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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光:以東方哲思為徑,譜寫食人主義的靜默詩意

亞洲的多重時區

方向光:以東方哲思為徑,譜寫食人主義的靜默詩意

Fang Chen-Kong: Composing Silent Poetry of Antropofagia Guided by Eastern Philosophy

回望方向光的創作,可以看到現代藝術的生成從來不是單一路徑,而是在不同文化彼此滲透、碰撞與轉化的過程中,不斷誕生新的觀看方式。他在東方精神與巴西現代性的交會之處,將畫布構築成一座跨越疆界的精神庇護所,不僅為了自我安頓,也成為巴西現代藝術史中最安靜、卻也耐人尋味的一頁。
【亞洲的多重時區】方向光:以東方哲思為徑,譜寫食人主義的靜默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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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故鄉的人,未必總在尋找歸途,而是在另一片土地上,學會如何重新觀照世界。

1931年出生於安徽的方向光(Fang Chen Kong),在歷經戰亂與喪父之痛後,於1951年舉家移居巴西。這場橫跨半個地球的遷徙,不只是生命歷程的轉折,也深刻改變藝術視野的轉向。他並未耽溺於對故土的感傷懷緬,也不全然投入西方現代藝術的形式實驗,而是在東方哲思與拉丁美洲現代性之間,開闢出一條沉靜而深邃的繪畫路徑。

方向光在少年時期即受過傳統水墨與水彩訓練,這段養成並未因移居巴西而中斷,反而成為創作最深層的基礎。1954年至1956年間,他師從日裔移民畫家高岡由也(Yoshiya Takaoka)學習西方油畫,此時的聖保羅因為大量移民匯聚,形成活躍的跨文化藝術網絡;來自亞洲的藝術家不僅帶來水墨、書法等藝術形式,也將觀看自然、體察萬物的東方哲思帶進巴西,為當時仍深受歐洲現代主義影響的藝術環境,注入另一種感知世界的方法。

方向光|Untitled Oil on canvas 80×100 cm 1993 ©Almeida & Dale
方向光|Untitled Oil on canvas 80×100 cm 1993 ©Almeida & Dale

在藝術探索的道路上,早期吸收寫實與自然主義的養分的方向光,曾在1960年代中期短暫涉足幾何抽象的實驗。然而,這段探索並未讓他走向純粹的形式主義,反而讓他更加確信:具象並非為了忠實描摹,而是通往精神性的入口。他終究回到具象,只是畫中的對象不再只是客觀存在,而是承載情感、時間與精神狀態的媒介。

相較於當時巴西藝術界熱衷於具體藝術、新具象主義(Neo-concretism)的理性探索,或轉向社會現實與熱帶文化的強烈表述,方向光卻選擇描繪一種向內凝視的世界觀;主題幾乎未見宏大的歷史敘事,而是將目光投向日常之中容易被忽略的事物。他反覆描繪簡樸的室內空間、桌上靜物、花卉植栽,甚至只是窗框、牆角或一道裂隙,或者在巴西推動高度現代化進程之外的邊陲聚落。

方向光最鮮明的創作語彙,在於刻意打破西方單點透視的穩定秩序,尤其以靜物系列最能體現這種特色:桌面幾乎與畫面平行,水平面被極度壓縮,器物、水果與花卉彷彿失去重量,懸浮於近乎平面的空間之中。這樣的空間處理也令人聯想到塞尚(Paul Cézanne)、畢卡索(Pablo Picasso)與莫蘭迪(Giorgio Morandi)對現代靜物畫的探索,卻又透過東方繪畫的留白與節奏,建立出截然不同的觀看方式。

終其一生未曾停止水墨創作的方向光,不僅在巴西舉辦水墨示範與展覽,也曾出版生肖插畫、為報刊繪製圖像。水墨以最少筆觸凝聚意境,而油畫則將這種筆勢延展成層層堆疊的色面與空間,使兩種媒材形成互補而非對立的滲透關係。色彩,亦是方向光極具辨識度的語言,他鮮少採用鮮明濃烈的色調,而是偏好灰、白、粉紅、赭褐等低彩度色系。這些色彩並非服務於再現自然,而更接近情緒與心理狀態的投射。再加上顏料厚薄不均、層層疊覆所形成的肌理,使作品更像是在建構一種氛圍,而非描繪風景。

方向光|Untitled Oil on canvas 45×55 cm 1982 ©Almeida & Dale
方向光|Untitled Oil on canvas 45×55 cm 1982 ©Almeida & Dale

這種創作風貌也使方向光成為巴西現代藝術譜系中極為特殊的存在。不過,這份「安靜」並非脫離他所處的巴西文化語境,而是一種深刻的回應。1920年代以來,巴西現代社會提倡著名的「食人主義」(Antropofagia),主張將外來文化予以吸收、消化,再轉化為新的巴西文化,而非被動地接收與模仿。方向光正是這一理念最細膩的實踐者。他沒有刻意強調東方身分,也未迎合西方現代藝術,而是讓中國水墨的筆墨精神、西方繪畫的形式結構,以及聖保羅特有的光線與都市景觀自然交融,逐漸形成一種無法簡單歸類、卻深植於巴西文化土壤的「東方現代性」。

他的創作也因此受到希臘裔精神分析學家、評論家暨收藏家西奧.斯帕努迪斯(Theon Spanudis)的高度讚賞,認為方向光以一種近乎「禪宗式的日常神聖化」,為巴西現代藝術帶來嶄新的精神向度。斯帕努迪斯是將歐洲精神分析觀念帶入巴西,並推動聖保羅現代藝術發展與新具象主義的關鍵人物,在1981年策劃的「超驗藝術」(Arte Transcendente)展覽,將方向光與阿爾弗雷多.沃爾皮(Alfredo Volpi)、埃莉諾.科赫(Eleonore Koch)等重要藝術家置放在同一脈絡中,使其與巴西最前衛、追求靈性與形上學探索的藝術群體產生深刻的對話。

自1959年於聖保羅舉辦首次個展以來,方向光便經常入選沙龍展,並曾在1979年受邀參與聖保羅現代藝術博物館(MAM São Paulo)第十屆「巴西當代藝術全景展」(Panorama da Arte Brasileira)等重要展覽。此外,也參與多場聚焦於移民與亞裔藝術家的展覽,如:聖保羅藝術博物館舉辦的「聖保羅視覺藝術之中的移民」(Imigrantes nas artes plásticas de São Paulo)、「高岡與其弟子展」(Takaoka e seus discípulos)以及「當代日裔巴西畫家展」(Pintores nipo-brasileiros contemporâneos)等,均顯示他在巴西現代藝術史中的獨特座標。而自1980年代起,其作品亦陸續進入聖保羅現代藝術博物館、聖保羅大學當代藝術博物館(MAC USP)等機構典藏以及巴西私人收藏體系。

近年,隨著全球藝術史重新關注亞洲離散與跨文化流動,於2012年逝世的方向光也重新被置回更廣闊的藝術史脈絡。2024年,聖保羅大竹富江研究所(Instituto Tomie Ohtake)於「亞洲離散」(Asian Diasporas)研究計畫之下呈現「方向光:庇護所」(Chen Kong Fang: O refúgio)個展,集結逾百件橫跨半世紀的油畫與水墨作品,不僅重新檢視他如何透過繪畫在不同文化間尋找平衡,也重新定義了「離散」的當代意義。

2024年大竹富江研究所舉辦「方向光:庇護所」展覽一景。(圖/大竹富江研究所)
2024年大竹富江研究所舉辦「方向光:庇護所」展覽一景。(圖/大竹富江研究所)

在今日回望方向光的創作,可以看到現代藝術的生成從來不是單一路徑,而是在不同文化彼此滲透、碰撞與轉化的過程中,不斷誕生新的觀看方式。他在東方精神與巴西現代性的交會之處,將畫布構築成一座跨越疆界的精神庇護所,不僅為了自我安頓,也成為巴西現代藝術史中最安靜、卻也耐人尋味的一頁。

楊椀茹Yang, Wan-Ju 207 篇

臺北市立教育大學視覺藝術研究所碩士。現為典藏雜誌社採訪主編,曾任《典藏投資》、《典藏.今藝術&投資》資深採訪編輯、文建會建國百年專案計畫人員。以藝術產業、拍賣動態、人物專訪與展覽評析為主要論述方向。另曾參與《THE POST POINT》2022年台北電影節特刊、2022年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TAIPEI DANGDAI特刊編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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