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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期待的反戰戲劇《Q—歌舞伎之夜》

超越期待的反戰戲劇《Q—歌舞伎之夜》

An Anti-war Theater that Exceeds Expectation: “Q: A Night At The Kabuki”

野田秀樹的戲表面上看起來很熱鬧,充滿視覺的動感,但背後都有對戰爭的省思,比如1994年的《Kill》、1999年的《パンドラの鐘》(潘朵拉之鐘)、2003年的《Oil》、2006年的《ロープ》(ROPE)、2016年的《逆鱗》等,都表達了反戰立場。《Q—歌舞伎之夜》上半場是喜劇,下半場卻是悲劇,這齣戲根本不是觀眾一開始以為的愛情故事,而是一個反戰作品。但沒有觀眾不接受這種期待的轉變,反而感動於議題的深化。這也是我從野田秀樹身上學到最大的一課—要給觀眾期待,但不能只滿足觀眾期待,而是要超越他們的期待。

Q—歌舞伎之夜》開場時,有點像演唱會開場時間到但歌手尚未出場的焦慮,幾乎已晚近十分鐘卻還沒開演。看著燈光照著台上一扇扇的道具門,以及門前一張張白色的床,不知為何,我忽然有個直覺,該不會演員是忽然衝出來的吧?果不其然,一瞬間,一群演員從門後面冒出來,觀眾席的燈也立刻暗下來,非常精準。他們一前一後分別推著床,音效傳出海鷗與類似海浪的聲音,原本規律的一前一後床開始亂了方向,同時更多演員湧入,其中幾張床組合在一起,一群演員站在上頭,此時有人說:「快啊!快啊!船要開了啊!」服裝明顯比其他群眾演員華麗,認得出是上川隆也飾演的角色想要爬上船卻被拒絕,另一個群眾演員說:「那個囚犯給我讓開!」這時候上川隆也飾演的角色說:「我是瑯壬生、瑯壬生,我是平瑯壬生啊。」瑯壬生的日文發音很像英文的羅密歐,船上的人回答:「只有在赦免狀上有名字的人,罪行才能被赦免、回到都城。」這時候開演都還不到一分鐘,但是整齣戲的特色,還有野田秀樹的執導風格,幾乎都已濃縮在這個開場戲當中。

《Q—歌舞伎之夜》演出劇照。(攝影/Lee Chia-Yeh,國家兩廳院提供)

這齣戲一開始觀眾就知道是改編自《羅密歐與茱麗葉》,但若完整看完的話,就會知道這只是上半場的情節,下半場則超越了原本的故事格局。如同開場的突襲,野田秀樹擅長在給予觀眾期待,並超越觀眾的期待。舞台上的道具也是如此,一開始出現在舞台上的床,並不單單被當作床使用,而是可以藉著表演與故事脈絡的變化,成為不同的事物,比如船或是公車。這種作法相當肢體劇場,在最後一場演出的演後座談裡,野田秀樹也坦言,1992年去英國學戲劇,是在知名的合拍劇團(Complicité)的劇組裡,這個劇團最擅長的,就是運用簡單的道具,進行各種創意的變化。無巧不巧,上一次有日劇偶像明星的舞台劇在國家劇院的演出是2010年,是合拍劇團改編自谷崎潤一郎的《春琴》,主演是可與松隆子較勁的深津繪里。在《春琴》裡,主要的道具就是細細的竹竿,透過演員的創意使用,這些竹竿可以用來表現樹林、日式房間或是三味線等。觀眾的想像力參與,成為這種結合肢體與道具的肢體劇場,最大的觀賞樂趣。

一開始出現在舞台上的床,並不單單被當作床使用,而是可以藉著表演與故事脈絡的變化,成為不同的事物,比如船或是公車。圖為《Q—歌舞伎之夜》演出劇照。(攝影/Kishin Shinoyama,國家兩廳院提供)

野田秀樹喜歡用雙關語,男主角瑯壬生與女主角愁里愛的發音就是英文的羅密歐與茱麗葉,這種一件事其實有兩種效果的作法,在表演上就是道具的多樣性發揮。但是在劇情的角色設計上,一樣有著雙關語的做法,有著兩組羅密歐與茱麗葉。一組是年輕的,另一組是成年後。《Q—歌舞伎之夜》的巧妙編劇核心,是如果羅密歐與茱麗葉沒有雙雙死在墓穴裡,之後會發生甚麼事?野田秀樹厲害的地方,是他透過各種快速拼貼與倒敘,創造了彷彿類似電影的剪輯敘事,這種時間順序非線性的作法,當代觀眾在日常生活各種電影或卡通已經看得很習慣,但在劇場還比較少見。少見的原因,是舞台必須要隨著故事背景的快速變化而換台,一般寫實舞台的作法會過於笨重,無法快速換台來應付這樣的敘事變化。但是野田秀樹在一開場利用表演結合台詞喚醒觀眾想像力參與的方式:「快啊!快啊!船要開了啊!」,讓觀眾接受了這樣一條潛在的遊戲規則,使得那個有一扇扇門並能像火柴盒推進推出的舞台布景,只要稍稍變化,比如門在旋轉了幾圈之後,就可以象徵性達到場景變化的效果,而觀眾自己補腦後還覺得這樣的作法很新鮮。

《Q—歌舞伎之夜》演出劇照。(攝影/Kishin Shinoyama,國家兩廳院提供)

《Q—歌舞伎之夜》的另一個亮點是皇后樂團的專輯《歌劇之夜》(A Night at the Opera)。不像表面上音樂只是作為配樂,野田秀樹將這張專輯的歌曲化為編劇的動力。在正式排練前,野田秀樹與演員們一起聽這張專輯,然後去玩各種音樂在表演或劇情上帶來的可能性。雖然《Q—歌舞伎之夜》的首尾都用到〈Love of My Life〉這首動的抒情歌。但其實整場戲下來,最常使用到的音樂,是另一手比較不是那麼朗朗上口的〈The Prophet’s Song〉。我覺得有必要在這裡思考一下皇后樂團在日本的接受狀況。皇后樂團在1975年發行了《歌劇之夜》之後,才算成為巨星,在那之前還只是住在地下室的獨立樂團。他們在1974年,為第三張專輯《心痛》(Sheer Heart Attack)進行了第一次世界巡演,到日本時發現機場有數千名樂迷在等候,他們受到如披頭四般的待遇。《歌劇之夜》發行後他們一樣到日本巡迴,並到大阪、名古屋、福岡等東京外的城市。1976年的第五張專輯《競賽之日》(A Day at the Races),他們乾脆寫了一首歌〈Teo Torriatte (Let Us Cling Together)〉,來感謝日本歌迷,Teo Torriatte日文意思是我們手牽手,這首歌也在2021東奧開幕典禮傳遞聖火時播放。之後皇后樂團只有要世界巡演,一定有東京這一站。簡單說,皇后樂團是日本團,已經深入他們的通俗文化(想想2004年木村拓哉主演的日劇《冰上悍將》的片頭主題曲〈I was born to love you〉)。

《Q—歌舞伎之夜》演出劇照。(攝影/Kishin Shinoyama,國家兩廳院提供)
《Q—歌舞伎之夜》演出劇照。(攝影/Alex Brenner,國家兩廳院提供)

《Q—歌舞伎之夜》的首演是在池袋的東京藝術劇場,台下的觀眾不必聽完整首歌,只要出現一點前奏,他們就知道是哪首歌,並知曉歌詞內容。〈The Prophet’s Song〉這首預言者之歌提到了大洪水與諾亞方舟,裡面有句關鍵歌詞:「Fly and find the new green bough. Return like the white dove.」白鴿?怎麼表現代表希望的白鴿?在這齣戲裡,最重要的道具雙關語,就是紙飛機。紙飛機就像白鴿般可以傳遞訊息,並在整場戲構成了各種不同的舞台畫面,達到串場的功能。我相信,如果沒有最早幾天以皇后樂團音樂為材料的創作工作坊,這個紙飛機的靈感就不會出現。

在這齣戲裡,最重要的道具雙關語,就是紙飛機。紙飛機就像白鴿般可以傳遞訊息,並在整場戲構成了各種不同的舞台畫面,達到串場的功能。圖為《Q—歌舞伎之夜》演出劇照。(攝影/Lee Chia-Yeh,國家兩廳院提供)

野田秀樹從2009年就擔任藝術總監東京藝術劇場的藝術總監,經常與知名影視藝人合作,我就在東京看過宮澤理惠、妻夫木聰演出的《足跡姫》,整場演出演員都沒有戴麥克風,台上台下滿場跑,還可以看到大聲講話噴出的口水。當偶像在台上也能展現這種非常生物能的劇場性表演時,觀眾不但見證了他們的明星光環,更肯定他們的表演能力。松隆子在下半場發出那一聲拉得非常長的啊~~~,就展現了這種讓觀眾讚嘆的劇場時刻。當然,廣瀨鈴和志尊淳等年輕偶像也有各自的粉絲,去發現他們嶄露舞台魅力的時刻。

野田秀樹從2009年就擔任藝術總監東京藝術劇場的藝術總監,經常與知名影視藝人合作。圖為《Q—歌舞伎之夜》演出劇照。(攝影/Kishin Shinoyama,國家兩廳院提供)
當偶像在台上也能展現這種非常生物能的劇場性表演時,觀眾不但見證了他們的明星光環,更肯定他們的表演能力。圖為《Q—歌舞伎之夜》演出劇照。(攝影/Alex Brenner,國家兩廳院提供)

演出最後,瑯壬生的屍體漂浮在海浪當中,讓不少觀眾都非常感動。野田秀樹的戲表面上看起來很熱鬧,充滿視覺的動感,但背後都有對戰爭的省思,比如1994年的《Kill》、1999年的《パンドラの鐘》(潘朵拉之鐘)、2003年的《Oil》、2006年的《ロープ》(ROPE)、2016年的《逆鱗》等,都表達了反戰立場。《Q—歌舞伎之夜》上半場是喜劇,下半場卻是悲劇,這齣戲根本不是觀眾一開始以為的愛情故事,而是一個反戰作品。但沒有觀眾不接受這種期待的轉變,反而感動於議題的深化。這也是我從野田秀樹身上學到最大的一課—要給觀眾期待,但不能只滿足觀眾期待,而是要超越他們的期待。

《Q—歌舞伎之夜》上半場是喜劇,下半場卻是悲劇,這齣戲根本不是觀眾一開始以為的愛情故事,而是一個反戰作品。但沒有觀眾不接受這種期待的轉變,反而感動於議題的深化。圖為《Q—歌舞伎之夜》演出劇照。(攝影/Alex Brenner,國家兩廳院提供)
耿一偉( 9篇 )

策展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戲劇顧問。(圖片攝影/法國炸影像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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