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即便是書聖或一代宗師的書法家，在書寫過程中，也難免出現錯字、漏字、倒置或誤寫等情形。日本也有「就算弘法大師（空海）也會寫錯字」的俗諺。作品上的瑕疵，過去常被忽略，但卻也是書家實際書寫的痕跡。錯誤的存在，往往更能展現書寫當下的思緒、節奏與情感。
數位生活普及的今日，人們實際手寫文字的機會日漸減少，逐漸被鍵盤與螢幕取代。書法作為「書寫的藝術」，若僅從筆法、結體或章法等抽象形式切入，往往較難引起共鳴。然而，書法除了藝術性，同時也是傳遞文字與訊息的媒介。由於漢字系統延續至今並未有根本改變，當代觀眾仍能透過閱讀作品內容，辨識其中的錯誤與修訂痕跡。這些「錯字」，正可成爲認識書法藝術的一個切入點，引領觀眾閱讀書法作品中的文字內容。本文首先介紹各類看似錯字，實則屬於異體字、通假字、避諱以及書法中的慣用寫法與添筆；接著說明各種古代的誤寫樣態，以及各種修正方式，學會理解隱藏於書跡中的修改「密碼」。此外，更進一步探討「正字」觀念的形成，介紹官方標準字體的建立的幾個重要作品。最後，透過院藏傳世經典的法書作品，彰顯的錯誤與修改，不但未減損作品魅力，反更彰顯運筆的真實感，以及手寫所蘊含的人性溫度。
那些其實不算錯的字
在漢字漫長的發展過程中，古代的異體字，或因以訛傳訛而形成的通假字，在今日觀者眼中往往似曾相識，卻又帶著難以言喻的陌生感。正如前述，所謂的「錯字」，有時實則承載了豐富的歷史訊息。其一是「訛」，其二是書家筆下的「非正式寫法」。第一件作品，既不是古老的碑刻，也不是書法家揮毫的筆跡，而是一件看起來相當單純、樸素的瓷器〈白瓷壽字方瓶〉（圖1）。
這件方形的瓷瓶，上面用篆書刻了一百個「壽」字，每個壽字的寫法都不太一樣，原可能是用作賀壽或祝壽的賀禮。這說明了漢字在書寫的過程當中，常常發生不同的改變，這就是漢字常有的「異體字」。異體字，就是讀音和意義與原本「正字」都一樣，只是字形不同。
院藏奏摺〈江寧織造郎中曹寅奏請聖安並陳大兵蕩滅噶爾旦江寧軍民建醮慶賀及將赴京陛見〉（圖2）。上奏的曹寅非常有名，他就是《紅樓夢》作者曹雪芹的祖父。這件奏摺主要是上表慶賀，康熙皇帝御駕親征，剿滅了噶爾丹。康熙皇帝朱批寫道：「朕親統六師，過『少』漠瀚海，北征噶爾旦……」少和沙的意思不同，但是，因為發音相近，所以我們可以稱之為「通假字」。再說是皇帝寫的字，誰敢指出有問題呢？
不能直接寫的名字
生活中，當媽媽大聲且清楚地唸出你的全名時，表示有人要倒大楣了。傳統禮節上，只有皇帝、長輩或親近者才稱對方全名。臣下或晚輩，會避免直呼皇帝或長輩名諱，取名選字也都會避開，更講究的連同音都會避，這就是「避諱」。「避諱」周代就有，唐宋時更為嚴格，清代甚至演變成文字獄。避諱常用改字、缺筆、空字等手法，例如：「元來」避明太祖朱元璋諱，改寫成「原來」；避清聖祖玄燁諱，｢玄」字會不寫最後一點。院藏款為唐朝褚遂良的〈倪寬傳贊〉（圖3），正深陷「避諱」的爭議中。
此作內容是錄寫東漢班固〈漢書〉中講述漢武帝任用賢明的故事，正確篇名應是〈公孫弘、卜式、倪寬傳贊〉。褚遂良於太宗貞觀十三年（639）時入朝為官，貞觀二十三年（649）太宗崩後，和長孫無忌同受遺詔輔政，後因反對高宗立武則天爲后，被貶官。顯慶三年（658）卒於任所。因此，褚遂良共歷太宗李世民、高宗李治兩位皇帝。但在〈倪寬傳贊〉這件作品中，「民」和「治」都是筆畫完整的寫好寫滿。但卷中五個「弘」字，皆被明顯的刮去。有避「弘」字諱的，唐代有太子李弘，上元二年（675）其猝逝後開始須避諱；宋代則是避宋太祖趙匡胤的父親趙弘殷，以及清高宗弘曆。避李弘諱時褚遂良已仙逝；作品後的柳貫題跋則說：「刮去五字，蓋宋國諱也。」如果這五個避諱字，是書家自己寫完才補救的話，那這件作品不是褚遂良親筆，有可能寫於六七五年後，或是出於宋人之手。當然如果把字刮去的不是作者本人，而是後人的話，就又有更多可能性了。回到書法本身，融合歐、褚的結字，出鋒入筆，行筆用更多的側鋒，反而接近宋代米芾或張即之的用筆。
書法家的自由書寫
書法作為一種藝術，書家在創作時便常挑戰正字、異體字的界線，同一個字用多種寫法，反而讓作品更有變化、更有生氣。而加入許多古時寫法，則更添復古和古典的風韻。例如：〈倪寬傳贊〉中的「賔」、「闕」、「蒲」、「異」、「奮」、「虜」、「曩」、「築」、「明」、「國」字等等，不勝枚舉。當中又以「奮」字最誇張，已經圈去一個俗體字，結果寫上的是另一種異體字（圖4）。
此外，在書寫過程中，為追求作品布局、章法與整體美感，常會調整字形結構，甚至連接、增添筆畫。明末變形畫家陳洪綬在〈喬松仙壽圖〉（圖5）中畫了變形富裝飾性的樹石，和兩位相貌怪異的人物。右上角陳洪綬的行書題識，筆法多圓筆，遒勁有力，字體大小變化劇烈，互相交錯攲側。當中又如第一行的「華」和第三行的「神」字，在最後一筆懸針旁，又加上了一點。這一點本身不是字體結構的部分，主要作用在平衡字形或填補空間，又稱「餘筆」或「無過點」。
或許你會驚訝，前面提到的這些錯字，只能算是在漢字發展的過程中，產生各種不同的模樣，有的比較像的就會被認錯寫錯。不算是真的寫錯字，有的時候錯久了，錯的人多了，最後就將錯就錯，反而變成正字。
古人的修改密碼
無論再怎麼有名，再怎麼小心，只要是人類，書寫時都難免有「手滑」出錯的時刻。通常最直接的就是直接塗掉，再把正確寫在旁邊，明代綬生的〈九月廿三日〉尺牘（圖6），第三行的「猶」字，發現寫錯了，先在猶字旁加一點，點去。再把正確的「尤」字寫上，如此整體行氣較為通順不突兀。但如果像第八行，已經寫完句子，才發現寫錯字，這時可以直接塗改，或圈去，當然點掉也可以。
此外，若有字重複兩次，則第二個字可用兩點代替。這些看似不經意的符號、痕跡，卻往往最具溫度。它們真實記錄了書家當下的思緒轉折與修改過程，也讓今日觀眾得以窺見書寫時最真實的狀態。如果是私人郵件，寫錯幾個字點去刪改不會怎樣，但如果是呈給皇帝的奏摺，縱使擬稿和抄寫時已字字斟酌，上呈前更多次檢視、校對，送進京城經皇帝批示的奏摺，軍機處抄寫一份後，摺子會發回給啟奏官員，如果這時發現皇上在你的奏摺上寫著「錯字」，瞬間心情，恐「誠惶誠恐」也不足形容他們內心的惶恐。
書法家的赤壁之戰
但接著這些狀況更是特別，是書法家沒有發現自己寫錯。蘇軾的〈前後赤壁賦〉內容描寫蘇東坡在被貶黃州的時候，和好友乘船到江河上遊覽的情形。文中，不管是景色或聲音的描寫，抑或借景抒情，展現蘇東坡從有限、渺小的浮海一粟，轉變成擁有無盡藏突然間豁達了起來。這部作品詞句優美、氣勢恢弘，轉折刻畫都相當細膩，為後世文人所重，許多書法家也都藉書寫〈赤壁賦〉，以體會蘇軾當年的心境。元朝大書法家趙孟頫；明朝中葉吳派盟主文徵明，以及明末松江派領袖董其昌，也都有寫〈赤壁賦〉。趙孟頫〈前後赤壁賦〉（圖7）是在大德三年（1299年）寫給岳上人，全卷行氣疏朗流暢，結字較方圓，轉折多圓轉，或許趙孟頫背太熟寫太快了，他把「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寫反了。
文徵明八十七歲時寫的〈前後赤壁賦〉（圖8）字體稍大，轉折處方折較多，但其他筆畫多用圓轉筆法，方圓並用流暢而自然，文徵明也把「徘徊斗牛之間」的「徘徊」兩字寫反，但他有察覺，在旁邊一個像勾勾或「乙」字的符號，表示上下顛倒。
董其昌明顯重蹈文徵明、趙孟頫的覆轍（圖9），「徘徊」寫成「徊徘」而不自知，「西望夏口」後又「西望武昌」，或許他〈前赤壁賦〉尾的題跋：說他自己每三年才寫一次〈赤壁賦〉有關。
但這件作品仍相當完整呈現董其昌書法，字體較瘦長，結構往右上方傾斜，筆法方圓併濟且外擴，呈現其學習顏真卿書法的成果。這三位引領一時書法風潮的書法家，任一位的作品都彌足珍貴，這次更是同內容、同書體、同場競技較量，希望藉此更能凸顯所謂的「書風」，讓更多人學會欣賞。
正確答案在哪？
判斷是不是錯字前，就必須要先有正確的漢字作為標準，歷史上對於統一「正確」的文字共有幾段作為。秦始皇用李斯改良的小篆統一文字，到了漢代時因秦始皇的焚書禁燬，而有今古文之爭，身為古文專家的東漢許慎，編纂了中國第一本字典《說文解字》。系統性追溯漢字的構成原理，並且分析字形，辨別字音，解釋字義，開創了部首索引，成為研究古漢字的重要著作。東漢靈帝熹平四年，蔡邕等人書寫後摹勒上石，歷九年完成，共四十六石。稱《熹平石經》（圖10），開官方頒布標準字體的先河。
清代學者畢沅曰：「唐初字體，猶有六朝遺意，然別字最多。」加上科舉、政府公文書、佛經翻譯等，都需推行標準字，唐代顏元孫，出身經學世家，後整理當時正、通、俗體等字，編成《干祿字書》（圖11）成為研究漢字標準寫法的「字樣學」先驅，為楷書標準化做出貢獻，更成為科舉書寫的重要依據。
真實的不完美
綜觀藝術發展，可發現大約是古典風格和前衛風格的交替輪迴。學習書法藝術，源自於對古代大師風格的臨仿，但對於「館閣體」、「臺閣體」等官方的書風統一，因缺乏開創和發展，逐漸被書法史淘汰。書法似乎為一種立基於傳統，慢慢發展出個人特色的藝術。武周孫過庭他的書法作品就是這樣的代表，孫過庭的書風，源自王羲之草書〈十七帖〉風格，帶有章草的筆意，但孫過庭〈書譜〉（圖12），寫來更為流暢靈動，融合了古樸和妍美，成為傳世草書的精品，也是學習草書必學臨的字帖。
〈書譜〉內容先品評前代書法家，並且對歷來書法理論發表其看法，最後分享寫字的經驗和技巧，更親自示範在直接書寫紙上。通篇寫來自然流暢，雖可見漏字、誤寫或塗改等痕跡，但全作這些看似不完美之處，卻真實保留了孫過庭書寫時的思緒，透過它點掉的字，可以了解他書寫時的思緒，更可知道孫氏對傳遞書法理念的熱情。恰恰證明了書法並非冰冷無瑕的工藝，而是一種充滿人性溫度的「書寫藝術」。
錯字書法
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部院區｜
2026/6/16－9/6
原文載於《典藏．古美術》404期〈錯字也是書法的一部分〉，作者：王健宇（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院處助理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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