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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療癒之力】創造力、在地性與以人為本的建築療癒之力:建築師威爾.艾索普、布恩森.普瑞姆塔達與莉娜.博.巴爾迪

【藝術療癒之力】創造力、在地性與以人為本的建築療癒之力:建築師威爾.艾索普、布恩森.普瑞姆塔達與莉娜.博.巴爾迪

The Healing Power of Architecture Based on Creativity, Locality, and People-Centricity: Architect Will Alsop, Boonserm Premthada, and Lina Bo Bardi

在此篇文章中,透過三位建築師威爾.艾索普(Will Alsop)、布恩森.普瑞姆塔達(Boonserm Premthada)與莉娜.博.巴爾迪(Lina Bo Bardi)的不同觀點,勾勒出建築介入生活、施以療癒的三條路徑:透過創造力鬆動受到壓抑的感知;以在地性與物質循環,重建人與自然的關係;以及以人為本出發的公共/私人空間設計,重新編織社會的連結。

當我們談論一座建築所具備的療癒力量時,時常容易將其理解為外觀是否具有美感、採光是否良好、空間舒適與否等等。然而,在當代建築實踐中,療癒並不僅限於感官上的撫慰,亦涉及心理狀態、公共社會關係與物種倫理等更為複雜的層面。

在此篇文章中,透過三位建築師威爾.艾索普(Will Alsop)、布恩森.普瑞姆塔達(Boonserm Premthada)與莉娜.博.巴爾迪(Lina Bo Bardi)的不同觀點,勾勒出建築介入生活、施以療癒的三條路徑:透過創造力鬆動受到壓抑的感知;以在地性與物質循環,重建人與自然的關係;以及以人為本出發的公共/私人空間設計,重新編織社會的連結。

威爾.艾索普:創造即療癒

位於倫敦南部佩卡姆區,一座看似戴著紅色貝雷帽的公共圖書館—佩卡姆圖書館,於2000年落成時即獲英國皇家建築師學會頒發「史特靈獎」,成為首座獲此殊榮的圖書館建築。這件由英國建築師威爾.艾索普設計的作品,至今仍被視為千禧年前後英國建築文化的重要象徵。

倫敦南部佩卡姆區的佩卡姆圖書館。(©Malcolm Crowther)

如同多數艾索普的前衛現代主義建築,佩卡姆圖書館以如倒置大寫字母L般的建築體懸浮於空中,拒絕融入既有的城市秩序,並巧妙顛覆人們對公共建築的想像。主要閱讀空間被托舉至12公尺高的細鋼柱之上,下方則成為一片向城市敞開的公共空地。圖書館彷彿被刻意抬離喧囂的街道,在物理與心理層面同時與佩卡姆熱鬧而繁忙的日常生活拉開距離。

艾索普的建築向來以鮮豔色彩與獨特造型聞名,他將自己天馬行空的草圖稱為「塗鴉」,以一種近乎藝術家式、不受限制的方式展開建築設計,再交由團隊將其轉化為可被建造的結構。曾採訪過他的ArchDaily的記者弗拉基米爾.貝洛戈洛夫斯基(Vladimir Belogolovsky)如此形容這位建築師:「在我所見過的所有建築師中,他是最真誠、最具藝術氣息,也最自由奔放的一位。」

儘管身為建築師,艾索普在展開新專案之前,通常先透過繪畫來清空思緒,在過程中他無法、也無須完全控制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思考因而回到一種無拘無束的狀態,並由此發展出自己的設計方法。如他所認為的:「我並不區分藝術和建築;在我看來,它們都源自於同一本源。」

威爾.艾索普於倫敦巴特西的aLL Design設計事務所辦公室。(©Malcolm Crowther)

然而,建築的功用主義,仍時而與藝術的自由創造互相抵觸。相較之下,建築設計往往需要從明確起點出發,沿著結構、動線、預算與法規層層推演,最終抵達一座理性完成品。而對艾索普而言,正是「革命、頑皮與創造力」,這些帶有陌生化與遊戲性的設計態度,使建築得以暫時脫離日常功用的規訓,這種創造的自由本身,便構成一種解放心靈的療癒過程。

千禧年前後,他的關懷轉向那些在制度與空間中承受限制的個體:精神病患、住院者、囚犯,以及長期生活於高度規訓環境中的人們。對他而言,醫院、學校與監獄構成一種同樣的「封閉美學」,人在其中生活,卻無法自由選擇離開。因而,建築在此不僅關乎機能,更牽涉尊嚴感、被觀看的方式,以及是否仍能保有對未來的想像能力。

2000年代後期,他定期前往倫敦聖查爾斯醫院,為精神科病患主持每週一次的創作工作坊,將繪畫與集體創作視為一種心理調節方式。參與者在引導下合作完成大型藝術作品。療程結束後,這些畫作被帶回裝裱,再送回醫院展出成為公共空間的一部分。

2005至2006年間,他與英國社會機構RideOut合作提出「創意監獄」計畫,試圖重新思考監禁空間的結構,並導入藝術與創意方法,降低囚犯的社會孤立感,鼓勵創造性的自我表達。在艾索普構想中,監獄被描繪為一座小型城鎮,以12人為一組的生活單元,配備廚房、公共休息室與封閉式花園,由囚犯與工作人員共同參與設計與維護。

這項計畫最終停留在概念階段,想當然也引來不少質疑,而他的回應則十分簡單,希望「創造一些他們能夠以創造性方式回應的東西。」就其而言,充滿創意的城市更容易讓人感到自身參與感,社會與經濟結構也更具韌性;而監獄既然同樣是城市的一部分,便沒有理由被排除在這種想像之外。

若將這些實踐放回「建築如何產生療癒力量」中來看,艾索普所關注的,無疑是創造的自由,如何具備解放、修補身心的作用,使那些長期受制於空間與制度的人,重新意識到自己仍擁有與世界建立連結的能力。

儘管在其建築師生涯中,真正得以實現的設計僅約占全部構想的1/10,他仍堅持在速寫本中推演各種可能性。正如他所言:「你可以在速寫本上思考任何事情,無論有沒有客戶。」從城市到小鎮、醫院到監獄,艾索普不斷嘗試將概念上的自由,推向那些最受限制的空間之中。而他的建築哲學,或許可以一句話闡明:「我喜歡人,我希望這一點能體現在作品裡。」

布恩森.普瑞姆塔達:在地即療癒

若說艾索普在觀念上鬆動了建築與創造力間長久存在的拘束關係,使建築得以更自由、近乎遊戲的姿態介入城市,進而嘗試療癒人群。那近年,泰國建築師布恩森.普瑞姆塔達則是回到在地,將建築重新與土壤、勞動與生態循環連結,展現氣候、物種與文化記憶,並在其中尋找一種如回家一般的療癒力量。

在2025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中,他以「大象糞便磚」構築出一座教堂空間,這些磚塊取材自泰國北部象群排泄物中回收的植物纖維,經人工收集、清洗、曝曬與壓製等過程後,轉化為帶有天然紋理與微弱草木氣味的建築單元。而這座被暫時置於歐洲展場的《大象教堂》(Elephant Chapel)在展覽結束後,即拆解並運回泰國,重新置入象群棲息的生態環境之中,使材料回歸泥土、雨水與微生物的循環,再度消隱於自然代謝秩序之中。

如此的設計,啟發於人與動物如何共享同片土地的歷史。普瑞姆塔達長期研究泰國人與大象之間的共生關係:在農業社會中,大象曾是開墾森林與搬運木材的重要勞動夥伴;進入觀光產業後,牠們逐漸被轉化為娛樂與展示的對象;而當生態保育成為新的倫理框架,大象又被重新理解為必須被尊重與共存的鄰居。在這條歷史曲線中,建築如何回應對「非人生命倫理位置」的重新理解?又如何將抽象的環境倫理,轉化為可被感知的身體經驗?

同樣邏輯,也延伸至他為新北市美術館「建築的恐懼與療癒」一展所創作的裝置 《藥草之廟》,回到「庇護與治癒」的原初脈絡,普瑞姆塔達以泰國傳統透過草藥療癒身心的文化經驗出發,重新思考建築如何成為一種感官與心靈的棲息場所。步入由乾燥龍腦香葉覆蓋的拱形空間中,空氣裡瀰漫著溫和的草本氣味,光線經葉片縫隙滲入,與氣味和陰影共同構成一種近乎儀式性的過渡狀態,彷彿穿越後身體亦會隨之獲得短暫的淨化。

於新北市美術館「建築的恐懼與療癒」中展出的《藥草之廟》(Medicine Chapel)。(本刊資料室)

在一場訪談中,普瑞姆塔達曾對年輕建築師提出了一個十分簡單的建議:「這無關理論,也無關哲學,而是關乎態度、同理心和人性尊嚴。」他談到,建築工作的核心在於如何回應具體環境條件,如何看待身邊的人與其他物種,如何為那些經常被忽略的基本事物賦予價值。

若由此觀看,普瑞姆塔達所提供的療癒,或許並不在於打造一座宏大的奇觀建築,而是回歸在地,並喚起人們對身邊的感知:自我的身體、大象的消化系統、植物的纖維結構,以及泥土中無數微生物的活動,共同構成一條循環往復、彼此依存的網絡,建築設計由此作為一種倫理實踐,以及一種對各種生命形式的長期承諾。

莉娜.博.巴爾迪:以人為本的療癒

循著此視角回望,20世紀拉丁美洲少數嶄露頭角的女性建築師之一莉娜.博.巴爾迪所開啟的人文主義路徑,則將「日常的療癒」從私人領域延伸至公共空間,使建築成為修補個人生活與社會關係的結構。

在《靈魂的場所:作為療癒藝術的建築與環境設計》(Places of the Soul:Architecture and Environmental Design as a Healing Art)中,建築師克里斯托弗.戴(Christopher Day)將建築視為一種「療癒藝術」,認為空間會直接影響人的身體節律、心理狀態與存在認知。他強調自然光、色彩、聲音與材料的構成的感官體驗,以及建築內外的曲線與尺度所形成的生命感,能使建築成為人的「第二層皮膚」。

位於聖保羅由巴爾迪設計的住宅Casa de Vidro。(©Thiago Esperandio/Ministério da Cultura)

1951 年,巴爾迪為自己設計的住宅「Casa de Vidro」坐落於聖保羅的雨林坡地之中,通透的玻璃立面使室內外視線與氣候彼此滲透,建築彷彿懸浮於植被之上,卻與土地保持緊密聯繫。這座住宅將現代主義的空間語彙與巴西熱帶雨林潮濕的自然條件交織在一起,呈現出一種既開放又安定的居住狀態,使人們得以在建築空間中感受到安頓。

而療癒既可能來自私人空間中被自然包圍的物理條件,也可能來自與他人共享空間時逐漸生成的默契、信任與陪伴感。出自於戴的觀點,這包括對「場所精神」的傾聽、使用者的參與,以及建造過程中所投入的工法,使空間得以修補既有的關係網絡,成為心靈的安頓之所。

評論家羅恩.摩爾(Rowan Moore)曾形容,巴爾迪的建築由「熱情與慷慨」所驅動,致力於建造人們真正想要、也真正會使用的空間。她將人置於設計的核心,使建築與使用者之間形成互動,而非單向的支配關係。巴爾迪長期關注建築如何進入日常生活的紋理之中,對她而言如美術館、市集、與學校等,並非彼此分離的功能單元,它們理應彼此交織形成一種持續運作的有機體,建築在其中則提供行走、休憩、觀看與相遇功能。

此點在位於聖保羅、由舊工廠改造而成的龐培亞體育文化中心(SESC Pompéia)的設計上尤為顯著。建築保留原有工業結構,並加入混凝土塔樓與空中連橋,將劇場、展演、運動、餐飲與圖書館空間串聯於同一場域之中,形成高度開放且多用途的公共平台。孩子在一旁奔跑、路人圍坐於戶外空間,各種生活片刻在此同時發生、彼此交錯。

若從戴所謂的「靈魂的場所」觀察巴爾迪的建築,其療癒力量或許正來自於使用者長時間來去、反覆使用所累積的熟悉感。她選擇保留建材的原生質地,允許空間隨時間堆疊記憶與磨損,這種由時間所生成的連結感與開放性,使建築逐步成為傳承於不同世代、族群間的場所。而「以人為本」的建築,於是成為城市中的緩衝空間,為複雜而多元的社會提供一個可以容納差異、彼此交流之處。

章郡榕(Chun-Jung Chang)( 61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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