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麗的山川河流,不僅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更是激發藝術想像的豐沛泉源。在中國藝術的長河中,「山水畫」淵源深長,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山水圖像的雛形,可追溯至漢代(公元前206年—公元220年)。到了唐(618–907)、五代時期(907–960),山水畫逐漸發展成為獨立的繪畫門類。而宋代(960–1279),更是將山水畫的藝術成就推向了巔峰。然而,這個朝代因國土變遷,其藝術發展也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界域。女真人的入侵,迫使都城由北方的寒冷之地遷至溫暖的南方,由此催生了北宋(960–1127)與南宋(1127–1279)兩個時期。由於地理環境與地形的顯著差異,兩宋的山水畫各自發展出獨特的風格。儘管如此,兩宋畫家們的卓越成就,奠定了山水畫在中國繪畫史上獨占鰲頭的藝術地位。

位於密蘇里州堪薩斯城的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匯集了重要的北宋至南宋時期山水掛軸、手卷、冊頁畫。這些宋畫從1932年到1980年陸續進入館藏,是歐美博物館中宋代山水畫數量最多、也最全面的收藏。「傳奇山水:宋畫中的崇高視界」(Legendary Landscapes: Sublime Visions from China’s Song Dynasty)特展於3月21日開放至9月27日,提供各年齡層藝術愛好者,尤其是年輕一代尚未見識真品者欣賞的機會。展品包括從漢代直到當代以山水主題的藝術文物,重點聚焦於館藏12幅的宋代山水畫(圖1)。
中國山水畫中的哲思
納爾遜博物館藏的宋畫早已孳生不少論文著作,「傳奇山水」除了重新審視宋畫,也試圖檢視宋代山水畫有關宗教精神的文化層面。以現代人的直覺反應,我們或許會懷疑山水畫和宗教有何關聯。事實上,世界文化中如荷蘭和德國的風景畫,已有不少學者認為蘊含著豐富的宗教精神內涵,這既關乎藝術家個人,也關乎其所屬的文化。這一層面在中國山水畫中更是重要,但是20世紀的學院派研究中有將繪畫與宗教分割成二元化的傾向,因此這方面的研究遲緩,雖然1980年代的學者如雷德侯(Lothar Ledderose)、米蘭達.蕭(Miranda Shaw)曾經將山水畫的佛教道教背景做過概括性的連結,直到近20年才有較多學者,如萊斯大學黃士珊、自由學者葛思康(Lennert Gesterkamp)等,進行山水圖像語言和道教背景的研究。
山水圖像具有的宗教功能可以從早期墓葬文物裡的圖像,如山巒和霧氣等自然意象觀察到,一直到唐遼代墓室出土的山水壁畫,這些圖像反映了古代人們對自然世界的信念,與來世用品一同陪葬於墓中。早期對自然本質的詮釋和信仰,也逐漸演變成中國本土宗教道教的基礎。
宋代山水畫的藝術造詣已遠超早期圖像單純的象徵意義,但宋代畫家在追求卓越筆法和筆意的同時,仍巧妙地在畫作中保留了人、自然與天地之間深刻的聯繫。北宋時期盛行的全景山水畫,透過畫家整合多元視角,展現了融合多種視覺空間,表現出天地自然的秩序與完整。北宋宮廷畫家郭熙(1010–1090)在其著作《林泉高致》中,將山水視為神聖的領域,山水畫中構圖與細節的精妙描繪,反映了環境的平衡,猶如人體的脈絡,這也呼應了道家將人體比作山水的理念。宋代山水畫所體現的秩序與完整,與皇室藝術贊助者的支持密不可分。儘管當時國家面臨內憂外患,但這種藝術風格卻與一個開明仁政帝國的理想相契合,成為宋代人文精神的一種體現。
在人本為主的宋代文化背景下,山水畫中的人物扮演著不可或缺的關鍵角色,甚至可以說,沒有人物的山水畫便不成其為完整的山水。畫中微小的人物和建築,巧妙地襯托出山水的浩瀚與壯麗。畫家精心布局人物的位置,旨在引導觀者的目光,使其能更深入地理解複雜的山水結構。此外,人物在畫中不僅是景觀的一部分,更承載著隱喻與寓意,展現出多重文化意涵。宋畫透過描繪旅人、漁夫、詩人等形象,傳達了人與自然、天地的緊密關係。透過這些人物的視角,我們得以窺見宋畫如何融合了多樣的視覺元素,成為一幅無盡天地的縮影。

〈晴巒蕭寺〉(圖2)的左下角,一位騎驢的旅人和侍童將觀者帶入全景式的山水世界(圖3)。這位旅人正要跨過一座小木橋,小橋的另一端便是熱鬧非凡的酒肆茶館。食客們熱烈的交談聲和廚房的切菜聲彷彿穿越畫布,躍入觀者耳中。旅人酒足飯飽後,可以循著茶館後方通往山頂的石階,拾級而上,便可抵達一座佛寺。大門敞開,迎接著訪客走入一片與山下喧囂截然不同的靜謐天地。寺中矗立著一座巍峨的寶塔,塔剎直指天際,象徵著佛法至高無上的力量。

雖然〈晴巒蕭寺〉明清後被推為活躍於五代北宋初畫家李成(約919–967)所作,但其風格比較接近北宋成熟的筆法,儘管作者身分尚存爭議,現在可以由風格認定出自北宋早到中期宮廷畫家之手,也是「傳奇山水」展覽能夠確定時代的畫作中最早的作品。這幅畫曾被宋室收藏,一模糊不清的殘印留在正上方位置,原來應是相當重要的印記。右上角留有南宋高宗官印| 尚書省印(約1199–1210)。畫面融合了多個不同視角下的景色。旅人可能是佛寺的朝聖者、調任的官員、運送貨物的商人,也可能是畫家本人置身於山水之中。雄偉壯麗的山水與人物的和諧,在宮廷收藏家眼中象徵著一個文明開化的天下。

許道寧(970–1052)的〈漁父圖〉(圖4)是一件以綿延的山巒如韻律起伏般展開的山水手卷。據普林斯頓大學教授王正華的研究,當時橫向的山水畫形式還在趨向發展成熟的階段,因此〈漁父圖〉還帶有立軸的單景構圖。然而手卷挑戰藝術家的創造力,將不同角度山水景色以及敘事巧妙地融入全景式的風景畫中。從右側開始,旗幟所在處或許是酒館,也可能是漁人的家。繼續往左邊山谷方向的旅程,一座半隱於樹叢的宅邸或寺廟映入眼簾,亭臺樓閣靜候著疲憊的旅人。細膩的水墨暈染,色調自然流暢,營造出如夢似幻的山川河流之境。明暗交錯的墨色,彷彿秋日暮色灑落在陡峭的懸崖之上,遠處的河流和山巒籠罩在薄霧之中。

在巍峨的山峰之下,兩艘船上的漁民舉手碰杯,或許是在慶祝豐收,或許是在舉行某種儀式,他們洪亮的聲音彷彿在山谷中迴盪(圖5)。順流而下,一位旅人正對著他那倔強的騾子高舉皮鞭,催促牠登上小船。許道寧的漁夫仍然偏向民俗趣味,但是考量此卷軸還是有宮廷贊助人的參與,快樂的漁夫形象還帶有隱喻,會令當時的皇家收藏家聯想到古籍中的隱士聖賢故事,解讀漁民與自然緊密相連的生活方式,回應道家《莊子》將漁夫比喻為隱士的寓言,並暗示著他們所效力的帝國仁慈祥和的形象。
此卷過去的出版品常有不同的名稱,吳昇《大觀錄》和畫的包頭題簽皆名之為〈高頭漁父圖〉,從畫作左側殘存的兩枚印章可以看出,其中一印可能是宋高宗(1127–1162年在位)的印記;另外,有學者認為畫尾的一殘印是宋人所有,但仍待考證。

到了南宋,畫家和贊助者同時賦予漁夫詩情畫意的角色,契合霧色朦朧的南宋都城臨安(杭州)附近的江河景色。宮廷畫家夏圭(約1180–1224)以精湛的水墨技法,作出〈山水十二景〉,原來的十二景只有四景保存至今(圖6)。夏圭用簡潔有力的筆觸勾出漁夫和漁船,其中最生動的是題寫著「漁笛清幽」的第三幅,漁夫一邊晾曬漁網一邊吹奏笛子(圖7)。

此卷軸的創作被認為是畫家和皇室女性贊助人合作,當時的皇后為每一景題了詩意標題,並加上單龍印,畫心後還鈐有「美霞清玩之寶」之印。據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教授李慧漱推論,贊助人應是謝皇后(1208–1282),還可能指導宮廷畫家十二景長卷的布局。
〈後赤壁賦〉為例,中國山水畫、詩詞及書法共榮

藝術家、文人雅士與贊助人之間的緊密網絡,深刻影響了中國山水畫、詩詞及書法的融合發展。喬仲常的長卷〈後赤壁賦圖〉(圖8)便是一個絕佳的例證,更開創了文人畫的先河。此手卷描繪的是中國文學巨擘蘇東坡(1037–1101)於1082年創作的自傳式詞賦〈後赤壁賦〉,並以敘事山水畫的風格呈現。蘇東坡在被流放到黃州(今湖北省)期間,迎來了其創作生涯的高峰。在這首詞賦中,蘇東坡記述了他夜遊赤壁時,展開的一場深刻自我覺悟之旅。儘管蘇東坡所遊歷的地點是否為三國時期赤壁之戰的發生地,至今學界仍是爭議不斷,但這首詞賦本身卻成為了無數藝術家鍾愛的創作題材。
〈後赤壁賦圖〉可能是現存最早、也最完整的赤壁賦圖,可以由筆法風格、宮廷大臣梁思成(約1063–1126)的騎縫章、以及皇子趙德麟(約1051–1134)的跋文斷代為北宋晚期。此畫收錄於一七四五年清宮藏畫目錄《石渠寶笈初編》,因此文獻資料豐富。然而,關於畫家喬仲常(約11世紀末至12世紀初)的生平,我們所知甚少,只知道他可能是蘇東坡圈內的一位年輕才俊,如果記載屬實,這幅畫應作於蘇東坡逝世不久之後。據奧勒崗州立大學教授薛磊研究,此卷為應梁思成要求而做。
〈後赤壁賦圖〉以九節詩句書法與畫面描繪相輔相成。畫家運用細膩的乾筆與水墨技法,將蘇東坡的詩句巧妙轉化為精美的山水長卷。墨色作為蘇東坡及其同輩文人所認同的藝術與思想表達媒介,在此畫作中得到了充分體現。畫家不僅以水墨描繪了蘇軾的旅程,更透過乾、枯筆法,刻畫了他面對詭異自然迴聲時內心的恐慌。

在第四節和第五節詩句中蘇東坡獨自爬上赤壁的場景中,蘇東坡的身影消失了(圖9)。取而代之的是,松樹、岩石和翻滾的波浪上激昂的筆觸,暗示著詩人的恐懼和內心的不安。茂密的樹林、形狀奇特的巨石以及拍打著懸崖的湍急水流,反映出他內心與流放的搏鬥。
下山之後的旅程則以流暢、平穩的筆觸描繪出來。詩人與朋友在開闊的江面上泛舟,孤鶴從上空飛過,劃出一聲長鳴。蘇軾返家休息後,夢見兩位道士前來拜訪,這才意識到那鶴正是道士的化身。畫面中光禿的樹木和寒冷夜晚的明月,似乎暗示著詩中記憶的捉摸不定和人生的無常。從蘇軾的思想和宗教生活來看,畫中呈現的月亮、鶴和夢境,既可以被視為頓悟的象徵,也可以代表人生無常與永恆的二元性。

〈後赤壁賦圖〉完成後不久,南宋宮廷畫家李嵩(1190–1230)以不同的敘事手法描繪了單幅畫面的〈赤壁圖〉(圖10),即赤壁泛舟一景。畫中舟上身穿紅袍、頭戴高帽的人物可能就是蘇東坡。不同於〈後赤壁賦圖〉風平浪靜的泛舟,李嵩將小舟置於洶湧的激流之上,象徵戰爭的喧囂,也反映了詩人內心的情感。鑑於這幅畫創作於南方,靈感或許來自南宋都城附近錢塘江的波濤洶湧。
山水畫如何成為博物館的瑰寶
除了宋畫的藝術成就,策展人還希望進一步探討山水畫如何成為美國博物館的瑰寶。今天宋代山水畫的藝術價值毋庸置疑,畫作歷史本身的學術研究相當豐富。然而這聲譽並非必然,也並非在中外歷史上一向得到認同,流傳史和博物館來源研究應有助於這方面知識的增長。在21世紀,博物館的來源研究已有相當的深度和規模,是博物館藏品學術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近年來有關美國博物館中國藝術藏品的出版論著逐漸增長,所依賴的資料多半是博物館採購時留下來的檔案。但來源研究不應只是追究藝術品交易或法律規則,它還揭示了博物館館藏如何形成,探討中國書畫藝術史在美國如何被塑造。

對早期來源的了解,主要依賴畫作本身的文獻資料及收藏家的目錄等文字紀錄。明代(1368–1644)到清代(1644–1911),可辨識的收藏家文獻已構成中國繪畫史研究的豐富資源。其中最出名的例子是乾隆時代(1711–1799)建立的皇室收藏,乾隆皇帝於1745年下令編纂了第一版目錄《石渠寶笈》。納爾遜博物館收藏的12幅畫作中,有3幅來自清代皇家收藏。其餘九幅則為私人收藏家所有,其中許多收藏家為這些傑出畫作的保存和鑑賞做出了貢獻,例如﹕〈晴巒蕭寺〉以及〈山水十二景〉在19、20世紀的流傳歷史(圖11),詳細可參考筆者《革命時代的繪畫收藏:一幅宋代名畫在上海的故事》、〈收藏宋畫〉(Orientations, Nov/Dec 2012;Mar/Apr 2026),瞭解這些畫作在20世紀的流轉歷程,以及它們如何從各種管道最終入藏納爾遜博物館。
這12幅宋畫的近期和過往來源,隱藏著20世紀納爾遜博物館宋代繪畫收藏背後龐大的收藏家、經銷商和策展人網絡。它們最終抵達堪薩斯城,反映了20世紀前後中國藝術流通的普遍模式,並加深了今天對宋畫藝術史定位的理解。
宋代的山水畫成為後代藝術家創作的典範,同時也是收藏與研究的珍貴對象。這次展覽除了為觀眾帶來一場視覺的饗宴,還提供了一個深入了解中國山水畫背後多重文化意涵的契機。在宋代藝術家的作品中,不僅展現了他們非凡的藝術高度,也為我們留下了一份充滿啟迪之意的文化瑰寶。朝代已成過去,但當時藝術家透過山水畫所表達出的崇高理想,依然穿越時空,餘韻悠長。
傳奇山水:宋畫中的崇高視界
美國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2026/3/21-9/27
文圖取自《典藏.古美術》405期〈傳奇山水:宋畫中的崇高視界──美國納爾遜博物館宋舉大展〉,作者:陸聆恩(美國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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