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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用」作為一種表演姿態――陳俊宇、張芸慈以及黎美光的兩種回答

藝術療癒之力

「無用」作為一種表演姿態――陳俊宇、張芸慈以及黎美光的兩種回答

“Uselessness” as a Gesture of Performance: Two Responses by Chen Jun-Yu, Chang Yun-Tzu, and Li Mei-Kuang

當藝術無法提供解方時,它究竟是在掩飾無力、延宕問題,還是以自身的「無用」,為人們保留了一種仍然能夠回應世界的位置?本文以陳俊宇的作品《蛋幾勒》與黎美光的「黎美光.創意/心理工作站」為例,討論兩種截然不同的藝術實踐如何回應當代社會中的創傷經驗。前者直面結構性暴力所造成的無力感,將一場無法成功的復仇轉化為行動本身;後者則拒絕將個體視為需要被修復的對象,而是透過感知與陪伴,重新定位「完整性」的理解方式。
【藝術療癒之力】「無用」作為一種表演姿態――陳俊宇、張芸慈以及黎美光的兩種回答
台北市立美術館

當藝術介入無法挽回的喪失與傷痛時,它是否仍然被期待「有所作用」?在修復、療癒與轉化皆顯得無力的情境中,藝術究竟是仍能成為行動的場域,還是只能留下無法被完成的痕跡?

以陳俊宇的作品《蛋幾勒》與黎美光的「黎美光.創意/心理工作站」為例,討論兩種截然不同的藝術實踐如何回應當代社會中的創傷經驗。前者直面結構性暴力所造成的無力感,將一場無法成功的復仇轉化為行動本身;後者則拒絕將個體視為需要被修復的對象,而是透過感知與陪伴,重新定位「完整性」的理解方式。這兩種實踐並不指向相同的答案,卻共同揭示了一個評論上的核心問題:當藝術無法提供解方時,它究竟是在掩飾無力、延宕問題,還是以自身的「無用」,為人們保留了一種仍然能夠回應世界的位置?

《蛋幾勒》:一場無效抵抗,與對時間的請求暫停

陳俊宇與張芸慈策劃行動作品《蛋幾勒》,以近乎幼稚卻帶有暴力意味的「投擲臭雞蛋」作為行動核心圖為《蛋幾勒》作品錄像截圖。(陳俊宇提供)
陳俊宇與張芸慈策劃行動作品《蛋幾勒》,以近乎幼稚卻帶有暴力意味的「投擲臭雞蛋」作為行動核心圖為《蛋幾勒》作品錄像截圖。(陳俊宇提供)

陳俊宇與其伴侶張芸慈共同完成的行動錄像作品《蛋幾勒》,其起點並非美術館的白盒子,而是一場真實發生於日常生活中的悲劇。這件作品的特殊性,在於它模糊了「生活中的情緒宣洩」與「藝術中的行動」之間的界線;作品的張力,正是來自這條界線所產生的曖昧與撕裂。

張芸慈的父親過世後,將家宅留給她的雙胞胎哥哥。然而,在文件瑕疵、手足精神狀況不穩等複雜條件交織下,這筆遺產最終被以極不合理的低價轉賣。當張芸慈再次回到舊地,已不再是熟悉的老家,連同地基都被剷除,原址已改建為嶄新的別墅。那種「我的家怎麼會就這樣沒了?」的荒謬感,遂成為了行動引信。回憶起行動的初始動機,張芸慈曾說:「我沒有想要做一件作品,我只是想替我爸做點什麼。作為一個張家的女兒,作為一個曾經住在這裡的女兒,做點什麼。」

面對這場法律無法真正回應的結構性暴力,陳俊宇與張芸慈策劃了一場近乎幼稚、卻同時帶有暴力意味的行動:「投擲臭雞蛋」。行動當日,張芸慈穿戴父親的外套與帽子,將一個在法律語言中僅被視為「亂丟垃圾」的行為,轉化為一場悲劇性的家族祭儀。

《蛋幾勒》最引發爭議也最深刻的部分,在於藝術家陳俊宇,與當事人張芸慈之間的倫理張力。這不僅是關於作品的署名權,更涉及了「誰的痛苦被轉化為藝術資本」的問題。

張芸慈的抵抗是激烈的,她多次強調:「我不是藝術家,不要叫我藝術家。」她拒絕將這個充滿血淚的復仇行動,被理所當然地收編為藝術體系內的展演形式。

相對地,陳俊宇在訪談中坦承了自己在「伴侶」與「藝術家」這兩種身份之間的劇烈撕裂。作為伴侶,他理應提供保護與共感;但作為藝術家,他卻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個「無法忽視的創作現場」。

《蛋幾勒》一名取自臺語「修蛋幾勒」,意指「稍等一下」。行動源於張芸慈對時間流逝的恐懼:父親記憶模糊以及家的消失。圖為《蛋幾勒》作品錄像截圖。(陳俊宇提供)
《蛋幾勒》一名取自臺語「修蛋幾勒」,意指「稍等一下」。行動源於張芸慈對時間流逝的恐懼:父親記憶模糊以及家的消失。圖為《蛋幾勒》作品錄像截圖。(陳俊宇提供)

這種將伴侶的真實痛苦抽象化為「藝術問題意識」的過程,被陳俊宇自嘲為一種「掠奪」或「利用」。他甚至形容自己是「壞人」,因為他在張芸慈最脆弱的時刻,選擇拿起了V8攝影機進行紀錄,並指導她「如何做行為」。陳俊宇拒絕了「藝術療癒」這種他認為冠冕堂皇的藉口,而是誠實地承認了自己的窺視慾與創作慾。

對張芸慈而言,藝術並未為她的傷痛帶來任何物質的轉化;她所感受到的,反而是一種無用與無奈。然而,也正是在這種「無論做什麼都無法真正挽回」的狀態中,藝術顯露出其另一種方式—無法修復、也無法彌補,只是讓那份愁苦與不甘,殘留在雞蛋碎裂後的黏稠痕跡裡,震盪在同樣無能為力的觀眾眼中。

《蛋幾勒》一名取自臺語「修蛋幾勒」,意指「稍等一下」。陳俊宇回憶,在構思行動之初,他曾問張芸慈:「你現在對於爸爸的事情、房子的事情,最害怕的是什麼?」她回答:「害怕時間繼續往前走。」因為時間過得越久,關於父親的長相、聲音與記憶就會越模糊;房子被改建得越多,原本的痕跡就越少,「家」也被時間一點一點地推遠。

這是一種無力的請求暫停,是一種心理上的吶喊:「可不可以等一下?不要再走了!」這是一種試圖在強大的時間洪流中,抓住最後一點即將消散的記憶殘渣。

在「無用」中靜待花期

與陳俊宇那種向外投擲、帶有高度對抗性與焦慮感的介入方式不同,黎美光的實踐路徑是向內的、生態的,亦是本體論的。她並不試圖「修復」一個被視為壞掉的對象,而是引導人重新辨認:自己其實從未壞掉。這是一種建立在「本自具足」之上的陪伴哲學。

黎美光的思想體系深受深層生態學(Deep Ecology)的影響,特別是喬安娜.梅西(Joanna Macy)與大衛.亞伯蘭(David Abram)的理論。其核心在於鬆動人與自然之間的二元對立,轉而建立一種「生態自我」(Ecological Self)的理解框架—在其中,個體不再被視為孤立的存在,而是與周遭世界彼此滲透、相互生成。

黎美光的創作深受深層生態學影響,特別是喬安娜.梅西與大衛.亞伯蘭提出的「生態自我」概念,鬆動人與自然的二元對立,將個體理解為與世界彼此滲透、共同生成的存在。圖為黎美光2020年於自然場域獨舞演出現場。(攝影/鄭敬儒,黎美光提供)
黎美光的創作深受深層生態學影響,特別是喬安娜.梅西與大衛.亞伯蘭提出的「生態自我」概念,鬆動人與自然的二元對立,將個體理解為與世界彼此滲透、共同生成的存在。圖為黎美光2020年於自然場域獨舞演出現場。(攝影/鄭敬儒,黎美光提供)

在她的工作坊中,這套哲學並非停留於抽象層次,而是被轉化為具體而可感的身體練習。她引導學員「閱讀木紋如手紋」,或進行對「分子」的觀察。這並非想像力的遊戲,而是一種近似現象學的還原過程:讓學員意識到,自身的身體與外在物質世界,無論是鐵、木或水,在分子層次上始終相互連結。當「我」不再被理解為皮膚之內的封閉主體,個人的創傷也得以在更大的生態關係中被承接與鬆動,從而消解現代人長期處於孤立、原子化狀態下的無力感。

黎美光以「戰士」作為對當代人生存狀態的隱喻。在訪談中,她如此描述現代生活的節奏:「我們當代人活得很像在面對戰爭一樣,很累,很多條工作線,好像我們是某種戰士,一直在接球,球來球去,無限的球來,就要不斷回球。」這是一種建立在恐懼與匱乏感之上的生存模式,人們持續對外界刺激,也就是她所稱的「現象」,作出反射性的回應,長期處於交感神經高度亢奮的狀態。

為了鬆動這樣的狀態,黎美光引入佛教《法華經》中「大富長者」的典故,並給出極具當代感的詮釋。她指出:「大富長者不是指你擁有金錢或能力,而是你擁有一種『關照』,你能夠相信他人本身就具有覺醒的可能。」在她的理解中,「大富長者」指的不是外在資源的豐盈,而是一種對自身與他人「本自具足」狀態的深層信任。因此,她並不試圖給予學員他們所缺乏的東西,而是陪伴他們辨認:那顆象徵完整性的「寶珠」,其實早已存在於自己口袋之中。她強調:「你不需要建立自信,你只需要明白—你早就完整了。」

透過「生態自我」的擴展與「大富長者」的視角轉換,黎美光將藝術視為一種陪伴的實踐,生命如同風信子,在允許「無用」與休眠中,積蓄能量,完成自身的節奏與花期。(攝影/李昆晏,黎美光提供)
透過「生態自我」的擴展與「大富長者」的視角轉換,黎美光將藝術視為一種陪伴的實踐,生命如同風信子,在允許「無用」與休眠中,積蓄能量,完成自身的節奏與花期。(攝影/李昆晏,黎美光提供)

在方法論上,黎美光援引莊子的「無用之用」,並以植物作為核心隱喻,特別是風信子。她說:「風信子花期過後,可能會有四到六個月不等(依環境而定)的休眠,再等待下一個春天。人也是如此。」在她看來,人的生命節律不應只圍繞在「開花」,也就是生產、效率、成果之上,也需要長時間的「無用」狀態來進行內在的累積。現代社會的病理,正是在於只允許開花,卻不允許休眠。她的工作坊,正是為這樣的「無用時空」提供一個被正當化的容器,進行「身心調頻」,而非持續被外在的績效KPI邏輯驅動。

在表演與觀看的倫理問題上,黎美光進一步提出源自《楞嚴經》的「一人一世界」觀點,以解除表演中,常見的「被凝視」焦慮。透過取消「觀察者」與「被觀察者」之間的對立,她試圖解除表演所伴隨的客體化壓力。她引導學員,包括那些對上台感到恐懼的工程師或創作者去理解:外在世界往往是內心狀態的投射。當人意識到「他即是我」時,敵意與焦慮便失去依附的對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彼此共在的「無我」見證。

而在工作坊之外,黎美光亦持續參與其他演出活動。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她曾與肢體功能受限者共同進行即興演出。該表演未經傳統彩排,演出者僅在事前簡短交流,便於現場即時決定動作與聲響,音樂亦隨演出進程臨場調整。參與者包括一位曾罹患脊髓灰質炎、行動受限的表演者,以及一位視力受限者。黎美光在過程中不以介入或主導為目的,而是透過即興互動,回應彼此當下的身體狀態與感知經驗。她強調:「我的practice就是:我沒有要跳得好給他們看。」她並非為取悅觀眾而舞,而是讓自己與夥伴的身體狀態自然流露、同台共舞所激發出的生命力。黎美光的藝術實踐不以表演為終點,而轉化為一種關於如何與世界共振、共存的生命方法。

陳俊宇的案例揭示了藝術介入所無可迴避的殘酷性。他對伴侶生命經驗的「消費」,在倫理上固然充滿爭議,卻也精準地指認出當代個體在面對結構性暴力時的無力處境,張芸慈那場註定失敗的復仇,透過藝術成為無效、但拒絕被遺忘的行動。

而黎美光透過「生態自我」的擴展與「大富長者」的視角轉換,藝術不再以介入或轉化為目標,而是一種陪伴的實踐;生命並非等待被修復的機器,而更像風信子般的存在—允許自己在「無用」的休眠中積蓄能量,靜待下一次花期,作為一個完整而自足的生命歷程。

李京樺Jing-Hua, Lee 121 篇

藝術書寫者與研究者,現為典藏雜誌社 企劃編輯。書寫範疇涵蓋展覽評論、策展研究、藝術機構與視覺文化的生產條件,持續關注台灣當代藝術史的建構過程與其中的權力結構。研究背景橫跨視覺文化、女性主義藝術史與策展理論。曾任國家教育研究院研究助理。文章散見於典藏 ARTouch、典藏・今藝術&投資、歷史文物、臺北表演藝術中心(TPAC),並持續以個人身份於各平台進行藝術觀察與評論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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