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並不期待藝術替人解決創傷,但希望它至少能成為一個讓人暫時不必獨自承受的場所。無論是東海岸的江賢二藝術園區,還是城市角落的藝術基地,彷彿像是人類為了撫平不安而開闢的「精神避難所」。這些療癒空間,由典藏編輯群從各自經驗與感受出發,選出曾在某個時刻陪伴過我們的地方,交由百位讀者票選。在這裡,我們被允許「屏息」,在緊繃的時代節奏中重新「調頻」,找回自我安頓的節奏。
「藝術療癒之力」這個主題,起初源於一段深夜的對話。咖啡館角落裡,我與一位精神科醫師朋友聊起不久前在富邦美術館看到的路易絲.布爾喬亞(Louise Bourgeois)展覽。她說,每次看布爾喬亞都覺得很可憐—因為她永遠無法真正治癒自己。她的創作總是得留下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那些結疤反覆剝落,才能繼續工作。那一刻我突然困惑起來:如果藝術來自創傷,那當傷口痊癒之後,創作是否也會隨之停止?後來同事提醒我,創作確實讓布爾喬亞在面對創傷與焦慮時免於崩潰。這個問題,於是一路跟著我,成了這次專題的起點。
我們從藝術的源頭回望,發現療癒並非現代附加的功能,而是藝術誕生時便緊密相連的社會實踐。薩滿在恍惚狀態中將精神圖景物化為圖像,使人得以再次進入那個狀態;藝術史學者高千惠深刻探討了藝術作為一種「精神救贖」與「情緒安撫」的本質,梳理其從起源到當代實踐的發展脈絡;而獨立策展人吳虹霏則觀察到,當代策展正從宏大敘事轉向脆弱、內省的集體實踐—在坦露無能與揭起瘡疤的時刻,嘗試與時代共處。這些觀察,或許也回應了為何許多創作者總在作品中反覆指認傷口。傷心的眼淚,與快樂的笑聲一樣,並不需要被隱藏。

療癒的範圍極大,在企劃這次專題時,我們始終保持謹慎。與藝術治療師金傳珩的對話提醒我們,療癒不等於治療;在藝術治療中,媒材本身即是意義生成的現場。我們因此從陶土、纖維、行為表演與建築出發,看見療癒如何被轉譯為不同形式的創作經驗。在陶土這份具有記憶的媒材裡,必須在每一次的揉捏與坍塌中,學會坦然接納不可控的變數,放下對完美的執念。在編織的經緯之間,規律的勞動節奏成為一種縫補斷裂記憶、連結社群的「軟防禦」。當尺度與光影進入建築之中,空間不再只是容器,而成為人的「第二層皮膚」,在感官被安撫的過程裡,重新牽起與土地及社會的關係。在行為藝術看似「無效」的抵抗中,我們學會向時間請求暫停,讓無能為力的愁苦得以在殘留的痕跡中顯影;並透過表演時身心的調頻,辨認出生命那份本自具足的完整。
在企畫前期,與廣慈社宅公共藝術計畫負責人吳慧貞交流時,她曾提醒我們,進入社區與藝術現場時,最需要避免的,是帶著「想要療癒他人」的姿態。這次專題在尋找合適的藝術家時,十分感謝她分享曾經合作過的藝術家名單,讓我們得以循著實際的工作經驗,逐步勾勒出這些創作如何在現實中與人相遇。
藝術未必能讓人痊癒,但或許能陪伴你我,暫時坐在傷口旁。對我們而言,這已經足夠。
朱佑霖(Chu Yu-Lin)( 122篇 )追蹤作者藝術史背景出身,喜歡走訪不同城市與美術館,也讓文字帶我走向更遠的地方。關注東亞藝術與植物圖像,嘗試用更貼近生活的方式,講述那些看似遙遠卻與我們息息相關的藝術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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