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賽事高溫,全球迎來一波運動熱潮。從2026 FIFA世界盃足球、溫布頓網球錦標賽到環法自由車賽,競技賽事成為國際共同關注的焦點,此時在臺北故宮也有一場精彩活動,「騁技與運動──書畫中的技藝與體能活動」特展將時間推回數百年前,重新觀看中國古代社會中的「運動」,騎馬、射箭、蹴鞠、投壺、登山、舞蹈與百戲,在書畫中如何被呈現,如何透過身體活動鍛鍊技藝、建立禮制、展演休閒娛樂,甚至形塑政治與文化認同。

展覽分為「演武與習禮」、「球戲競技」、「大顯身手」、「登高望遠」四大單元,涵蓋軍事訓練、宮廷娛樂、民間表演及山水遊歷等不同面向。45件展品,涵蓋6件「國寶」。其中,聚焦「國寶」的獨立展間,為《元代帝半身像・元太祖》(成吉思汗像)睽違13年再次公開展出。元太祖,名鐵木真,尊稱為成吉思汗,書畫文獻處助理研究員、策展人浦莉安介紹:「元太祖身著白袍,頭戴暖帽,耳後可見蒙古傳統髮辮。面部以細線勾勒輪廓,在反覆施色暈染,呈現肌膚的質感與明暗變化。髮、鬚亦以深淺墨色、白色,細筆逐根刻畫。在這件作品中可見打稿痕跡,或許此類是作為樣稿之用。」展間並就元代帝后的衣飾,以及蒙古國每年夏季7月11日至15日的「那達慕慶典」作說明。

帝王、騎射與競技
開展前夕的7月6日,駐臺北烏蘭巴托貿易經濟代表處於故宮舉辦「蒙古帝國建立820週年紀念活動暨成吉思汗半身像致敬儀式」,蒙古代表特木爾(Tumurbaatar Gankhuyag)率團出席,與故宮共同見證這件重要文物重新亮相。近年故宮亦持續與蒙古科學院、博格達汗博物館及成吉思汗博物館等機構合作研究與交流,使這件作品超越藝術品本身,成為臺蒙文化交流的重要媒介。

成吉思汗肖像出現在「運動」為題的展覽中,亦具有實質連結意義,「1206年,鐵木真(成吉思汗)統一蒙古諸部後,建立大蒙古國時,他將四散在各部落的競技運動會統一集中,舉行了盛大的那達慕慶典,此後就逐漸形成國家型的慶典,以摔角、賽馬、射箭三項技藝為核心的運動會,2010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此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蒙古帝國以騎射立國,馬術與射箭既是軍事能力,也是生活文化的重要基礎。另一件「國寶」,元劉貫道〈畫元世祖出獵圖〉則限展至8月16日。在一片無垠的黃沙朔漠中,元世祖忽必烈與皇后等隨從赴塞外戈壁狩獵。居中身著紅衣白裘、騎乘黑馬者,即為元世祖;左右兩側侍從,有的高鼻深目、膚色黝黑,可以看出是外族人士,元代為多民族雜居共處的黃金時期,透過這件作品可見一斑。
元代帝王肖像與騎射主題並置,使單元從單純的武藝展示,延伸至遊牧文化、帝國建立與身體技藝之間的關係,讓觀眾理解騎射在蒙古世界中的歷史位置。



無獨有偶,浦莉安進一步說明,展覽中還有數件作品與帝王肖像有關,「〈畫元世祖出獵圖〉是元世祖忽必烈,他的樣貌和故宮院藏《元帝半身像・元世祖》可相比對。〈蹴踘叢戲〉則是宋太祖趙匡胤踢足球,其面容有故宮院藏《歷代帝王像半身像》冊中的〈宋太祖半身像〉相互對照。宋人〈出獵圖〉是東丹王耶律倍,他是遼太祖耶律阿保機的長子,後唐明宗賜姓李更名贊華,對照可見於今波士頓美術館所藏的〈東丹王出行圖〉;〈元人畫獵騎圖〉所描繪的是明宣宗朱瞻基,其面容可與故宮所藏的〈明宣宗馬上像〉相互參照。清丁觀鵬〈畫唐明皇擊鞠圖〉則是畫唐明皇李隆基和嬪妃宦臣等共16人打馬球的場景,白描線條流暢勁健,並融入西洋暈染技法,營造明暗層次與立體感。」

浦莉安就〈蹴踘叢戲〉此作細說。「蹴鞠(踘)」就是「踢球」,也就是現代的「足球」。宋代皇帝愛踢足球、喜看足球表演,足球表演亦是宮廷禮制的重要活動,於《宋史》和筆記小說等文獻都皆有記載。「元代王惲《秋澗集》中,他曾題識一幅〈宋太祖蹴鞠圖〉,記述宋太祖踢球,另有五人圍觀,包括宋太宗趙光義、親王、宰相趙普及一位道士等。元代吳澄《吳文正集》則題有〈太祖、太宗蹴鞠圖〉,除宋太祖、宋太宗外,尚有趙韓王、希夷及二位待詔。其中趙韓王就是趙普,希夷則是北宋著名道士陳摶。目前一般認為畫中,正踢球的是宋太祖,最前方面對太祖欲伸腳的是趙普,後方中間以正面面對觀眾的是宋太宗。而畫中眾人圍聚觀看踢球,被稱為『白打』,就是不設球門,以多樣技巧控球,類似現代的花式足球(Freestyle Football),依據踢出各種花招來評比定勝負,可雙人對抗,也可多人分隊競比。設立球門的對抗賽則被稱為『築球』。」


踢足球的身體感受經驗,亦可旁通到書法運筆。展出的明代豐坊〈各體書書訣(下冊)〉寫自身領悟筆法,「於通衢見蹴鞠者,並悟運筆之勢」。另一件,「國寶」書法,明代祝允明〈雜書詩帖〉卷,錄寫曹植古詩四首,其中〈名都篇〉之「連翩擊鞠壤」,即為彼時「打馬球」風氣留下詩句。全卷通篇用筆俐落,鋒勢勁銳,輕重徐急變化大,結體攲正疏密參雜,率意自然,達到神融筆暢的書寫境界,被譽為十大傳世名帖之一。卷末祝允明題「冬日烈風下寫此。神在千五百年前。不知知者誰也。」祝允明甚是滿意,認為神采可上追一千五百年前的草聖張芝,然有苦無知音之嘆。

演武、冰嬉與投壺
「演武與習禮」單元中分為「騎射」、「冰嬉」、「投壺」三項競技主題。騎射主題展件數量最多,除了與帝王肖像相關聯的作品,其中標示作者「胡瓌」有兩幅作品,〈回獵圖〉與〈出獵圖〉,「傳為胡瓌的作品。史載胡瓌為契丹畫馬名家,此兩件作品描繪精細講究,品質極其相近,這次一同展出可細細觀賞,有著許多可待研究處」。兩件作品尺幅大小相近,畫風相似,皆屬精描細寫之作,且透過「宣龢」鑑藏殘印,知悉皆曾經宋徽宗收藏。〈回獵圖〉畫中未見擄獲獵物,〈出獵圖〉則有胸前滲血的野兔綁繫於馬鞍,兩幅題簽畫名應是相互倒置了。


據學者研究指出,畫中所繪馬匹,耳似經剪裂,鼻孔寬大,或為「裂耳犁鼻」之狀,這是當時契丹(遼金)人養育馬匹的方式:「……謂鼻不破裂,則氣盛衝肺。耳不裂,則風傳而不聞音聲……」。「犁鼻」防止鼻腔因劇烈運動或氣流「破裂」,藉此保護氣管與肺部,避免氣盛衝肺。「裂耳」防止風傳噪音干擾,使馬匹能更專注聽從聲音指令。此外,馬左臀上烙有「肅」字印記,可能指涉當時掌管、監轄馬匹的官方機構或特定部落,推測與女真族、肅慎系民族或遼金「肅州」官馬管理相關,「官馬戳印」就像今日的車牌號。畫中帶有「肅」字烙印的馬匹,為肩肥臀圓、骨骼強健之良駒,除反映北方民族對馬匹管理的嚴格制度,也是畫家寫實記錄歷史細節的圖像證據。
此單元的「國寶」,除《元帝半身像・元太祖》、元劉貫道〈畫元世祖出獵圖〉,另有元趙雍〈春郊遊騎圖〉。趙雍為趙孟頫次子,承繼家學並有古風,其畫以人物、鞍馬著名。本幅構圖為自唐以來即有的樹下人馬圖,騎馬的紅衣士人,左手握弓、右手挾丸,回首仰望;樹葉以墨線勾畫再施青綠設色,古樸中兼具唐人意趣,裱綾董其昌題:「趙仲穆此圖乍披之以為子昂學六朝人筆。若不著款印。便足亂真。第非勝父耳。」可見趙雍畫人馬與乃父可媲美爭雄之功力。這件作品雖無紀年,但與北京故宮所藏趙雍〈挾彈遊騎圖〉,其年款為「元至正七年」(1347)構圖相似,可與之比對。

「冰嬉」源於北方,為傳統冰上運動之稱,清代尤其盛行。電視劇《甄嬛傳》中安陵容獻冰嬉舞重獲聖寵的場景,令人印象深刻。乾隆重視冰嬉,每逢隆冬,紫禁城外太液池(今北京北海、中南海一帶)冰面結凍後,便命八旗兵丁舉行盛大的冰嬉演習。乾隆十年(1745),乾隆觀賞冰嬉後,認為歷代雖有冰上活動,卻沒有專門歌詠冰嬉的辭賦,因此親自撰寫〈御製冰嬉賦〉,次年命沈源將賦文內容繪製成圖。沈源〈畫御製冰嬉賦〉採取高遠俯瞰構圖,在北海地景中士兵穿著冰鞋,在結冰河面快速滑行,宛如今日的競速滑冰。因速度太快,滑倒者所在多有,動作逗趣,又因慣性俯衝,近終點時有官員協助減速攔接。冰嬉被視為清代「國俗」,乾隆有言「冰嬉雖戲意詰武」,除多次命畫家描繪冰上競技等各類冰嬉表演,並將其納入軍事演練的一環,集娛樂、強身健體與軍事訓練三重功能於一。

「投壺」則來自先秦禮儀「射禮」,《禮記》已有記載,將競技與禮法相結合,賓主宴飲時以投箭入壺為戲,可考驗手眼協調與專注能力,於遊戲中治心修身,培養人際互動關係。長頸壺的器型,後於壺頸兩側有著對稱的「耳」,箭矢除可投入壺口,耳也成為花式投法之標的。北宋史學家司馬光甚至撰寫有投壺專著《投壺新格》據古禮修訂投壺的計分規則、器具規格以及投矢名目,提倡「中正」之道,認為「投壺可以治心,可以修身,可以為國,可以觀人」;抗金名將岳飛也是投壺愛好者,其形象為「覽經史,雅歌投壺,恂恂如書生」。

展出的清蔣溥《畫御製詩意(一)》冊〈題鄒一桂百花卷〉中具投壺場景,「冊頁雖小,但文士正持箭矢投壺競技,旁邊僮僕拿著酒壺與杯盞等待決勝負,甚是可愛,有著贏家替輸家斟酒,輸家須飲酒的後續禮儀敘事。」描繪投壺的景象,除在貴族文人宴飲間,也進入傳說想像中。傳元王振鵬〈鍾馗送嫁〉中,白描法畫鍾馗簪花騎驢,與鬼卒們護送小妹出嫁。畫中鬼卒們拿著投壺的器具以及足球,模樣逗趣。雖然畫作是靜態,但透過畫中人物的動作,可以去預想情節與動態畫面,大腦想像力也正在運動。
街頭上的身手,市井百戲

「大顯身手」中則有著各類「百戲」雜耍,展現庶民文化中的休閒娛樂,為表演性質的運動。漢代〈畫像石雜技人物拓片〉有拋接圓球的「弄丸」、踏盤擊鼓起舞的「盤鼓舞」,以及在層層几案上倒立等高難度技藝同臺登場。其中展出最為難得的是,兩幅「清明上河圖」同展登場,在街道、橋梁與店鋪間穿插戲曲、雜耍及街頭演出,有著走單索、丟銅鈸等等高超技藝。兩件作品雖取材相近,然畫面感受各有特色。傳明仇英本以鮮麗設色、細密人物與繁複景物鋪陳城市盛況,熱鬧華美;沈源本則以白描線條為主,省去色彩干擾,使人物動作、衣紋轉折與表演姿態更為清楚。展場並加入AR體驗,引導觀眾比較清院本設色本與沈源白描本的異同。


山水間的行走,回歸自我
最後一單元為「登高望遠」,在此處可在書畫中走入自然,沉澱心情,回歸自我。不少作品是畫家遊歷後,心有所感後所畫下,如清代王原祁〈華山秋色〉,畫作纍石成山,雲煙漫漶,實裡求虛。透過題識可知其曾沿途經過娑蘿坪、青柯坪,登至回心石,因天色已晚而折返。畫中所寫,主要根據實際行經與登陟所見;至於南峰、西峰,則是遠眺所得,未能親身踏足,「惜少濟勝之具,攀躋無緣,閣筆悵然。」有著感嘆體力條件不佳,無法登臨諸峰、有心而力未逮的惆悵遺憾。也就正是這題識〈華山秋色〉超越一般名山景觀,也保存了畫家行走、仰望、停步與折返的身體記憶。展覽特別選件,與臺灣山林相關的傅狷夫〈阿里雲海〉描繪阿里山雲海名景、李猷〈行書詩稿〉寫陽明山詩作、莊嚴〈行書甲午上元登吉峰詩〉書初春攀登霧峰吉峰時的所見所感。此單元的「國寶」有宋代薛紹彭〈雜書〉卷、清代髠殘〈山高水長圖〉。

浦莉安特別說明展覽的敘事脈絡,隱藏著場域界線,循著古代社會不同階層與生活場域逐步展開。首先從帝王與皇家切入,以禮制、演武與軍事訓練為起點,呈現騎射、出獵等活動如何與國家秩序及統治權力緊密相連。接著視角轉向宮廷娛樂與貴族競技,如擊鞠、馬球等活動。這類運動除需要精湛的騎術,更仰賴馬匹、器具及廣闊場地,因此多侷限於皇室與貴族階層,具有鮮明的身分界線。
隨著展覽推進,觀眾逐漸走出宮廷,來到庶民日常與市井街頭。蹴鞠、百戲、雜技等表演,展現更貼近民間生活的身體技藝與娛樂文化。在熱鬧之後,將視野由群體活動轉向個人的精神世界。透過登山、遠遊、賞景,以及山水畫與書法作品,引領觀眾走入自然,在身體移動之中沉澱心境。浦莉安希望透過展覽,從對古代禮制的認識,再進入到社會階層的流動,最終回歸個人身心的關照,和現代人的身體心靈產生共鳴,尋得一方精神安適好所在。
騁技與運動──書畫中的技藝與體能活動
展期|2026.7.10 – 2026.9.16
地點|國立故宮博物院(臺北市士林區至善路二段221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