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友集團是日本的企業集團之一，泉屋博古館是為了保存、公開創業家族「住友家」舊藏之美術品所設立，目前本館正舉辦一場聚焦於藝術品及文化財修復的特展「文化財，直到永遠2026─傳承下一代的技藝與職人」。
為支持文化事業，住友集團成立「住友財團」資助文化財的修復工作，本次展覽便是其豐碩成果的展現。自1991年以來，住友財團平均每年資助50件計劃案，至今已支援超過1500件日本海內外的文化財修復計畫。本次展覽聚焦於以京都為首的關西地區，從中精選約30件修復作品。雖然展品數量與地域範圍僅占整體修復案的一小部分，但每件作品都凝聚了日本文化財當前的情景，以及修復工作所面臨的種種挑戰。本文以2026年5月至6月間本館展出的作品為核心，引領讀者領略作品的精彩處和修復要點，以及圍繞在這些作品背後的動人故事。
首先介紹的是泉屋博古館館藏的〈水月觀音像〉（圖1）。此作為高麗佛畫的標準作品之一，由畫中的金泥款識可知，此由宮廷畫家徐九方於忠肅王十年（1323）所繪。觀音半跏坐於水邊岩座，背籠巨大圓光，身披輕薄透明的長紗，低眉垂目。足下散落珊瑚寶珠，對岸則是前來求道的善財童子虔誠跪拜。散發溫和光芒的金身、細膩的衣紋裝飾與沉穩的表情，交織出典雅的意境。
但在修復前，本作深受嚴重的折痕與龜裂困擾（圖2）。若放任不管，每次開闔卷軸，折痕都可能演變成龜裂，進而導致絹底脫落。
此外隨著膠糊老朽，黏著力下降，繪製作品的原絹與緊貼其後的命紙（註1）間也出現了空隙（圖3）。更甚者，用來固著顏料與絹底的明膠，也因經年老化而鬆脫，部分區域出現粉化徵兆，彩繪層面臨剝落的危機。
針對如此嚴重的折痕，根本的處理方式是移除所有舊的襯紙，重新進行加襯。由於事前調查時，專家預測此作有絹背敷彩（註2），因此在移除命紙時極為審慎，須一邊輕微沾濕，一邊如抽絲剝繭般耐心地拆解和紙纖維（圖4）。
至於新命紙的選擇，更是由所有者、修復師及文化廳官員進行了反覆協議。些微的色調差異，便會大幅影響修復後的視覺呈現。為此，修復團隊準備了多種樣本與原件進行比對（圖5），最終選用了比原本偏黑的舊命紙更為明亮的色調（圖6）。
圖6（右） 【修復中】最終選用色調更明亮的命紙來修復徐九方作〈水月觀音像〉。
得益於此，修復後的畫面整體感變得明快，更能彰顯顏料的瑰麗色彩。在各方達成共識後，用選定的命紙加襯（圖7），並重新裝裱回原掛軸。
在文化財修復的現場，需集合相關人士並進行討論。修復團隊的高超技術之外，如何逐步達成共識也是核心重點。接下來介紹的〈觀世音菩薩像〉，便是歷經不同判斷後，各方多次協議的成果。本作由京都嵐山天龍寺收藏，推測為14世紀元代的作品（圖8），修復時間為2022年至2024年。
在一塊長166.1公分、寬57.2公分的無接縫絹底上，描繪著白衣觀音的立像。肉身部分以嚴謹細線勾勒，並用背敷彩的方式，敷設白色顏料。指尖與腳趾隱約透出淡紅，表現血色。衣紋則透過墨色濃淡與線條粗細，展現動感，並加入白色暈染增加立體感，這尊觀音像在偉岸中仍不失細膩技法。
此外，在掛軸背面的覆背紙上，留有兩處修復墨書，顯示此作曾被珍藏。其一為江戶時代元祿十三年（1700）的修復記錄，當年正值天龍寺開山祖師夢窗疏石（1275－1351）圓寂350週年，推測為配合忌辰而修復。另一處墨書則是昭和五年（1930），為距今最近的一次修復。
雖然本作能確認的修復工作就已歷經兩次，且被妥善保存，仍難敵歲月流逝。由於全幅含裝裱長達2公尺，軸木直徑卻過細，導致畫面出現嚴重的橫向折痕與龜裂（圖9）。
加上命紙的色澤發黑，整體畫面暗沉，失去了水墨原有的妙趣，因此修復計畫應運而生。距離上次修復已過百年，時機正好符合日本文化財界「百年一修」的原則。然而，當計畫啟動時，適逢新冠疫情爆發，幾度緊急事態宣言與外出自肅令使社會充滿不確定性。在這樣的情勢下，所有者雖感猶豫，仍向住友財團提出申請，在獲得資助與政府補助金後，修復工作才正式啟動。
針對本作明顯的折痕與龜裂，團隊決定進行全面的拆解修復，更換所有襯紙。同時，也期盼能透過調整新命紙的色調，改善觀音像的視覺張力。修復過程中，團隊始終銘記：本作是如今法會中仍在供奉使用的佛像，亦即信仰的對象，即使修復完成後，這項事實也不會改變。文化財修復的考量與宗教信仰在修復期間展開了拉鋸。
例如，如何處理過去修復時補上的補絹？按原則，日本的修復工藝通常會移除質地與原件不符的舊補絹，用顯微鏡徹底觀察原件後，再訂製絲線的經緯密度與粗細都相同的新補絹，經過電子束照射，進行做舊，最後再貼在原絹上。且為了視覺上的和諧，新補絹會進行補彩，也就是染色使補絹接近底色。但此處僅限於上底色，禁止其它新形式的畫面復原，這便是日本文化財修復時常說的「維持並尊重現狀原則」。
但在本作中，過去的補絹正好位於觀音像眼部等關鍵面容處（圖10）。表面看似完整，修復時才發現四處散落著白色舊補絹。
前代的裝裱師為了遮掩神像傷痕，苦心令人感佩，卻也給現代修復帶來難題。若按現行的維持現狀原則，新補絹只會模擬底色進行補彩，如此一來，佛像白皙的肌膚將會出現零星的褐色補絹。經過文化廳、修復師與所有者的多方協議，最終決定不更換面部的補絹。這是為維護佛像作為信仰對象之莊嚴原貌，所做出的決斷。 在這樣細膩的判斷與考量下，本作修復大功告成，至今仍作為法會膜拜的神像，被信徒虔誠守護。雖然還想要介紹更多關於此作的修復過程，但礙於篇幅有限，餘下的請移駕至展場觀賞或參閱展覽圖錄。
此外，本展還介紹了各種領域的文化財修復技術，例如江戶時代17世紀的障壁畫，海北友雪所繪之氣勢磅礡的〈雲龍圖〉（京都・麟祥院所藏）（圖11），以及平安時代12世紀的木雕佛像〈阿彌陀如來坐像〉（京都・泉屋博古館所藏）（圖12）。
文化財要傳承至下一代，修復是不可或缺的環節，希望本展能成為大眾思考修復意義的契機。無論如何，讓觀眾親身感受重獲新生的文化財之美，正是守護文化財的第一步。
註釋：
註1 第一層襯紙。
註2 由背面著色以透出柔和色澤的技法。
文化財，直到永遠2026──傳承下一代的技藝與職人
住友財團維繫文化財、資助修復事業成果展示
京都泉屋博古館｜2026/4/4－6/28
Ⅰ期 4月4日（六）～5月6日（三）
Ⅱ期 5月9日（六）～5月31日（日）
Ⅲ期 6月2日（二）～6月28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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