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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月特輯】當代藝術與非理性禁地的邪魅邊界

【鬼月特輯】當代藝術與非理性禁地的邪魅邊界

在幽冥與人間界線完全模糊的農曆7月,這意味著隨時都能跨越理性與非理性邊界的當下,當代藝術與滿載鬼魅異度空間之間的「理性界線」,是否也有模糊與跨越的可能?本專題以「附身」、「女巫」、「薩滿」與「踏查者」這四個關鍵字深入討論,在這鬼靈蠢蠢欲動的時節,為讀者揭示的想像途徑。
在幽冥與人間界線完全模糊的農曆7月,這意味著隨時都能跨越理性與非理性邊界的當下,當代藝術與滿載鬼魅異度空間之間的「理性界線」,是否也有模糊與跨越的可能?是本專題希望為大家揭示的想像。回顧台灣現代性美術系統的起源,首先必須談起大日本帝國之於台灣的殖民統治與現代性建構,這個新時代下的美學架構,也透過公共藝術教育的空間與體制,如台灣教育會館(註1)等,進入了台灣民眾的生活。戰後中華民國政府入台,接收了前政權的建設,並以「去日本化與再中國化」為準建立新的文化系統,在1950至1960年代國際藝術競合的場合中,以現代性基礎強調「現代主義」成了外來政權宣揚「前衛」之餘順勢維護「中華正統」的文化治理方針。(註2)台灣的純藝術和美學論述也因此帶有些許的「理性」色彩。
鈴木澄子(Sumiko Suzuki)主演的《四谷怪談》在台灣上映時的相關報導。(擷取自剪報)
日本作為知名的怪談之國
亞洲世界率先現代化的日本,這個後來發展出殖民帝國體制的國家,事實上也有著類似將理性主義導入自我美學建構的狀態。生在文明開化時代的學者大西克禮(Yoshinori Onishi)為日本美學定義出「物哀」(もののあはれ)、「幽玄」(ゆうげん)與「侘寂」(わびさび)這三大關鍵字。但他在以能劇探討「幽玄」時,幾乎把該種表演藝術內容中最重要的「鬼魅」抽離於其論述之外,這也可明顯看出在帝國體制建立之後,日本走向快速現代化,各種關於幽靈、妖怪與超自然的論述與事物,曾被國家機器刻意地排除。
歌川國芳(Utagawa Kuniyoshi)所繪之《四谷怪談》中的經典女角阿岩。(© 維基百科)
有貓妖女優之稱的日本演員鈴木澄子(Sumiko Suzuki)。(翻攝自mini-theater網站)
不過政治力與現代化的影響,並沒有讓非理性的鬼魂與萬物有靈的文化脈絡在日本消失,即使曾被禁演,但歌舞伎如《四谷怪談》中暴力與血腥的女鬼阿岩復仇劇情仍深植民心,亦被改編成多種影視作品,如日治時期的台灣,就曾在1928年,在芳乃館(今西門國賓)上映在日本電影史上有貓妖女優稱號的鈴木澄子(Sumiko Suzuki)主演版本的《四谷怪談》。作家上田秋成(Ueda Akinari)的怪談小說《雨月物語》也在日本文學佔有重要地位,導演溝口健二(Kenji Mizoguchi)依其改編的同名電影亦獲第13屆威尼斯影展銀獅獎的殊榮。從此之後,日本在文學、民俗與大眾文化中永遠不乏怪談與鬼魂的存在,1990年代的《七夜怪談》縱橫全球,更讓日本作為全球知名「怪談之國」的聲勢不墜。
電影《雨月物語》。(© 維基百科)
為台灣乘載鬼怪靈異的常民與大眾文化
而台灣亦是如此,歷史古都台南為台灣文學孕育出許丙丁《小封神》(註3)以及佐藤春夫(Haruo Sato)《女誡扇綺譚》這兩部鬼怪文學的經典作。有趣的是,《小封神》連載於日治時期的庶民雜談報刊《三六九小報》,亦反映出常民與大眾文化如何作為台灣鬼怪想像的重要載體。今(2019)年,由楊秀卿唸歌藝術團推出的唸歌年度大戲《青竹絲奇案》,描寫了出外經商的王祥,遭妻子蕭菊觀與情夫吳雲梯殺害,趁王祥酒醉之時將毒蛇青竹絲塞入口中致命,之後其冤魂顯靈導引官府破案的情節,也足見深植於民間的台語說唱藝術與靈異鬼話密不可分的關係。
台灣文學館與台北地方異聞工作室推出改編自《小封神》的文學地景遊戲。(擷取自網站)
而在劇場的領域當中,日治時期由台北朝日座(舊址約略為今撫台街)的高松豐次郎(Takamatsu Toyojiro)於1909年所成立用以劇院經營的團隊「台灣同仁社」,亦曾招募台人男女練習生,成立的附屬劇團「台灣正劇練習所」(註4),於1910年(明治43年)8月演出的《周成過台灣》就是糟糠妻月裡來台找尋丈夫,最後卻反遭丈夫與情婦聯手害死,化為厲鬼報復的知名台灣民間故事,亦是殖民時代劇場發展中,異文化混雜後出現的一朵奇花。
《台灣日日新報》針對台灣正劇練習所演出之《周成過台灣》之評論。(擷取自剪報)
紅衣小女孩外傳《人面魚》。(擷取自電影海報)
同樣是怨靈復仇的故事,全台最知名的女鬼「林投姐」不只是歌仔戲的熱門劇目,也在戰後成為電影人的熱門題材。鬼片更是台語電影重要的類型之一,此部分可詳見本專題由林怡秀撰寫的前導文〈林間影徊六十載:台語電影中的民間奇譚與靈異鬼話〉。近期的「紅衣小女孩」電影系列,特別是第三集外傳的《人面魚》,更將漢人神明虎爺與山野煞魔神的衝突,以大眾化的視覺語言隱喻漢族與原住民間的對抗關係,並直指一個引人深思的問題:邪魅為何通常位處邊緣?強勢文化介入後,邊緣族群如何援引神秘的力量與其反撲和對抗?文明社會又將其形塑成怎樣的鬼魅形象?都是這系列電影留給觀眾的未竟思考。
楊麗花歌仔戲之「林投姐」的表演錄音唱片。(陳飛豪提供)
回到台灣當代藝術的脈絡,這個承繼現代性的美學系統,乍看之下,似乎也與上述非理性鬼魂的常民與大眾文化系統存在著微妙的界線,但我們試著回顧在1980年代國家權力禁錮解放之後的新時代,在台灣幾乎是象徵著理性與現代性的美術系統當中,解放意味著自由:思想的自由、創作形式的自由、想像的自由、解放的自由,當然還有跨越理性邊界的自由,神秘主義、巫文化探索、薩滿體驗、針對本土文化的田野踏查以及跨文化的交會想像不斷進入當代藝術的範疇之中,這幾年也有類似的策展實踐如2013年的「巫士與異見」和故宮博物院的「神鬼傳奇」展、2014年的「鬼魂的迴返」、2017年「近未來的交陪:2017蕭壠國際當代藝術節」與2019年的「烏鬼」與目前仍在進行中的「妖氣都市——鬼怪文學與當代藝術特展」等。在這樣的推演之下,新世代藝術家們的創作沾染了多少非理性的邪魅鬼氣?著實令人好奇,立基於上,本專題由陳飛豪企劃,同時邀請梁云繻與嚴瀟瀟兩位作者共同採訪與交換意見,為這些直逼理性邊界的創作,以「附身」、「女巫」、「薩滿」與「踏查者」這四個關鍵字深入討論,亦是本專題在這鬼靈蠢蠢欲動的時節,為讀者揭示的想像途徑。

註1 賴英泰,〈塵封的台灣美術現代性記憶:從台灣教育會館、美國文化中心到二二八國家紀念館〉,典藏ARTouch.com,2018.06.27。
註2 參考自陳曼華,〈台灣現代藝術中的西方影響:以1950-1960 年代與美洲交流為中心的探討〉,《台灣史研究》,2017.06。
註3 台灣文學館與台北地方異聞工作室亦曾推出改編自《小封神》的文學地景線上遊戲。
註4 參考自石婉舜,〈高松豐次郎與台灣現代劇場的揭幕〉,《戲劇研究》第10期,2012年7月,頁35-68。

陳飛豪( 81篇 )

生於1985 年。文字寫作上期冀將台灣史與本土想像融入藝術品的詮釋。藝術創作上則運用觀念式的攝影與動態影像詮釋歷史文化與社會變遷所衍生出的各種議題,也將影像與各種媒介如裝置、錄像與文學作品等等結合,目前以寫作與創作並行的形式在藝術的世界中打轉。曾參與2016年台北雙年展,台北國際藝術村「鏘條通」-2017街區藝術祭以及2018 年關渡雙年展與大台北雙年展藝術書寫工作坊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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