種「現代性」,即人類始於數萬年前就具備了透過圖像將內在幻覺物化、進而修復心靈平衡的能力。

薩滿信仰與療癒的起點

在舊石器時代晚期的洞穴藝術中,所謂的「療癒力量」並非抽象概念,而是深深植根於一套遠古的薩滿信仰結構之中。考古、人類學與神經心理學研究普遍指出,洞穴並不是隨機被選擇的創作場域,而是一個被刻意使用、用以引導意識進入改變狀態(ASC)的神聖空間。在這樣世界觀中,療癒並不來自外在醫療技術,而是源於與另一個世界(精神 、靈魂、分層宇宙…)的接觸,以及對自身痛苦經驗的顯影。

在薩滿信仰中,能夠為社群帶來療癒的人,往往必須先經歷極端的身心痛苦,因此被視為「受傷的治癒者」(Wounded Healer)。洞穴藝術中反覆出現「受傷的人」形象,正是這一信仰的視覺化表現。這些人形常被線條、矛狀符號或抽象痕跡刺穿身體,但學者認為,這並非對現實暴力或狩獵場景的描繪,而是對深層幻覺中「軀體感覺」的外化呈現。當人類進入改變意識狀態時,大腦會產生強烈的刺痛感、電擊感,或感覺身體被拆解、穿透,這些感受在薩滿文化中被理解為與神靈溝通、與疾病交戰的過程。

這種痛苦並非偶發,而是獲得超自然力量的代價。在多個薩滿文化傳統中,薩滿教的入會儀式往往包含象徵性的「死亡與重生」:在幻覺中經歷肢解、死亡,隨後以全新的身份返回現實世界。洞穴深處的探險旅程,正構成了這樣的心理儀式結構—離開社群、穿越狹窄而危險的幽徑、進入黑暗封閉的空間,使個體在身心層面經歷一次徹底的瓦解與重組。只有那些能夠「死而復生」、帶著超自然經驗返回的人,才具備為社群進行療癒、祈雨或調解衝突的資格。

洞穴的空間配置、物理環境以及儀式活動,共構了一個誘發改變意識狀態的完整系統。長時間處於與世隔絕的空間中,神經系統會因感官剝奪而變得高度敏感。閃爍的火光、濃重的煙霧、燃燒動物骨骼所散發的氣味,以及洞穴內回盪的鼓聲或敲擊鐘乳石所產生的節奏,共同作用於大腦,使意識逐步脫離日常狀態。單調而持續的聲響,能使人產生自我邊界消融的感受,彷彿意識被抽離,進而潛入深層的意識漂移。

世界遺產阿根廷「手洞」(Cueva de las Manos)史前洞穴岩畫(局部)。(攝影/Fjturban)
世界遺產阿根廷「手洞」(Cueva de las Manos)史前洞穴岩畫(局部)。(攝影/Fjturban)

這種狀態與夢境在心理與神經層面上高度相似,如同人在夢中無法察覺自己正在做夢。洞穴壁畫中出現的怪異生物、比例失衡的動物或受傷的人形,往往具有夢境特有的荒誕性與強烈視覺感,反映的不是日常經驗,而是向心靈內部極端延伸的感知結果。對當時的人類而言,這些夢境與幻覺並非虛假,而是一種比日常生活更為真實的現實層次。

「岩壁冰冷而粗糙。你將手貼上去,感覺到石頭的厚重與濕氣。火焰在身後晃動,光影在牆面上不斷變形,有人將顏料吹向你的手指邊緣,空氣裡傳來短促的聲響。你把手移開,牆上留下了一個清楚的輪廓。」

在這樣的世界觀中,洞穴岩壁被理解為介於世界之間的一層「薄膜」。壁畫的功能,不在於裝飾或敘事,而在於將這些如夢似幻的內在經驗「固定」(Fixing)於空間之中,使其得以被再次進入與回返。岩洞中,藝術家並非在空白畫面上創作,而是回應岩石的裂縫、突起與自然輪廓,將彷彿潛藏於牆後的存在「顯現」出來。洞穴中的手印,則象徵著身體與另一個世界的直接接觸;當顏料覆蓋手部、使其在視覺上與岩壁融合,彷彿宣示著自我短暫跨越了物質與靈魂的界線,獲取生命力並修復身心平衡。

總體而言,舊石器時代的洞穴藝術是一種療癒儀式的視覺載體。它記錄了薩滿如何透過心理上的死亡、受傷與消解,在改變意識狀態中獲取力量,並利用洞穴的神聖空間與藝術圖像,為社區提供精神與實質上的療癒力量。並將夢境、幻覺與未知世界物化為可被觀看與共享的形式。洞穴藝術因此不僅是藝術史的起點,更是一套處理恐懼、疾病與存在不安的原型結構,奠定了人類最早的精神療癒想像。

從薩滿幻象到山水臥遊的延續

在人類文明的早期演進中,薩滿文化(Shamanism)並非單一區域的偶然,而是橫跨北美、南非乃至亞馬遜等地的普世現象,其核心在於利用「意識改變狀態」(ASC)進入靈魂世界,並透過將幻象固定於物質媒介來獲取治癒與秩序的力量。中國古代的「巫」文化本質上便是一套成熟的薩滿體系。巫術儀式常結合樂、歌、舞,這些強烈的節奏與聲響能作用於人類的神經系統,使巫脫離日常意識,進入與靈魂世界接軌的狀態。巫師作為「天地溝通者」,在恍惚狀態進入分層的宇宙中,穿梭於神靈與凡間。此時,人類對秩序與療癒的追尋,逐漸從外在神祇所主導的宇宙敘事,轉向更貼近身體經驗、感知節奏與內在空間的形式—也為後來山水、園林與冥想性空間的出現,鋪設了思想上的前提。

戰國《人物龍鳳帛畫》中的女子被認為是溝通人神世界的巫女或巫祝,是楚國盛行巫祀文化(信鬼好祠)的代表,此帛畫本身即葬儀用的引魂幡(可視為物質媒介),旨在引領墓主人的靈魂藉由龍鳳指引升天,湖南省博物館藏。(Public Domain)
戰國《人物龍鳳帛畫》中的女子被認為是溝通人神世界的巫女或巫祝,是楚國盛行巫祀文化(信鬼好祠)的代表,此帛畫本身即葬儀用的引魂幡(可視為物質媒介),旨在引領墓主人的靈魂藉由龍鳳指引升天,湖南省博物館藏。(Public Domain)

在理解世界起源的邏輯上,西方的基督宗教將人類歷史限制在受上帝意志主導的外在秩序中。在這種範式下,造物主是超越於自然之外的絕對權威,人與自然之間存在著本質的隔閡。相對於西方與自然的「斷裂性」,中國神話則展現了與萬物交感的強烈「連續性」。以盤古開天為例,世界並非由外在意志憑空創造,而是由盤古的身體「以身化化」而來:他的雙眼化為日月,血液化為江河,這種「化身型」起源反映了創造者與自然萬物在本質上的統一。使中國宗教的本質並非尋求外在神祇的救贖,而是追求人與天地氣脈的感應。

這種「連續性」的世界觀最終在中國山水藝術中找到了精神歸宿。在薩滿的經驗中,洞穴岩壁並非無意義的支撐物,而被視為分隔現實與靈魂世界的「薄膜」或門戶。古代藝術的創作過程,本質上是將薩滿在幻象中所經歷的精神經驗,視覺化為可被社群辨識、回返與共享的中介形式,使個體的超常經驗得以納入社會秩序之中。中國山水畫繼承了這種門戶機制,使畫幅成為引領觀者進入神聖自然的「階梯」。

元代 倪瓚|紫芝山房圖 紙本水墨 80.5×34.8cm 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國立故宮博物院 CC BY 4.0 40
元代 倪瓚|紫芝山房圖 紙本水墨 80.5×34.8cm 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國立故宮博物院 CC BY 4.0 40

山水藝術的療癒力量,正來自於它提供了一個「可遊可居」的空間,讓受限於社會規範下的創傷心靈,能透過意識的「臥遊」重新進入如薩滿幻象般的深度冥想狀態。觀看山水畫本身,即是一場精神行旅,在與自然的交感過程中,修復個體的存在不安並重建宇宙性的秩序感。

當仕途受挫、時局動盪的時候,文人們透過山水畫構築精神的棲居之所。這使中國山水畫不僅是風景的描繪,更是遠古薩滿「溝通天地」功能的藝術化延續,將人類心智中無邊無際的未知領域,轉化為具備韌性與療癒價值的精神原鄉。

15世紀京都龍安寺的枯山水「石亭」,於1994年納入世界文化遺產。(Public Domain)
15世紀京都龍安寺的枯山水「石亭」,於1994年納入世界文化遺產。(Public Domain)

轉向內在:非日常意識的靜態路徑

在神經心理學的意識研究中,薩滿恍惚的「覺醒狂喜」(Arousal)與禪宗冥想的「放鬆內收」(Relaxation),常被用來對照人類進入非日常意識的兩種極端狀態。(註4)神經學家兼禪師詹姆斯.H.奧斯汀(James H. Austin)在《禪與腦》指出,禪修中的「見性」或「入定」能減少大腦頂葉負責定位自我的活動,進而產生「自我邊界消融」的感受。這與之前提到的遠古薩滿在洞穴深處恍惚時感到「時間被廢棄、數萬年光陰不再存在」或「與萬物融合」的神經機制本質相同。如果說薩滿藝術是「主動進入幻象」的動態過程,禪宗則提供了一個「在靜默中觀照自性」的靜態冥想路徑。山水、園林與禪寺不再試圖解釋宏大的宇宙,而是透過留白與節制使人得以體會寂境。

在枯山水庭園中,鋪砂與立石不再是為了描繪客觀的自然,而是作為一種冥想的視覺觸媒。極簡的形式消除了視覺上的「噪音」,如同洞穴中的感官剝奪環境,能強迫大腦停止對外在世界的邏輯詮釋,轉而面向心靈內部的未知領域。當外在感官被剝奪(不見流水、不聞水聲),大腦會啟動內在的成像機制,從空無的水景中「召喚」出遼闊的自然想像。這種將內在秩序轉譯為外在空間的過程,能有效緩解人類的「存在焦慮」。

透過這種「轉向內在」的視覺實踐,禪宗藝術延續了人類自舊石器時代以來的精神需求:在一個被物化的空間中,達成個體與宇宙秩序的再度連結。無論是洞穴中的野牛圖像,還是枯山水中的一塊孤石,本質上都是人類為了撫平不安、修復內心失衡而開闢的「精神避難所」。

回到當代,我們或許不再走入洞窟,也不再仰賴神話回應世界的未知,但相似的精神需求並未消失。這條從原始需求出發的歷史線索,正是理解當代藝術何以反覆回到「創傷」、「修護」與「療癒」議題的重要前提。無論是美術館、沉浸式展覽,或各種冥想與療癒場域,皆在不同層面上重複著相似的功能—進入一個與日常不同的空間,在相對安全的框架中調整感知節奏,靠近內在的不安,然後再返回現實生活。


註1 威廉斯,《洞穴中的心智:意識和藝術的起源》,2023,頁41-43。

註2 此乃考古學界的一大醜聞。法國學者愛德華.哈爾與考古機構宣稱1880年發現的阿爾塔米拉洞窟是考古學家德.桑圖奧拉偽造的,直到1902年在洞窟出土壁畫證據越來越多,原初設想舊石器時代晚期人類的『野蠻心智』成了無稽之談,史前學家埃米爾.卡爾塔哈克(Émile Cartailhac)也發表承認20年來的錯誤認識。威廉斯,《洞穴中的心智:意識和藝術的起源》,2023,頁26-27。

註3 「存在不安/焦慮」(Existential unease/anxiety)非一個抽象的哲學名詞,而是指人類心智發展到成熟階段後,面對未知領域、死亡以及超自然力量時所產生的深層心理緊張與恐懼。

註4 Fischer, Roland. “A Cartography of the Ecstatic and Meditative States.” Science, vol. 174, no. 4012, 1971, pp. 897–904.

參考書目

威廉斯(David Lewis-Williams),《洞穴中的心智:意識和藝術的起源》(The Mind in the Cave: Consciousness and the Origins of Art, 2002),山西人民出版社,2023。

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王建光譯,《神聖與世俗》(The Sacred and the Profane, 1957),北京:華夏出版社,2002。

詹姆斯.H.奧斯汀(Austin, James H.),《Zen and the Brain: Toward an Understanding of Meditation and Consciousness(禪與大腦:通往冥想與意識理解之路)》,Cambridge, MA:MIT Press,1998。

蔣義斌,〈中國宗教與史的起源〉,《佛教的思想與文化─印順導師八秩晉六壽慶論文集》,法光出版社,1991,頁1-16。

朱佑霖Chu Yu-Lin 122 篇

藝術史背景出身,喜歡走訪不同城市與美術館,也讓文字帶我走向更遠的地方。關注東亞藝術與植物圖像,嘗試用更貼近生活的方式,講述那些看似遙遠卻與我們息息相關的藝術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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