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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切堅固的東西都(再次)煙消雲散:「鏡子:療癒工藝線上展」

當一切堅固的東西都(再次)煙消雲散:「鏡子:療癒工藝線上展」

When All That’s Sturdy Dissipates (Once Again): “Mirror” - A Comforting Arts & Crafts Online Exhibition

由台灣藝文空間連線TASA協會主辦、策展人洪秉綺所策劃的「《鏡子》療癒工藝線上展」,在疫情之中轉為線上展出,或巧不巧地回應了當前人們對於療癒的需要。

最焦慮的時候我總會打開陶藝家的IG頁面,想像自己擁有那些成色美麗的杯盤。疫情期間足不出戶地關在家裡寫稿,手邊莫名情妙就多了幾隻陶杯。在外界消息瞬息萬變之際,站在櫃子裡的陶杯,讓我無端地感覺到安定而且滿足。好像它們會一直在那裡,好像它們確保了我的生活也將日復如是。

為了消滅滿心的罪惡感,替種種衝動購物找到自圓其說的理由,我總是(一邊下訂單一邊)想著:倘使玩物喪志終能使人療癒身心,這一切安全感的來源是什麼?

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或許可以解決另一道更關鍵的問題:是什麼讓我們不再感覺安全?不妨再次回到馬克思《共產黨宣言》裡,被一再引用的段落:「 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一切神聖的東西都被褻瀆了,人們終於不得不冷靜地直面他們生活的真實狀況和他們的相互關係。」一切堅固的事物都煙消雲散,馬克思寫在兩世紀前的這句斷語,到了現在人們理當早該習慣。然而當新冠肺炎徹底翻覆生活,話到嘴邊又難免心虛。世界必定還將無止無盡加速變化,也許將翻攪到我們認不出昨天的自己,只有圍繞著我們的物件,還能作為用以證明我們存在的「堅固」之物。這大概也是為什麼,人們總是喜歡收藏精工細作、歷史悠久的物件,它們身上的指紋、刮痕,以及那張保證書,證明了它們確切存在,曾經存在,而且也將持續存在。那持續存在之物就如同鏡子,確保了四週風雲變色之時,我們還長著同樣的一張臉。

假如以上都還不能清楚的說明一切的緣由,請容許我引用韓炳哲(Byung-Chul Han)在他甫出版的新作《非物》(Undinge,英文版書名Nonobjects)的說法:「物件是生活的定錨。物讓人類的生活得穩固下來,因為它們賦之以連續性。」(註)物件所具備的連續性,即一切安全感的來源,然而也正如他所言,這一切堅固之物如今都已然再一次地煙消雲散,化為訊息。

「《鏡子》療癒工藝線上展」主視覺。(台灣藝文空間連線提供)

由台灣藝文空間連線TASA協會主辦、策展人洪秉綺所策劃的「《鏡子》療癒工藝線上展」,在疫情之中轉為線上展出,或巧不巧地回應了當前人們對於療癒的需要。

作為一檔工藝展,它理當透過實際的感官經驗,來達致工藝品所能帶來的療癒之效。一般來說,工藝品的價值在於可觸可視乃至可聽可聞的細節,唯有這些細節可以證明它們曾經過藝術家的雙手反覆摩挲塑形,證明它們仍有「人味」、「手感」,比起機械製造的複製物更具「溫度」。疫情期間,人們唯一能夠觸見的大概只有手機螢幕,《鏡子》裡八位藝術家的作品,也因此再一次成了螢幕裡的鏡花水月,被放進線上展覽的互動頁面裡。觀者無法觸及真實的物件,而是透過網頁的互動動畫、影片與聲音,去揣想這些作品可能帶來的體驗。

「《鏡子》療癒工藝線上展」網站首頁。(台灣藝文空間連線提供)

當工藝品被線上化,就無可避免地化為訊息。螢幕裡沒有實質形體的作品,如同印證了哲學家口中終於煙消雲散之物化成的資訊世界,卻仍然被賦予療癒人心的任務,簡直不能再更弔詭。然而,這個弔詭的狀態,卻比實體展覽更恰如其分地表現出當前的生活。

大多數的時候,我的指尖只能在螢幕上面反覆滑動,只能聽見各式各樣由電流頻率構成的水流、敲擊、摩擦,它們如此的平滑、一致,沒有「個性」,在我眼前卻是如此真實。如果我眼前所存在之物都已經煙消雲散,而且還將持續不斷地煙消雲散,那麼,我唯一能夠看見、聽見、觸見的訊息,還可能療癒我嗎?

日復一日面對著螢幕的情境,仍然可能帶來療癒。「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的張博傑,在《Relight+NOICE》即透過玻璃這道介面,重現了這類「療癒體驗」。雕花玻璃以穩定的頻率反覆旋轉,唱針在玻璃表面反反覆覆刮出聲響一如海潮。藝術家刻意降低噪聲,並且幾近誇張地聚焦雕花玻璃的細節,同時要觀者嘗試關掉周邊的燈光、戴上耳機,全神貫注或者全然放空地感受玻璃裡的玻璃反覆轉動。在資訊爆炸的此時,幾乎抽離所有其他的訊息來源,除了玻璃之外,所看見聽見的就僅是玻璃,大概沒有比這更具療效的作法。就像是藝術家所說,構成螢幕的玻璃是「線上體驗中」唯一實質存在之物,因此他所做的,即是運用他擅長使用的雕花玻璃,透過錄像隔著螢幕放大玻璃的花紋與聲音,讓觀者逗留在玻璃這層媒介,關掉所有光源,在整整五分鐘裡仔細看它聽它,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張博傑,《Relight+NOICE》。(藝術家提供)

康雅筑《當意識流在迴旋的》也使用類似的作法,仿照著紡錘旋轉的樣態,讓唱盤反覆播送。不同於張博傑的作法,在這件作品裡,藝術家所做的並非聚焦,而是阻斷。康雅筑刻意在唱盤表面加上纖維、綿繩、棉花,阻斷了唱盤原本的內容,讓這些原本各具歷史,或許每一張都資訊量龐大的唱片播不出來,只剩下藝術家用「冥想機器」偵測腦波產生的白噪音。

康雅筑,《星期五夢的流曳&追憶的旅人》。(藝術家提供)

白噪音之所以使人放鬆,正因為聆聽之時,人們實則是處於高度恍神的狀態。恍神大概是資本主義社會裡最難避免又最難被赦免的徵狀,因此人們總是費盡心力要重新回到神智清明的專注狀態。然而,事實上關掉如今已充斥著生活的訊息,藉此獲得放鬆與平靜,反倒可能使人更加焦慮。大概多數人更熟悉的是一種恍神的「鬆」,也即在不費力投入注意力的前提下,讓感官仍保持一定程度的忙碌,並且在些許渙散的狀態之中,進入發著低燒的鬆弛感。

所謂保持忙碌的鬆弛感,在創作過程之中足以使人進入另一種「空」。幾乎所有參展的藝術家都不約而同地在訪談影片裡提到,創作過程的持續勞動,往往能將他們帶進心流之中,達成專注的狀態。

有別於實體展出,《鏡子》並未定著於展出作品的完成態,而是在舞蹈表演的錄像、藝術家的訪談之中呈現這段過程。

黃虹毓,《土星工作室》。(藝術家提供)

「土星工作室」的黃虹毓即透過作品中的五種階段,展示出由土到陶的這段經過。從原土、塑形、低溫燒、燒結乃至於成為日用器物,她詳細地在錄像裡展現,從台灣各處土地搜集來的野土,如何在經水融化、過篩、浸潤之後,在空氣與水的作用之下產生變化。這些被記錄下來的變化,展現出的是觀者未必能從陶作成品看見的路程,也即土在每一個階段所留下的記憶。

這其中的每一階段都並不為完成一件作品,土在水中潰散、融化或者維持原貌,藝術家展示它們的姿態,卻不允諾它必然成器。考慮到今日即便是藝術家也處在被結案報告追著跑,時時處在必須「完成」的極度焦慮,「不完成」顯然是讓人能夠從過度生產之中稍稍解脫的一種辦法。

稍稍解脫,在幾乎無可能脫離體制的此刻,亦即不在原處的出神,使人得以暫時脫離原處。在強烈追求展覽現場體驗的此時,脫離原處的出神也意味著程度不等的精神渙散。這種渙散大概會被批判為對現實的屈服,然而若考慮到多數人大概其實沒什麼選擇,或許更能寬容地看待這類策略。

此次展覽有多位藝術家,都在作品裡創造出另重宇宙的通口。

陳向榮,《迪斯可》。(藝術家提供)

陳向榮透過陶製小夜燈,以陶作結構與低流明燈泡,創造出無數的小宇宙,從陶製的洞穴之中透出形形色色的光,透過極度單純的手法,再現了他童年時時盯著、不忍移開視線家裡一座光纖燈的經驗。

王筱璦,《a-x》。(藝術家提供)

王筱璦則借用佛家「種子識」的概念,穿梭在複數的時間與空間之間,展現人的念頭如何在不同狀態之中閃現,而成為影響未來的種子,乃至於作為未曾意識到的傷痛根源。藍色珐瑯製成的「種子」,在藝術家以金屬打造的各種載體上運行,猶如人們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意念,可能是珍視的記憶,可能未曾意識到、也不願意再回首的創傷經驗,全都被藝術家化為種子的運行。

潘子村,《天來》。(藝術家提供)

又譬如潘子村透過外型如同外星飛船的天鼓,運來他所謂「天來之音」,同時也傳來無數平行宇宙中的參照數據。在潘子村的想法中,我們眼前的經歷與遭遇是龐大數據庫之中的一段碎片,而天鼓所發出的和諧音頻,則從遠方而來,將聽者帶往不同的時空,讓人想像自己可以不必被綁縛在眼前唯一的命運。

在韓炳哲口中,數位秩序正在去除客體的真實存在,迫使我們處在「觸不到的、迷霧重重的、鬼氣森森的」(untouchable, foggy and ghostly)世界。倘使在這位文化悲觀主義者眼中,我們終將被訊息統御的世界重重包圍,那麼這些藝術家卻證明了,工藝品可以不憑靠著它們的穩固的物質性使人們得到安定。更強烈地說,承認物不斷變動的不連續性,甚至於承認它可能並不在「此時此地」,並由此打開通往「另一處」的通口,多數時候反倒更加可能使人放鬆。

這種不連續的特性,也同時展現在此次展出工藝品刻意展現的不完整,乃至於「破」的狀態。

賴信佑以金繼工藝修復父親與祖父留下的破損漆器,嘗試以此修補自己與他們的關係。然而,在藝術家完成修復作品之時,父親與祖父都已然逝世,也因此修補幾乎是不可能的。回到金繼本身的特性,實則也就不可能復舊如新,而是保存著裂痕,在其中同時展現著破損與嘗試修復的一體兩面。

賴信佑,《父親的漆陶杯》。(藝術家提供)

賴信佑在自述影片中提到,許多人擔心對漆料的過敏反應會傷害人體,然而「任何事情都伴隨著風險」,真正重要的或許是如何與之共處,乃至如何緩解。

這樣的觀點如實傳遞了這檔展覽對於「療癒」所具備的彈性:療癒本就不在使人「復原」,而在找到一種方式,使人得以與傷害、焦慮、恐懼,那種種威脅著我們身心的感受共存。

與傷共存並且承認破碎,足以使人有餘裕重新長出自己。林秀蘋(思良)在她的金工作品中,讓人們回到子宮、生命的源頭, 乍看是一種對身體與性別本質性的想像,然而她在許多工作坊邀請不同性別認同者共同參與,實則說明了,她的重點更在於透過創作容納破碎的存在,讓他們得以擁有生長的空間。

林秀蘋,《孕》。(藝術家提供)

無論是鬆、空或者是破,《鏡子》的展出形式,讓作品未必要以完整的樣態存在於展場之中,也能透過相對靈活的手法,透過螢幕展現在觀者眼前。

手機與電腦的螢幕就是那面鏡子,它平滑而毫無差異的表面映照著人們的臉,許多時候,我們當然已經無從透過它來指認出所謂真實的自己。在韓炳哲這樣的哲學家眼中,螢幕的出現意味著自我的無限放大,以及「世界的缺失」。這樣的說法顯然可能失之武斷。新冠肺炎帶來的長期隔離、線上化,已然說明了,數位化在某些時候未必是積極的選擇,在很多時候卻可能在限制之中提供出路,讓人們得以在煙消雲散之際,仍然被被資訊的重重迷霧所圍繞。即便那不夠穩固、並不連續,它仍然映照著某種真實,使人們曲曲折折地認識到那一個未必完整的自己。


 “Things are points of stability in life, objects stabilise human life insofar as they give it a continuity.” 參照Gesine Borchrdt, translated from German by Liam Tickner, “Byung-Chul Han: How Objects Lost their Magic,” Art review, August 2021.

《鏡子》療癒工藝線上展

線上展網址| http://mirror.tasatw.org
策展人|洪秉綺
藝術家|
王筱璦/王筱璦金工藝術
林秀蘋(思良)/BONTE好物金工
陳向榮/向榮水果行
康雅筑/織物地圖
張博傑/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
黃虹毓/土星工作室
潘子村/村 碟樂
賴信佑/光山行漆器工藝
展覽執行|冉挹芬、許絲婷
口述影像專案執行|趙欣怡、複耳工作室、洪秉綺、陳佳蘭
配音師|陳彥鈞  
口述影像諮詢顧問|趙欣怡、許家峰、曾允凡
指導單位|文化部、國立台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
主辦單位|台灣藝文空間連線TASA協會
策展協力|自己人策展團隊
媒體協力|典藏Artouch、Arttime藝術網
場地協力|或者工藝櫥窗、節點、了了空間

許楚君( 5篇 )
現就讀於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班。曾獲鴻梅藝術評論新人獎、絕對放送年度首獎、國藝會現象書寫視覺藝評專案補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