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自古物產豐饒、巧匠輩出，手工藝之盛獨步天下。絲織、刺繡、緙絲、漆作、玉作、竹木牙角等工藝，備受追捧，連帝王也趨之若鶩。清代紫禁城內，從身上的袍服、案上的文房四寶，到架上的陳設器用、佛前的供器與節令裝飾，處處流露清雅的蘇州風韻。遠在京城，宮中內務府，甚至是皇帝本人，如何掌握地方產業，進而取得想要的物質？下訂、製作、運輸，其中牽連著一套既嚴密又靈活運轉的制度系統，而運作系統的關鍵樞紐即為「蘇州織造」。
今年春天，蘇州博物館慶祝建館二十週年，隆重推出「蘇州織造」特展，回顧這座城市與清廷的歷史淵源。展覽立足清宮檔案與傳世文物，重新審視這個既為人熟知、卻又常被過度簡化的主題。長期以來，「蘇州織造」多被視為「奉旨督辦絲綢織物」的官員，以及所轄機構。藉由豐富的清宮檔案與傳世文物，本次展覽力圖建構「蘇州織造」的多元面貌，其職能並不僅於承製絲織品，也負責採辦、選才、奏報等，既供給宮廷所需，亦統籌、領導地方的手工業網絡。展覽遴選文物九十餘件，以「織造官」這一具體角色為切入口，開展制度運行、人才選送與宮廷承製等三大主題，勾勒出清代宮廷消費與地方政府生產的網絡交流。
就歷史而言，織造制度始於明代，朝廷於江寧（南京）、蘇州、杭州等地設置織造機構，負責督辦宮廷所需的各類緞匹、紗羅、繡品與服用物料，統稱「江南三織造」。入清之後，清廷延續並改造該體制，將三處織造納入內務府體系，織造官多由上三旗包衣中選派。其中，蘇州織造尤為重要，除了承辦活計，亦選送工匠與伶人，甚至充當皇帝耳目。織造官如何於多重身分間切換、達成使命，其中奧祕令人好奇。
在實物之外，展覽亦側重文獻，尤其是《內務府造辦處活計檔》，其中詳細記錄雍正、乾隆時期宮廷的各項製作。從皇帝下旨、樣式修改、材料發放，到承辦人、製作要求與交付情況，可一窺清宮製造體系的具體運作。部分檔案能與今日傳世文物相互對照，策展團隊更將《活計檔》中冗長的紀錄，轉化為簡明的「任務單」，讓觀眾快速掌握物件背後的指令、流程與人員。
展覽以「紅塵一等繁華地」揭開序幕，經由遼寧省博物館藏仇英本〈清明上河圖〉（圖1）與中國國家博物館藏〈乾隆南巡圖〉，帶領觀眾重返明清蘇州的熙來攘往、花天錦地。仇英本〈清明上河圖〉，承襲北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的長卷形式與城市圖像傳統，描繪明代蘇州市容。畫中城門、橋梁、河道、街肆與園林次第展開，商旅往來、百工營作與士庶遊觀交錯其間。如此繁華景象，揭示蘇州何以成為織造重鎮，作為商業與手工業中心，這座城市將其物產、工藝與品味，源源不絕地輸入清宮。
第一章「蘇州城內織造官」回顧此名稱的淵源，釐清其具體指稱。「蘇州織造」乃一歷史術語，涵蓋三重面向，可指稱官名、管理機構或生產工坊。首先，明清時期為皇家督造絲織品的官員，被稱作「織造」、「織造官」。而其所管轄的官方機構，為時人所稱的「織造衙門」、「織造府」或「織造署」之類。有時，亦可被理解為實際承擔織造任務的生產工坊，如「機房」、「織染局」、「織局」等。官職、機構與作坊，在同一稱謂之下彼此交疊，共同承擔重責大任。
藉由梳理「蘇州織造」一詞的多重含義，策展團隊凸顯其視角不僅限於工藝史，更關注參與其中的制度與人員，觀察各方功能與角色。作為核心人物，蘇州織造官居中承接內廷與地方：對上直接向皇帝與內務府奏報，對外協同江寧、杭州二織造調度資源，對下監督匠役與機戶，確保品質與工期。雖然其官制品級僅為五品，卻因欽差身分與專摺奏事之權，可直達天聽，在地方上不受督撫節制，實際影響遠非品級所能概括。尤其在康熙朝，江南與國家財政關係密切，織造官更被賦予「耳目」之責，除了督造、採辦與交付宮廷用物，也需向皇帝報告地方政務、民情風俗、雨水錢糧等情況。由此觀之，蘇州織造官既非單純管理工坊的生產官員，也非一般地方官，而是一位兼具製造、採辦、情報與協調功能的皇帝近臣。
如今，託《紅樓夢》之盛名，最廣為人知的清代織造官當數曹寅，即曹雪芹之祖父。曹寅因母親孫氏為康熙保母，自幼入宮伴讀，與康熙帝有深厚私人淵源。曹寅曾任蘇州織造，後調江寧織造，接替他的父親。而蘇州織造則由其大舅子李煦接任，在職長達三十年，是清代任期最長的織造官員。江南三織造長期由曹、李兩家把持，兩家亦為姻親，更曾四度接駕，足見康熙與其私交甚篤，也反應織造官與皇帝的密切往來。
展覽中精選青州博物館藏〈李煦四季行樂圖〉（圖2），一展手卷，李煦鬚眉畢見，場景依時序開展。為首的春景中，主人翁縱馬踏春，水岸邊楊柳依依、桃花夭夭。盛夏，李煦坦腹乘扁舟、遊荷塘，案上有一藍玻璃盆，盛冰鎮瓜果，顯現優越的物質生活。夏去秋來，滿樹紅葉下，兩旁侍童汲水烹茶，李氏品茗詠菊，或懷淵明之志。卷末，一片靄靄白雪，李煦著貂毛紅袍，端坐案前，鋪開紙筆，待侍從研墨。這卷行樂圖，藉由景物與活動，塑造李煦的個人形象，生活富裕、儒雅風流，亦勤於公事。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乾隆四十五年任命全德為蘇州織造的敕諭，清楚展示織造制度實際運作情形。文中指示「上供緞匹兼戶工二部官緞織造」的生產、經費與規畫，列明絲料甄選、織造規格、錢糧支用、貢運船隻、年終清算等各個環節。這些看似瑣碎的條文，展現清廷如何建立具有規範的管理流程，控管地方產業。
江南三織造各有所長，協同運作。江寧局生產的匹緞主要供上用，並承製神帛、誥敕、采繒等。杭州局則多織辦紡絲、綾、杭綢、絲線與畫絹。蘇州局以部派緞匹為主，也製作內用衣料、殿堂裝飾，並承擔各類繡活與布匹採買。若從工藝特色看，蘇州擅刺繡、緙絲，江寧以雲錦著稱，杭州則以輕薄透氣的紗羅類織品（圖3）聞名。在統一框架下的地域分工，使清宮用品得以集各地工藝之大成。
在掌舵的織造官之外，最關鍵的人物為實際生產的工匠們，即展覽第二章「選派江南諸能手」的主角。猶如現代的人力資源主管，織造官挑選並調度合適的人才送往北京，因應宮廷需求，包括戲曲伶人、御廚與工匠。蘇州為崑曲的發祥地，所出優伶唱作俱佳、聲腔身段正宗，備受康熙、乾隆二帝青睞。乾隆南巡時，於織造府一嚐蘇式佳餚，念念不忘，爾後蘇廚張東官入宮成為首席御廚。從器物、娛樂至飲食，蘇州風情一點一滴地滲入宮廷生活。
於各種蘇州人才中，最重要的是工匠，他們入宮後被稱作「南匠」，負責製作玉器、漆器、竹木牙角器等工藝品。他們的手藝，提升內務府的製作標準，也促進南北之間文化與技藝的交流，並鞏固蘇州為江南工藝文化的翹楚。展件的選取與布置頗見巧思，挑選有具體工匠記名的作品，並將《內務府造辦處活計檔》中相關記載簡化為「任務單」便條，並列解說，讓觀眾得以了解製作情境。
舉例而言，藉由朱彩刻青玉「御製九符」冊的任務單，得知乾隆帝要求玉片字樣全部填金，並且於末頁刻「小臣朱彩奉敕恭鐫」款。根據活計檔記載，乾隆十九年，蘇州玉匠受命承辦刻製白玉哨鹿賦冊，彼時其母病故，他告假返鄉，仍在途中完成任務。本區其他展件包括〈徐鳴彩青玉煉藥仙人圖山子〉、〈施天章款竹林七賢圖香筒〉（圖4）與顧繼臣〈端石結繩紋硯〉（圖5）。在漫漫史冊中，鮮有工匠的記載，有明確具名的傳世品更少。如此安排，讓觀眾在欣賞工藝品之餘，能對背後功臣多一份想像與認識。
第三章「宮廷用器出蘇州」亮點紛呈，藉由琳琅滿目的展品，展現蘇州工匠的巧藝與帝王對其製品的喜愛。乾隆時期，河清海晏，江南三織造原先的密報功能日漸淡化，回歸其作為皇室製造商的本職。作為清宮內廷造辦處「京外九處」之一，蘇州織造除了供應宮廷所需各類絲織品，還承擔了大大小小各類活計。依檔案記載推算，蘇州織造於乾隆一朝共承辦約四千至六千件活計。從衣料服飾、書畫裝潢，到文房用器、禮佛用品與包裝陳設，蘇州工藝幾乎滲入紫禁城日常生活的各個層面。
製作衣料服飾是織造的主業，由如意館畫師依皇帝要求繪製衣樣，再送至蘇州製作成衣或是袍料。展件包括數件龍袍與戲服，既呈現宮廷服制的等級秩序，也展現蘇州織繡工藝的細密華美。以〈明黃色緞繡彩雲蝠壽字金龍紋男夾龍袍〉（圖6）為例，明黃緞地上金龍神氣盎然，彩雲、蝠紋、壽字與海水江崖紋滿布其間，絲光斑斕細膩，細緻的色彩過渡使紋樣生動立體。
蘇州的絲織品也提供書畫作品中不可或缺的物質材料，包括作字畫的絹與裝裱中的仿宋錦包首與花綾邊飾等。〈朱紅描金銀龍戲珠紋斗方絹〉（圖7）為年節所用，以描金作雲龍紋、描銀點染龍鬚、龍角、龍爪，顯得富貴喜氣。
刺繡之外，蘇州緙絲亦為一絕，以絲線取代筆墨，織出陣陣荷塘清香（蘇州博物館藏瑞擎香露鏡片）與喜慶福祿壽三星（故宮博物院藏緙絲加繡乾隆御題三星圖軸）與丁觀鵬筆下的極樂世界（圖8）。
清宮講究書齋陳設，乾隆帝尤為喜愛設計各式文房清供。文房四寶中，有御製國寶五色墨與梅花玉版箋（圖9）。文玩中以玉器為大宗，如乾隆題詩青玉枕、〈仿古款白玉雙仙人耳杯〉（圖10）、乾隆御題青玉鳧魚龜紋壺、玉爵盤、白玉碧玉雙陸棋子等。亦有不少漆器如剔紅山水人物筆筒與剔紅海月香盤。其中，〈填漆葉脈紋荷葉式盤〉（圖11）仿明代樣式，荷葉式邊緣翻卷，髹綠漆為地，填紅漆為輻射狀筋脈，葉脈之間以黃漆填飾勾蓮花與卷草紋，為清代傳世品中的珍貴孤品。
禮佛用品與帝后璽冊則顯示蘇州織造在宮廷信仰生活中的重要位置。乾隆元年，新帝即位後首次交辦蘇州織造的任務為製作〈脫胎漆香色地五彩描金西番蓮紋佛日常明圓盤〉（圖12）一千件，供慈寧宮佛堂使用。兩個月後，皇帝改變主意，下旨將「黃地」改為「香色地」。蘇州做的佛堂貢器中，比較特別的是玉靶碗，此類高足碗多為瓷器，罕見玉器。據活計檔記載，蘇州織造曾為乾隆帝製作八件玉靶碗，其中有六件供於佛堂。
包羅萬象的起居陳設與包裝匣盒，充分展現蘇州織造的多才多藝。展中的棕竹水浪蓮花盒、剔红落花流水梅英紋梅花式盒、紫檀木邊嵌牙骨琺瑯大吉葫蘆圖掛屏，以及紫檀木邊嵌玉石詩意圖掛屏等，皆可見蘇作工藝之精巧。用於生活中的小物件，體現宮廷品味與日常。乾隆朝尤其重視器物之間的整體搭配，一件珍玩如何收藏、陳設、裝匣，往往與器物本身同樣受到關注。蘇州工匠所擅長的「精、細、雅、巧」，於此發揮的淋漓盡致。
看完展後，回望「蘇州織造」，或許會發現值得深思的不只是「造」，也就是一件件完成的物件，還有「織」，那些在成品背後緊密交錯、儼然有序的經緯。絲織品上美麗的光澤，來自千絲萬縷的交織；清宮日常中的蘇州風韻，也來自生產作業的分工合作、傳遞指令的層層節點、地圖上縱橫交錯的運輸路線。其中牽連的每一分人力與物力，支撐起這套龐大網絡，建立了城市的名聲，滿足了帝王的需求，也營造出帝國繁華盛景的表象。時間的機輪卡拉喀啦地轉動，歷史敘事往往被碾得平滑而理所當然；但在這些經緯的縫隙之間，仍能尋得無數小人物的聲音與身影。所謂「織造」，不僅是造物，更是以制度為經、以技藝為緯，將一座城市的勞動織成帝國美學。
蘇州織造
蘇州博物館│2026/3/34－6/21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4期〈經緯之間的帝國日常──蘇州博物館「蘇州織造」特展〉，作者：張智絜（獨立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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