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俗中的鬼月,頭髮常被視為需要避諱的身體之物。人們認為頭髮與身體、氣息相連,因此在農曆七月或深夜等陰氣較重的時段,有不宜剪髮、披頭散髮等禁忌。在部分民俗儀式中,剪下的頭髮也代表將厄運與晦氣帶走。

然而,在19世紀的維多利亞時代,頭髮卻成了保存記憶的「思念之物」。人們不僅保存親人與逝者的髮絲,也將它編織、鑲嵌,製成胸針、戒指與手鐲。一縷原本屬於身體的頭髮,就此成為可以貼身攜帶的紀念物。對生者而言,保存髮絲,也是在保存與那個人有關的記憶與情感。
維多利亞時代的哀悼文化
19世紀的哀悼文化,最具代表性的例子莫過於維多利亞女王。1861年12月14日,女王的丈夫阿爾伯特親王因傷寒去世,年僅42歲。此後,她長年身穿黑衣,也保留亡夫生前使用過的房間與物件,以寄託哀思。維多利亞女王長期而公開的哀悼,反映當時社會如何表達悲傷、寄託哀思與紀念逝者。

若往前追溯,這套紀念死者的方式其實已經發展了數百年。從中世紀晚期到文藝復興與巴洛克時期,骷髏、沙漏、熄滅的蠟燭與凋零花朵等 Memento mori 意象,不斷提醒人們生命終將消逝。到了17世紀,哀悼珠寶已經出現,但主要流通於少數菁英階層。這些珠寶除了用來紀念死者,也具有彰顯身分與提醒死亡的作用,因此,當時的紀念仍與死者的身分、名聲,以及死亡本身所帶來的警示密切相關。

到了18世紀,哀悼的意義開始逐漸轉變。隨著「感傷主義」(sentimentalism)興起,愛、同情、眼淚與悲傷獲得更高的文化價值,紀念死者的焦點也逐漸從身分與死亡本身,轉向留下來的生者及其私人情感。服飾、珠寶與肖像不再只是提醒人們生命終將消逝,也成為保存與特定之人之間記憶與關係的方式。到了19世紀,這種對私人情感的重視進一步融入日常生活,哀悼也從少數菁英的紀念方式,逐漸成為社會普遍可見的文化實踐。
這種轉變也改變了人們表達哀悼的方式。19世紀的英國社會尤其重視女性遵循服喪規範,她們穿上黑色服裝,向外界表明自己正在哀悼;在日常服飾與裝扮中,珠寶與飾品也成為表達哀思的重要媒介。胸針、戒指與吊墜可以留下死者的肖像、姓名與日期,人們甚至將死者的頭髮剪下、編織或鑲嵌其中。黑色服裝讓哀悼成為可被看見的社會符號,而貼身佩戴的飾品,則讓對逝者的思念成為可以隨身保存的私人記憶。
為什麼是頭髮?
「頭髮既是最細緻,也是最持久的材料;它如同愛一般,在我們離去之後依然留存……」
——《戈迪女士之書》(Godey’s Lady’s Book),1860年。
頭髮之所以成為19世紀重要的紀念之物,和它本身的特性有關。它不像人體的皮膚等軟組織容易腐敗,即使在人離世後仍能長久保存。與肖像或姓名不同,髮絲並不是對一個人的再現,而是曾經真正屬於那個人的身體遺留。對生者而言,一縷髮絲不只是身體留下的痕跡,也承載著與逝者有關的記憶,成為連結身體與情感的媒介。到了19世紀,人們更進一步將髮絲編織、纏繞、打結,或與黃金、珍珠、寶石結合,製成胸針、戒指、吊墜與手鐲。這些髮絲經過加工後,也從身體的遺留轉化為可以佩戴與保存的紀念物。

值得注意的是,髮絲工藝並不只屬於哀悼文化。19世紀的人也會保存仍在世的親人、戀人或朋友的頭髮,將它製成首飾或其他紀念物。對當時的人而言,頭髮之所以珍貴,並不只因為它能代表死亡,更因為它曾經屬於一個具體的人。死亡使這種情感更加強烈,但即使面對仍在世、卻即將遠行或暫時分離的人,一縷髮絲同樣可以成為維繫關係的物件。
髮絲工藝:將思念編織成紀念物
髮絲工藝的流行,也與19世紀逐漸受到重視的私人情感有關。當家庭生活、親密關係與女性手工被賦予更高的文化價值,親手製作一件與特定之人有關的物件,也成為表達情感的方式。
髮絲工藝不只有一種形式。19世紀的人們運用不同的編織與加工方式,將髮絲製成各式首飾、紀念盒與髮絲畫。有些作品強調髮絲本身的編織質感,有些則將髮絲轉化為花朵、柳樹等圖案,甚至與肖像、文字結合。同樣是一縷頭髮,不同的製作方式,也讓它呈現出不同的紀念形式。
髮片首飾
![一枚裝有已故親人頭髮的悼念胸針。(現由惠康美術館收藏[Wellcome Collection])](https://artouch.com/wp-content/uploads/2026/08/Mourningbroochcontaining.jpg)
一枚裝有已故親人頭髮的悼念胸針。(現由惠康美術館收藏[Wellcome Collection])
一種常見的做法,是將髮絲編織、排列成平整的髮片,再以玻璃覆蓋,既能保護髮絲,也能清楚呈現細密的編織紋理。胸針與戒指都是常見形式,部分飾品也會搭配黃金、珍珠與寶石等材料。
髮絲編織首飾

另一類則將髮絲編成細長的辮子或鏈條,再製成髮飾、項鍊與手鍊等首飾,也可以搭配金屬配件。這類作品讓髮絲本身成為首飾的主要部分,展現編織後的線條與質感。

桌上編髮

桌上編髮(table work)則是另一種較複雜的編織技法。製作者會將多股髮絲固定在桌面或專用工具上,再按照特定順序交錯編織,讓髮絲形成立體結構。這種方法可以製作花朵、葉片等立體造型。相較於將髮絲編成細長辮子,桌上體編髮更強調造型與立體感,也需要較細緻的編織技巧。
肖像髮絲紀念盒

除了製成首飾,髮絲也可以保存於紀念盒中。盒子打開後,一側放置逝者的肖像或照片,另一側則保存髮絲,有些還會記錄姓名、出生與死亡日期等資訊。這類作品將肖像、文字與髮絲被收納在同一件物件中,將逝者的形象、身分與身體遺留一同保存下來。
髮絲拼貼/髮絲畫(palette work)
![維多利亞時期的哀悼胸針常將逝者髮絲編織、封存於珠寶之中,使死者的身體痕跡成為可隨身佩戴的紀念物。(現由惠康美術館收藏[Wellcome Collection])](https://artouch.com/wp-content/uploads/2026/08/Mourning_brooches_containing_the_hair_of_a_deceased_relative._Wellcome_L0036196-1024x667.jpg)
還有一類則將髮絲平整排列、固定,再裁切成花朵、柳樹、字母等圖案,黏貼在玻璃或象牙上,製成胸針、吊墜或小型紀念畫。這類作品經常使用一套固定的哀悼圖像,例如墓碑、花卉、垂柳、柏樹與哀悼者。這些元素反覆出現在當時的紀念畫與髮絲作品中,成為表達哀思的重要符號。
其中,垂柳是最具代表性的哀悼意象之一。柳枝向下垂落的姿態,容易讓人聯想到低頭哭泣的人,因此常與墓碑、墳墓一同出現,營造沉靜而哀傷的氛圍。[1]墓碑與紀念碑則直接指向「紀念」本身,碑上的姓名、日期與銘文,將逝者的身分與生命經歷留存下來。

作品中也經常出現女性哀悼者,站在墓碑旁、跪坐或倚靠紀念碑,以低頭、掩面等姿態表現悲傷。這些人物通常不代表特定的死者,而是以「哀悼中的生者」形象,呈現失去親友後的情感狀態。
髮絲工藝的普及
18世紀末,髮絲首飾的製作逐漸走向專業化。人們可以將親人的頭髮交給工匠,委託製成戒指、手鐲等飾品。由於髮絲加工需要時間與技巧,部分工匠會事先製作成品,以提高製作效率;也有人因髮絲在製作過程中斷裂或受損,而改用其他來源的髮絲,甚至較為結實的馬鬃。這也使人們開始關注髮絲來源與製作過程。因為對髮絲紀念物而言,材料本身就是紀念的核心,若換成陌生的髮絲,作品與特定之人之間的連結也就不復存在。
隨著髮絲工藝流行,原本掌握在工匠手中的技術也逐漸被整理成可以學習的知識。19世紀陸續出版髮飾製作指南,例如1867年的《髮飾藝術自學指南》(Self-Instructor in the Art of Hair Work)介紹編髮技法、設計圖樣與製作方式。書籍與期刊的傳播,讓髮絲編織不再完全依賴專業工匠,也逐漸進入女性熟悉的家庭手工領域,成為可以自行學習與實踐的技藝。

到了19世紀中葉,髮絲工藝已不只是家庭手工,也形成相應的製作與販售市場。以紐約為例,珠寶商與工匠提供髮飾製作服務,將頭髮與黃金、珍珠、鑽石等材料結合,製成手鐲、胸針等首飾;部分藝術家甚至將頭髮加工後用於肖像製作。從專業工坊、技法傳播到家庭製作與商品市場,髮絲逐漸從身體遺留物轉變為可以加工、設計與創作的工藝材料。
一縷髮絲,留住思念
從鬼月需要避諱的身體之物,到寄託思念的珍藏之物,頭髮在不同文化與時代中承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19世紀的維多利亞時代,人們將髮絲編織、鑲嵌或封存於珠寶與紀念盒,也發展出髮絲畫等各種工藝,讓原本屬於身體的髮絲成為可以保存與佩戴的紀念物。它不只用來紀念逝者,也存在於戀人與親友之間,成為贈與、分離與思念的象徵。隨著哀悼文化與感傷主義的發展,髮絲逐漸成為承載私人情感的物件,也讓一縷曾經屬於某個人的頭髮,在逝者離去後,依然留在生者身邊。
[1] 其中常見的圖像還有柏樹。由於柏樹四季常青,並長期出現在墓園與喪葬文化之中,因此常被視為紀念、長存與永恆的象徵。柳樹與柏樹分別指向悲傷與持續存在,也使自然景觀成為哀悼情感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