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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療癒之力】以陶土調校身心的安放狀態:不討喜、張舒嫻的理性面對與感性覺察

【藝術療癒之力】以陶土調校身心的安放狀態:不討喜、張舒嫻的理性面對與感性覺察

Settling the Mind and Body with Clay: Butaoxi and Susu Chang’s Rational Approach and Perceptual Awareness

藝術家不討喜與張舒嫻皆從平面跨足陶藝為主力媒材,在過程中重新調整自己與時間、情緒及身體的關係。她們都指出,「作陶,完全打破以往的時間概念。」這是一種必須妥善規劃進度、並透過緩慢而反覆的身體勞動所進行的創作;更在歷經揉捏、塑形、修補與燒製等近乎無限迴圈的過程,面對裂痕、坍塌與收縮等難以掌控的變數,逐漸放下對完美與控制的執念。創作因此不再只是為了完成,而是在未完成之中學習與不穩定共存,讓情緒在修正與重組的過程裡沉澱。

「每次開窯,不是驚喜就是驚嚇。」對陶藝創作者而言,這句半開玩笑、半帶感慨的話,精準道出了與陶土相處的日常—既充滿期待,也抱持著接受作品不盡人意的淡定心態。

藝術家不討喜與張舒嫻皆從平面跨足陶藝為主力媒材,在過程中重新調整自己與時間、情緒及身體的關係。她們都指出,「作陶,完全打破以往的時間概念。」這是一種必須妥善規劃進度、並透過緩慢而反覆的身體勞動所進行的創作;更在歷經揉捏、塑形、修補與燒製等近乎無限迴圈的過程,面對裂痕、坍塌與收縮等難以掌控的變數,逐漸放下對完美與控制的執念。創作因此不再只是為了完成,而是在未完成之中學習與不穩定共存,讓情緒在修正與重組的過程裡沉澱。

在形式上,兩人同樣翻轉陶藝既定的靜態印象,透過異材質與結構設計賦予作品變動與重新配置的可能;這不只是視覺上的變化,也呼應她們認為內在狀態是能被反覆調整與理解的體悟。陶土於是化為一種承載,先是溫柔接納創作者的狀態,再將這份體悟轉化為向外渲染的力量,引領更多人在共感之中找到安放身心的所在。

正視悲傷,真切表達情緒

當情緒無所適從時,或許我們會下意識地壓抑或避談,以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然而,藝術家不討喜則選擇以陶土承接那些難以言說的感受,她的創作不為解答所生,而是讓悲傷、眼淚與自我覺察得以被坦然看見。

為人所知的「眼淚是珍珠」系列,是將陶作與珍珠串連而成的淚滴匯聚為鮮明的創作語彙—顯而易見,情緒就是不討喜的創作核心。談及自己同樣很有記憶點的名字,她坦言從小就很在意外界眼光而總是迎合他人,但自己的內心其實並不乖順,所以一直存在著拉扯。於是,索性取名「不討喜」,提醒自己不要再刻意討人喜歡。

不討喜參與「大安森林公園一邊哭一邊跨年」活動,在現場一邊哭一邊進行串珍珠創作。 不討喜提供

從商品設計科系畢業後,不討喜與林貓王在2009年一起成立「貓王不討喜」,主責商業設計與插畫創作的她笑稱自己「五分鐘熱度」的個性,總是跳轉在學習與實驗各種創作形式,加上生活陶逐漸普及,當然也想嘗試立體媒材,但作陶的念頭卻遲遲沒有實行。

直到2015年,因為雙腳受傷以致生活自理都有困難,這段低潮讓她深刻意識到「想做的事情就要立刻行動」。康復之後就立刻學陶,並被其特質深深吸引。「陶土是有記憶的媒材,力道的輕重可以透過觸感所覺察,情緒也很直接地刻劃在裡面,而且我在作陶時很容易進入心流狀態,那種全然沉浸的感覺非常療癒。」對不討喜而言,陶藝成品總是與設想的不同,卻也正是這種無法全然掌控的狀態驅使她想持續探索。

游走於繪畫與作陶之間,不討喜形容那是一種相互滲透的狀態:「我會用繪畫的方式作陶,在陶器保留筆觸與配色;也會用作陶的方式畫畫,在顏料中混入陶料創造更為豐富的肌理。」然而,她也進一步分析兩者之間的差異:「繪畫雖然也承載情緒,但平面的呈現仍相對和緩;陶藝則是高度的身體勞動,每次施力也都會得到回饋。」比起偏向感性的繪畫,陶藝更需要科學思維,重量、厚度與結構等關係缺一不可。即便創作源自個人的感知,當理性介入、校準與判斷時,那些情緒並非被直接消弭,而是在過程中被轉換、被重新組構;也是這般與陶土的對話過程,讓她對人生與自我狀態展開更深層的覺察。

不討喜 | 眼淚是珍珠 捲起眼淚 陶、複合媒材 28 × 33 ×17 cm  2025 不討喜提供

2019年,適逢品牌成立十週年的展覽契機,不討喜嘗試將自己的插畫轉化為陶作發表,期間已逐漸從接案之外確立起自己的創作脈絡,最具代表性的「眼淚是珍珠」系列正是在此時誕生。隨著生命經驗的累積,她意識到自己的共情能力變得愈發敏感,對於並非一路順遂的人生產生諸多疑問;「悲傷」因此成為她選擇凝視與探討的主題,並將內在感受轉化為可被觀看與觸碰的形式。

「為什麼大家都覺得哭是一件不好、需要被掩飾的事情?」不討喜認為,哭泣未必能解決問題,卻可以在釋放情緒的過程中明確感受自身的狀態,實在無需隱忍裝沒事,「哭應該要被視為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就是一種情緒的流動。」此外,「把眼淚收起來!」是大家安慰他人時常說的話,「但是,眼淚要怎麼收呢?」這個疑惑也成為她的創作靈感;在陶作中結合裝置讓長串珍珠能被捲起或讓單顆珍珠滾進凹洞,使觀眾在與作品互動的過程也同步進行情緒的收束。

不討喜的《眼淚是珍珠 哭泣遊戲》可透過手動操作讓珍珠滾進凹洞,象徵收攏情緒。陶、複合媒材 39×34×8 cm 2022 不討喜提供

不討喜鍾情以珍珠作為異材質的結合,一方面是直觀呼應「眼淚是珍珠」的核心意象,而每顆珍珠的形狀與紋理皆所有差異,與陶土結合所產生的層次更為豐富,若帶有瑕疵還更貼近主題概念。再者,珍珠是貝類為了包覆異物、減輕刺激而分泌珍珠質,往往需要長年的反覆作用才逐漸成形,而這樣的累積也恰如生命經驗在時間當中的堆疊與推展。

回顧與陶土相伴的十年歷程,不討喜說:「陶土一直帶著我往前走,自己也很好奇它最後會把我帶到哪裡。」她持續思索人生的意義,以及身為藝術家的使命感:「我希望用陶作為一種提醒,或者以好奇心發出更多提問讓大家有更深層的思考。如果真的能以自己的製陶能力帶給更多人有正面的影響,讓大家感受到自己的情緒有被看見、討論甚至是幫助他們宣洩出來,儘管他們在看作品的當下不見得就全然被治癒,但對我來說就是有意義的存在,即便這影響力還很小,我仍會覺得很幸福。」她期許自己的作品就像一顆落入心中的種子,終究會在某個時刻悄然發芽,陪伴觀者在人生旅途中與情緒安然並行。

不討喜|眼淚是珍珠 你要去哪裡 陶、複合媒材  30×17×18 cm  2023 不討喜提供

找尋平衡,全然擁抱對立

從學院體制出走、重新建構生活與創作步調的過程中,張舒嫻逐漸意識到作陶的療癒並非只是跳脫現實的慰藉,更是一種必須學會與時間、挫折與不可控性共存的狀態,也逐漸找到穩步前進的人生藍圖。

張舒嫻就讀美術系期間加入陶藝社,相較於當時進行的複合媒材與繪畫創作,陶藝最初只是興趣的開拓。然而,研究所時期對於日後發展漸感迷惘,她決定先離開校園,在轉換於體驗不同工作的生活中,作陶是自己持續進行且視為安定日常的一種陪伴,也覺察到比在學校創作時更加投入。繪畫難以避免「被觀看」與「被評論」的壓力,而陶土則讓她得以暫時擺脫外在目光,單純只有自己與作品對話。尤其從生活陶開始,成品是自己使用、不為展示的性質,產生更真切的回饋與成就感—既有身體勞動後的放鬆,也讓情緒在過程中被整理與釋放。

張舒嫻從作陶之中逐漸領悟與學習與時間、挫折與不可控性共存的狀態。 張舒嫻提供

對張舒嫻而言,陶土不只是材料,更是映照心理狀態的鏡子;當身心狀態紊亂時,造型的手感往往也會隨之失準;如今她仍常透過拉坏等高度專注的動作,讓身心重新對齊。她將這樣的心流狀態比喻為瑜伽或游泳—透過反覆而規律的身體勞動,使思緒逐漸放鬆與沉澱,回到當下。

自認是控制慾較強的「J人」,陶藝的不可預期性對張舒嫻而言就成為一種修練。她回憶曾為展覽挑戰大型創作,眼看交件期限逼近,成品卻始終不如預期,「當下也只能先一笑置之,如果不能以幽默感面對這種期待落差,真的會瘋掉。」所幸在反覆調整後仍完成作品,而這段經驗也讓自己體認到其實仍保有一定程度的主導,重點是要學習接受無法控制的那部分。

張舒嫻|大天使 陶瓷 13×18×26 cm 2023 張舒嫻提供

2019年創立品牌「酥酥製陶」並於2021年開設教學工作室,看似穩步發展的日子,內心卻仍有著許多不確定感。張舒嫻當時在塔羅牌的指引與鼓勵下,發展出「大天使」的系列創作,期許自己跨越眼前的關卡達到更高層次的穩定。隨著創作脈絡推進,作品逐漸延伸為對「高我與小我」、「光明與陰影」的靈性探問。自身形象與生命經驗也很自然地投射其中—從學生時期以鏡面納入創作,到近作在身體分隔出洞穴或房間意象以放置具有意義的人事物,皆指向內在空間的隱喻:那些被收納、整理,或需要重新安放的情感與記憶。而相較於早期溫暖正向的天使形象,太陽與月亮的意象則更明確地揭示對立面的共存,「每個人都有光明與陰暗的一面,要同時擁抱兩者才會完整,不然就會失衡,這也是我一直在練習的。」

曾經抗拒體制的張舒嫻,從未預料自己會踏上陶藝教學這條與他人產生深層交流的路徑。這些年來,與不同學生的互動過程拓展自身的眼界與思維,也曾有學生向她傾訴生活遭逢的打擊更吐露:「每週可以作陶是自己最期待的事情。」都讓她深刻感受到陶土成為一種能量循環的媒介—不只是單向的教學輸出,自己也被各種生命經驗所滋養。

張舒嫻|房間 陶瓷 38×27×39 cm 2025 張舒嫻提供

「陶土雖然是軟的,但在塑造過程中會逐漸變乾變硬,需要跟隨它的節奏;塑形之後還要經過兩次燒製,作品的發展狀態都是自己無法掌控的,你必須也只能完全接受結果。」這不僅是她對自身創作的提醒,也是在教學時反覆向學生傳達的核心觀念。張舒嫻指出,作陶往往會流露出與外在形象截然不同的心理狀態與性格特質,尤其在對陶土掌控度尚未建立之前,學生難免感到焦慮、急躁並不斷尋求確認;但隨著時間與經驗的累積,許多人開始放慢節奏,嘗試自行解決問題,也對成品抱持更寬容、開放的態度,而這些轉變正是她所看重的價值所在。

近年來,張舒嫻覺察到自己益發偏好質地粗糙的陶土,色調也從早期的鮮明轉向沉穩的大地色系而回歸至漸趨原始的風格,或許反映了自己對內在能量的深化關注。而這樣的變化亦與自小學習舞蹈所建立的身體感知相互呼應;她甚至會先試擺姿勢,再將動作與線條轉化為作品造型。「我其實很喜歡在搖晃、不確定之中找到平衡點,這也是『身體系列』想要傳遞的概念。」

回望張舒嫻的創作歷程,陶土所承載的既是材料的重量,也是身體與心理同步調整的過程。在反覆的塑形、等待與燒製之中,她練習接受不可控、鬆動執念,也將這份經驗轉化為與他人共享的療癒節奏。

張舒嫻|平衡的練習 陶瓷 32×9×19cm 2025 張舒嫻提供
楊椀茹 (Yang, Wan-Ju)( 202篇 )

臺北市立教育大學視覺藝術研究所碩士。現為典藏雜誌社採訪主編,曾任《典藏投資》、《典藏.今藝術&投資》資深採訪編輯、文建會建國百年專案計畫人員。以藝術產業、拍賣動態、人物專訪與展覽評析為主要論述方向。另曾參與《THE POST POINT》2022年台北電影節特刊、2022年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TAIPEI DANGDAI特刊編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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