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灣的農曆七月,三牲、水果、鮮花、糕餅與飲料一字排開於供桌,線香燃起,煙霧繚繞,金銀紙與經衣則在金爐中焚去,化為灰燼。
臺灣的中元普渡,揉合了道教中元節的赦罪,與佛教盂蘭盆會的救度;而到了清代以降的移民社會,則又多了一層安置無主孤魂的含義。從有應公廟、大眾爺廟,到基隆自1855年延續至今、以字姓輪值主普的中元祭,都在處理生者如何與死者共處。一年一次,亡者被請回來,想用盛宴然後再被送走。
值得留意的是,這整套關於死亡的儀式,幾乎都由「物」構成:可以擺放的供品、可以焚燒的紙錢、可以佩戴或供奉的物件。看不見的死者,必須透過看得見、摸得到的東西,才能被記憶、安置,甚至重新召回生者的世界。
那麼,在西方藝術史裡,人們又曾經透過哪些「物」來面對死亡?
![維多利亞時期的哀悼胸針常將逝者髮絲編織、封存於珠寶之中,使死者的身體痕跡成為可隨身佩戴的紀念物。(現由惠康美術館收藏[Wellcome Collection])](https://artouch.com/wp-content/uploads/2026/08/Mourning_brooches_containing_the_hair_of_a_deceased_relative._Wellcome_L0036196.jpeg)
這次的專題試著從三個層次進入這個問題:歐洲人曾經用什麼樣的物件與影像處理死亡?這些東西各自被要求完成什麼工作——提醒生者、保存死者,還是召喚死者?而當支撐它們的宗教與信仰逐漸退場,留下來的這些符號,今天又該如何理解?
本期第一篇文章,我們邀請作者翰紜,從15至18世紀的「Memento mori」圖像切入。「Memento mori」這個拉丁文詞組意為「記住人終有一死」,其圖像語彙也相當鮮明:骷髏、沙漏、凋謝的花、將熄的蠟燭,反覆提醒觀看者生命的有限。
在中世紀寓言「三個生者與三個死者」(The Three Living and the Three Dead)中,描述了三位死者向三位貴族青年現身,並且告訴他們:活人的今日,正是死者的昔日;死者的此刻,也終將成為活人的來日。黑死病之後,圖像中的死亡甚至不再只是靜靜等待,死者還會持矛追擊活人;來到15世紀的「死亡之舞」,國王、主教、商人與孩童依序被死神牽走,宣告死亡面前無人例外;而到了17世紀荷蘭的虛空畫(Vanitas),這套死亡訓誡,則被收進桌面上的錢幣、樂器、玻璃杯與凋謝花朵之中。意味著在絕對的死亡面前,一切虛榮華美的人生享樂,都是虛無的。
其中最關鍵的是:這些骷髏通常並不指向任何一位具體的死者,而是所有人的「替身」。這些圖像並非為了祭祀某個亡者,而是把「死亡」這件事,重新推回活生生的觀者面前;也就是說,真正被提醒死亡的,始終是我們自身。

第二篇文章則由編輯欣慈將視線移向18、19世紀更為貼身、私人化的哀悼物件。被編入墜飾與胸針中的髮絲、裝盛眼淚的小瓶,讓死亡不再只是一套觀看的象徵,而成為可以隨身攜帶的記憶。
同樣是一件佩戴在身上的東西,意義卻已經發生變化。17世紀的骷髏戒指提醒佩戴者「你也終將死亡」;到了19世紀,封存在首飾中的髮絲卻不只是死亡的象徵,而被視為死者曾經真實存在過的一部分。死亡從對所有人的警告,逐漸變成一段關於「某一個人」的私人記憶。物件所要保存的,不再只是死亡的道理,而是死者本身。

第三篇文章則由我從19世紀後半的靈魂攝影切入。在唯靈論盛行的年代,銀鹽照片上若出現模糊、半透明的人影,便可能被理解為亡者從死後世界留下的痕跡。
耐人尋味的是,攝影之所以能夠承擔這個角色,恰恰來自當時人們對攝影「見證」能力的信任。照片看似不是人的描繪,而是光線直接留下的痕跡;因此,當鏡頭中出現肉眼未曾看見的身影,「死者真的回來了」也就一度成為可以被相信的事情。
攝影於是陷入一個微妙的矛盾中:攝影的「此在」,一方面比任何媒介都更清楚地確認死亡的不可逆(照片裡的人曾經在這裡,如今卻已經不在);另一方面,人們卻又試圖利用攝影的技術,試圖反駁這件事(讓死者再次出現在影像之中)。比起過去寓言與繪畫裡象徵性的骷髏,攝影第一次讓「死者現身」披上了近代技術與視覺證據的外衣。

而若重新回望臺灣的中元節活動,這種召喚其實並不陌生。亡者每年都被邀請回來,有位置、有飯吃,也有一套完整的迎送程序。差別或許只在於:一邊透過儀式相信亡者曾經抵達,一邊則試圖讓機器證明亡者真的出現過。
行至今天,再回頭看這些曾經用來處理死亡的圖像與物件,支撐它們的信仰大多已經改變。骷髏可以成為時尚圖案,髮飾進入古董市場與博物館櫥窗,靈魂照片則被寫進攝影史,成為技術、信仰與騙術交纏的歷史傳聞。
然而,我們弔念逝者的需求並沒有跟著消失。

我們會在手機相簿裡,反覆瀏覽某個已經不在的人,以AI生成技術讓親人的臉,試圖讓他們再次動起來、微笑、擁抱,甚至說話,或者多年後仍然在逝者的社群帳號下留下新的留言。媒介改變了,但我們似乎仍然在做幾百年前相似的事情:提醒死亡、保存死者,甚至試圖召喚死者。
這三篇文章所處理的,因此不只是歐洲數百年間幾種奇特的死亡圖像與習俗,而是人們面對死亡帶來的失去時,一再重複的幾種方法。當宗教、物件與技術不斷更替,我們仍然需要某些東西,替看不見的死亡留下圖像、物件或是某種形狀。
或許也正是在此刻,我們才能重新認知到自己今天紀念死者的方式,會在未來更長的歷史裡,位於什麼樣的位置。
(企劃/李京樺、尤欣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